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很多時候,人在不經意間會突然發現,一直尋找的東西,其實就在身邊,離你只有咫尺之遙。
哈維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2004年。他看了很多比賽,也分析了很多比賽,大腦裝得滿滿的,看比賽對他來說成為一種折磨。他無法體會到比賽的緊張與快樂,充斥在他眼前的全是人員站位和一套接着一套的進攻線路。甚至連采蘑菇的時候,看到地上蘑菇的布局,他都會想如果對方這麽站,我怎麽組織進攻?
哈維的瓶頸和魔障幾乎同時出現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分析比賽已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和吃飯睡覺一樣,缺一不可。
越看越退步,越退步越想看,哈維的精神緊張到了極致。
普約爾沖到他家對他狂吼拉瑪西亞87黨時,他的大腦已瀕臨崩盤,連最簡單的信息都處理不了。
後來,聽到裏傑卡爾德說,梅西是巴薩的未來。哈維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盡管現在那個人可能已經不這樣認為了。
哈維決定去看看這個巴薩的未來。
多年後,梅西問哈維,我所有的比賽,你最喜歡哪場?
哈維說,我第一次見你時,你踢的那場比賽。
普約爾和德科、羅尼聊着,哈維不置一詞,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梅西踢球時所展現的東西,哈維在很小時曾經感受過,但這些年他似乎全忘了。他從一個極端走向另外一個極端。
觀看那場比賽,哈維的注意力很難再集中到人員站位上,他總是不自覺地跟着梅西的身影走。緊張、刺激、充滿靈性,普約爾他們聊得太高興,誰都沒有發現哈維的手在輕輕顫抖。
天賦,哈維再一次直面它,仰慕它,進而渴望能掌控它。
那場比賽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哈維不再看比賽錄像。他似乎抓到了一點什麽,很模糊卻隐隐約約覺得那是一個關鍵點。
這種模糊的狀态持續了很久,哈維的進步依然不明顯。直到梅西的世紀進球出現。那球是哈維助攻的,哈維傳球後,梅西開始了個人表演,哈維在他身後看着。
忽然間哈維懂了,足球永遠不是數學題,體育競技發展到現在早已全面數字化,但是總有人要超越常規、超越數據,人之靈性所在才是足球最大的魅力和利器。
哈維開始注意球員各自的性格、品性、習慣,試圖了解各位前鋒不為人關注的小嗜好。這些嗜好有些與足球無關,有些卻意義重大,可以讓他更準确地把握他們的啓動時間,啓動方式,沖刺距離。
而梅西是他最先關注的人。
那些年,哈維一直試圖更了解梅西,卻始終不與之深入交流。哈維固執地認為,直接交流盡管便捷卻不夠深刻,人們礙于情面,有時會無法更犀利地面對瑕疵。再說很多細微處的東西,球員本人也不見得完全了解。
哈維就那樣一直沉默地注視着梅西。看着他成長,看着他受傷,看着他仰慕羅尼,看着他為了羅尼被隊友孤立。
有好幾次哈維都忍不住想和梅西談談,又覺得自己毫無立場,即便真的說了,梅西也未必會聽。
小白看出哈維心情不好,主動約他去酒吧喝酒。從酒吧出來,他們遇到了羅尼三人。那場宿醉醒後,哈維覺得自己真是喝傻了,竟然會不管不顧地和羅尼血拼色子。他和梅西在洗手間的對話,讓他覺得梅西太幼稚。哈維說不清當時的心情,是生氣還是什麽別的,他在比賽裏孤立了梅西。
賽後普約爾對他大發雷霆,說他用主席的腦子踢球,哈維被激怒了,但真正戳痛他的是那句“你有用時,他愛你。你沒用了,他依然愛你。你難道從來沒想過要這樣的兄弟?你看梅西踢球難道不快樂?”
