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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清泉

他們撿回來的那男子昏迷了許多日,夏天無看過後,跟江離舟說:“估計是內府被重創了,能感覺出來,修為不低,你确定把他留在這兒?”

江離舟往那屋看了一眼:“不是受着重傷嗎?怕什麽。”

夏天無皺眉看他:“他身上的氣息絕對不是關內的東西,說不準是妖族扔過來的誘餌,你就讓他待在這兒,還好湯好藥地伺候着,你就不擔心……”

江離舟不在意地揚了揚手裏的竹棍:“到時候再說,總不能看着他死在這兒吧,這可不人道。”

夏天無也不再多說:“近些日子外面情況怎麽樣?”

江離舟神色稍稍肅穆起來:“我們這倒還好,那些邊角的小鎮可能不太妙,我昨天指派了些人去看看,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也怪我,開始一頭漿糊,也沒顧得上。”

夏天無說:“這附近不是應該三派分區管轄,怎麽還得從這裏調人過去?”

江離舟嘆口氣:“年前從西北到關內的驿站全都被毀,幾個月來戰火不斷,那些地方都是時好時壞,各地的調動也很大,哪哪都缺人。”

夏天無看着早春的桃紅,說:“真是打的夠久了,太耗人了。”

江離舟笑:“快了,不會再拖了,一直被動挨打的也夠久了。”

夏天無看他:“有章程了?”

江離舟挑眉:“機密,不能告訴你——裏面那位還能不能醒?有救沒救?”

夏天無斟酌了一下,說:“暫時不會死,你那些珍貴藥材吊着,拽也能給他從往生路邊上拽回來。”

江離舟點點頭:“你什麽時候走?”

夏天無說:“想盡快,這邊等情況緩和了,我就立刻動身了。”

江離舟說:“外面畢竟不安全,你不如待在這兒——我可不是為了讓你幫我幹活,真心的。”

夏天無搖頭:“當時出來沒帶上菟絲,她自己待在江南,我不放心。”

江離舟回想了一下,才想起來那是誰:“蒼錦不是在江南?你跟她打個招呼……不對,她這段時間在湟中,那你讓她托人照看一下總行吧。”

夏天無笑笑:“早就拜托過她了,但我還是自己回去看看比較安心,畢竟的确最近不安生。”

江離舟還是不太放心:“那……需要我撥兩個人送你一截嗎?”

夏天無知道他什麽意思,擺擺手:“我就算現在是個廢物,但好歹防身還是綽綽有餘的。”

江離舟說:“我可不是這個意思,你別瞎想——那既然你決定了,這幾天你就多幫幫我。”

夏天無冷哼:“想趁我走之前,發揮一下最後的作用?”

江離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哎,都是自己人,別說這麽見外的話。”

江離舟不想讓他這個時候走,真的是出于安全的考量,雖然這位神醫和蒼錦等人年歲相仿,想來怎麽也是修行有大成,但他不是,不僅沒有絲毫修為,甚至連凡間的練家子都不如。

夏家世代行醫,在千年前他的家族都是游醫,隐于市集,懸壺濟世,夏家和無塵谷的關系很好,他們祖籍江南,黎崇溜出去玩也經常去他們家打秋風。

夏家是真正的神醫世家,論醫術無人能出其左,論術法與九黎各有千秋,但也是不相伯仲的。

夏天無大黎崇一點,每每黎崇溜去了江南,還得找當年的小神醫比劃比劃,畢竟各族的功法各有特色,黎崇偏偏愛去探究一些難以觸碰的東西,在那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只要交手,黎崇都是能被他錘到起不了身的地步。

至于為什麽功法全丢,還是源于那場驚天動地的戰亂。

贏勾之戰幾乎讓整個關中大地挑筋斷骨,神兵凡将被打的節節敗退,幾乎要将這片沃土拱手讓人,夏家也自然而然地遇戰不退,但神醫一族本就一脈單傳,人丁單薄,眼看這場仗打的沒有盡頭,夏天無的母親,親手廢了自己兒子的好根骨和那一身修為,只是為了讓他從這場吸人血的戰争中脫身。

江離舟和他說話的時候忍不住想起來那時候的情景,至今還覺得觸目驚心。

夏家倨傲,那時候卻狼狽又可憐,夏天無的父親在之前的一次交戰中被妖兵的苣羅陣幾乎削成了人片,他母親也已是在彌留之際,最後一個要求就是求黎崇不要讓自己兒子上戰場,保他一命。