範加爾之後,哈維怎麽可能會不想要,又怎麽可能會不快樂,但他又能做些什麽呢。他救不了恩師,也幫不了梅西。他只能看着。哈維永遠做不了救世主。哈維已經知道這個事實了,上帝卻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
2003年範加爾第二次離開巴薩,哈維大病了一場。從那之後,他對俱樂部的人來人往淡然了。他不會再傷心,也不會再憤慨。他只想把球踢得好一點,再好一點。他不會主動離開諾坎普,但那不代表他可以一直在諾坎普踢球。他必須要諾坎普需要他,否則依然會被賣掉。2005年的膝傷對哈維的打擊是毀滅性的,感謝上帝,他康複了。他永遠記得羅尼帶領大家穿紅杉為他祈禱,媽媽把那張合影帶給他時,哈維的眼淚幾乎都要落了。
2008年諾坎普再次送別國王。Oscar告訴哈維羅尼來找過他,哈維問他說什麽了嗎,Oscar說沒有,但他走的時候,我覺得他很平靜。
哈維知道自己永遠也成為不了羅尼。天賦這道天塹,哈維跨不過去。羅尼是瓜迪奧拉之後的諾坎普之王,是巴薩的天神,哈維曾經是豔羨的,甚至是嫉妒的。最終羅尼用自己的球技征服了哈維。羅尼的足球像小孩子的夢,天真、狡黠、華美、夢幻,那是真正的快樂,不僅是哈維,任何一個人都無法不愛他,連伯納烏都起立為他鼓掌了。
哈維和梅西第一次深入交流是瓜迪奧拉一手促成的。
梅西驚訝于哈維的坦白,而哈維也詫異自己竟然會對梅西說這麽多。
梅西走後,落日的餘晖沉落在特拉薩,哈維手指上還留有秋千架的鐵鏽味,trux追着球跑,踢翻了用來當球門的水壺,全家人都在笑。哈維的心很寧靜,一種難于描摹的喜悅在潺潺流淌。哈維忽然很想念羅尼,盡管他才剛剛離開。
此後,哈維和梅西的關系一直很好,梅西會毫不吝啬的誇獎哈維,說他是獨一無二的。哈維也會說,在他心裏,世界上最好的球員就是梅西。這樣相互的吹捧,除了場面上的需要,也或多或少展示了球場上兩人的關系。
馬拉多納希望得到哈維,除了阿根廷奇缺中場人才外,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他非常清楚哈維是那個可以幫助梅西将才華發揮至極致的人。他能最大程度地“使用”梅西,就像當年他能最大程度地“使用”卡尼吉亞一樣。
世界杯之後,哈維實現了大滿貫。父母都說,足球的事你還有什麽可求的?都圓滿了,該想想自己的問題了。
哈維不以為意,他離不開足球,就像Oscar說的,他得了嚴重的足球依賴症。
媽媽開玩笑說,那就找個踢足球的,你們倆一起看,一起踢。
哈維嘲笑媽媽想問題太簡單,媽媽得意洋洋地說,越簡單越正确。
哈維心裏微微起了些波瀾。
球場上哈維需要時刻注意梅西的位置,這種意識後來蔓延到生活裏,他的目光習慣性的追随梅西、觀察梅西。
場上場下梅西完全兩個性格。場上他愛動,跑位飄忽。而場下,他能躺着絕不坐着,能坐着絕不站着,能不動堅決不動,給個手機就能讓他老老實實坐一天。再加上嗜好甜食,酷愛珍寶珠,狂熱地熱愛一切阿根廷美食和幾乎所有垃圾食品。
說到底,諾坎普的國王從愛好到行為完全是一個小孩子的品味。
最讓哈維覺得有意思的是他和小白的相處之道。
小白脾氣很好,耐性卻不怎麽樣,梅西有時故意磨磨蹭蹭拖延各種計劃。而小白是個計劃性超強的人,一旦事情脫離他的控制,他會抓狂。但是嚴格的家教讓他不會對人發脾氣,于是他表達不滿的唯一途徑就是整理東西。
梅西家或者更衣櫃亂的不成樣子的時候,他往往會用這一招讓小白幫他做家務。
小白明知他的險惡用心,卻屢屢上當。哈維想,這個大概和他喜歡快速開定位球一樣,是阿根廷人天生的小奸猾吧。
梅西和小白是好朋友,愛屋及烏,連帶着和哈維的關系也親密起來。
哈維有時會故作嚴肅地警告梅西,不許欺負小白。轉臉就和梅西一起享受“小白之怒”的福利,球場上是絕殺,球場下是整齊的房間。
梅西幹什麽都丢三落四的,每次外出比賽結束,準備離開酒店時,小白都會問:“手機帶了嗎?”
梅西摸出手機給他看看。
“鑰匙?”
梅西掏鑰匙。
“衣服收拾好了嗎?電腦呢?游戲機呢?手柄?”