夏天無那時候眼神無光,一身都是血。以他的能力只要稍稍掙紮,絕不會被輕易斬了根骨,他只是想滿足自己母親最後一個毫不明智的願望罷了。

但神鳥終究是神鳥,斬了雙翼,斷了尖喙,也只擇梧桐而栖。

動亂下沒有人能只保全自身,夏天無也不想,沒了修為就沒了修為,他憑着一雙妙手照樣能起死回生。

江離舟覺得這麽些年過去了,好像也就只有他沒有絲毫變化,做什麽都不冷不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又的确妙手仁心。

林清和先去了一趟臨雲山,徑直奔默泉而去。

他那天和江離舟聊起心魔的事情,又想起來在千燈鎮被心障蠱引的發狂的事來,他再不濟也不至于對自己的內府毫無感知。心魔由來已久,他的執念和不甘都是它的養料,但近來順風順水,他的心心念念也都達成,怎還是會被輕易挑起沉默已久的心魔。

林清和最終還是沒有靠近默泉,遠遠地站了一會兒。

他想了很多事情,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江離舟最後一份神識歸位的問題,但既然話都說開了,他再與這宿命死結過不去,也終究是要面對的,他沒有辦法替江離舟做決定,反正不管什麽都能一起面對,只要不被丢下,他就沒什麽好怕的。

他又把那人的話在心裏颠來倒去地想了幾個來回,也忍不住有了些猜測,他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內府中,靜默地往默泉靠近。

仍然是沉重悍戾的氣味,和以往的千年沒有任何不同,黎崇留下的神封都還挾着罡風,一絲不茍地守衛着這裏。

林清和的心內逐漸升起了奇怪的感覺,大概是以前沒有在意過,他每次來這裏不過是為了看看黎崇的神封,感知他殘留的那些微弱氣息,竟然沒有發現……

他被窺視了!

随着心魔而來的,是那種揮之不去的窺視感,藏在他的識海深處,至于到底藏了多久,他也不知道,也許從他第一次坐在默泉邊上抹眼淚的時候就開始了。

林清和心跳驟快,以前也不是沒發現過異常,但他太痛苦了,那點窺視都讓他當成救命的急雨,就像他縱容心魔瘋長一般,縱容來自默泉深處那雙眼睛的窺視。

他後背瞬間下了一層冷汗,他不知道那雙眼睛在他這裏都看見了什麽,聽到了什麽,至少他能确定的是,他幫助黎崇入輪回的前因後果那雙眼睛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林清和不敢久待了,慌忙去了明燭山,但這次沒那麽好的運氣,沒見到顏鐘長老,倒是遇見了明儒長老。

他和明儒長老不熟,只見過幾次,但仍然應他的邀請進了裏屋喝茶。

林清和心裏一團亂麻,覺得自己會不會誤了大事,但又想來江離舟似乎也沒怎麽跟他說過戰況和布局,大概是記憶恢複後,江離舟仍然覺得他還是個需要被保護的小獸,很少說這些沉重的話題。

明儒長老看出他心不在焉,問道:“大人見掌門是有什麽急事?看起來心神不寧的樣子。”

林清和緩過神,說:“也不是,只是心裏有幾個疑惑未解,有些坐卧難安。”

明儒輕輕放了茶盅,說:“大人要是信得過,和我說說也行,說不定能幫上忙。”

這幾位長老都算是林清和的長輩,哪敢說什麽信不信得過,就應聲說:“不是什麽秘密,只是聽說也有些心魔不是來自自身,或是由外力滋長……不知這種東西是否存在?”

明儒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自然是有的,除非心無挂礙,否則就避免不了邪物的趁虛而入。”

林清和幾乎要站起身來,又強行鎮定地坐直身子:“敢問長老,有解決之法嗎?”

明儒語氣冷淡:“既然能被邪物入侵,自然是心內或有怨尤。心魔心魔,源頭在心。”

林清和一咬牙,幹脆把另一個疑惑也問了:“那不知是否有那種會窺探內心的魔物?”

明儒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茶:“世間廣袤,何種稀奇怪事沒有。”

林清和有點頭疼,覺得他說半天等于沒說,直接問:“那既然都是源于心,又有什麽辦法能驅走呢?”

明儒深深看他一眼,莫名地問了一句:“土地幹裂後會怎樣?”

林清和被他突然抛出的問題弄得有些發懵,但還是答道:“會出現裂縫,碎土。”

明儒又問:“那如何讓裂縫消失?”

林清和突然擡眼看他:“雨水滋養,清泉灌溉。”

明儒點頭:“如果不能驅逐,一物降一物倒也不是不可以。”

林清和心內豁然明朗,立刻站起身沖他拱手行禮:“多謝長老指點,晚輩受益匪淺。”

心魔在他心底紮了根,拔不掉斬不斷,日久已成為他的一部分。

既然往事不能驅逐,那就與自己和解。

萬尺寒冰融于亘久烈日,總有一日化成一溪酣暢春水,往林深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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