總有一樣是梅西忘記帶的。
小白受傷不在的時候,擔當免費提醒機的重任就落在哈維頭上。
哈維不像小白一樣一樣地問,他一般會直接說,你鑰匙忘在衛生間了或者手柄是不是和遙控器放在一起忘記拿了。
梅西一看這些東西果然不在身上,回屋拿時候又發現真的在哈維說的地方。而哈維和他并不同屋。
皮克說哈維腦袋後面有眼睛,還是透視眼。球場上背後傳球,平時監視梅西一舉一動。
幾次提醒下來,連梅西都奇怪哈維怎麽會知道。
他問哈維,為什麽你能知道我什麽忘記帶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沒帶什麽。
哈維笑說:“推理啊。下樓前,我去你屋看你,你在洗臉間整理頭發,鑰匙擱在水池邊,時間緊,你梳好頭肯定轉身就走,鑰匙不就落下了。至于手柄,它的顏色和遙控器太像,放在一起,你肯定會注意不到。”
梅西大為佩服,覺得哈維真是個細心的人。
遠在馬德裏的卡西如果知道梅西這麽認為,肯定會極度鄙視。他細心?我把整個賓館裝他行李箱裏,他都不知道,還細心呢。
哈維知道梅西在他心裏和以前不一樣了。不過他想,梅西對誰來說都是不一樣的,普約爾、小白、巴爾德斯、阿爾維斯哪一個都不會把梅西當普通隊友,自己也許跟他們差不多。
父母對他無視感情需求非常不滿,一直催着他找女朋友。哈維愛理不理的态度,使得這件事升級成家裏頭等大事。父母整日唠叨,哈維奇怪了,父母的更年期早過了,怎麽還會偏執地揪着一件事不放。
然後,哈維發現,他開始做夢了。
夢裏有個人,哈維看不清他的臉,卻知道他是誰。他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事,中間也有波折,每當哈維感到疼痛時,那人總會握緊他的手,哈維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溫暖而隐秘。
第一次,兩次,三次,連續一個星期,哈維每晚都夢見他。故事盡管不同,但結局總是一樣的。
哈維覺得有點不尋常了。
那天普約爾、他、小白、梅西四人到常去的那家日本料理店吃飯。哈維喝了點清酒,微微有些醉,破天荒地說:“我最近總是做夢,夢見同一個人,但我不知是誰,我看不清那人的臉。”
普約爾一臉壞笑的說:“是春夢嗎?”
哈維一腳将他踹在榻榻米上。
“你夢到什麽了?”小白道。
“不記得了,只是覺得很快樂。”哈維看向梅西。
梅西正在吃壽司,見哈維看自己,以為他想問自己意見,連忙咽下去道:“我覺得這個人你可能認識。”
“為什麽這麽說?”哈維坐直身體。
“我踢世界杯的時候,天天做夢夢見法查,不,也不是法查,長得不是法查的模樣,但是我感覺那就是法查。”
哈維哭笑不得,話題也就此斷了。
媽媽問哈維,你心裏是不是有人嗎。如果有人了,我們就不問了。反正你們這幫孩子都是先上車後補票。
哈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媽媽當他默認了,家裏再沒說起過這件事。
其實那頓飯後,哈維真沒什麽時間胡思亂想。穆尼裏奧傾心打造的皇馬,在聯賽裏狂飙突進,給巴薩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哈維全部的心思都在比賽上,世界杯後梅西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一周雙賽讓他身體異常疲勞。皇馬橫掃西甲的陣勢,讓瓜迪奧拉對待任何一場比賽都不敢掉以輕心,梅西的出勤率高得吓人。
所有人都擔心梅西的身體狀況,體能教練幾乎每天都在佩普跟前唠叨,你得讓梅西休息,他已經快要崩潰了,再這樣下去梅西昏倒在場上都有可能。
瓜迪奧拉不顧梅西請戰的要求,硬是把他摁在替補席上,不到下半場,不到落後太多,就不派梅西上場。
梅西确實很累,但他也很興奮,尤其是身處球場之時,興奮壓倒了疲憊。梅西躍躍欲試,佩普卻連熱身都不讓他做,大局已定,哈維也被換下了場。
梅西從後排探頭和剛下場的哈維說話,“累不累?”
哈維點點頭。
梅西羨慕的說:“真幸福。”
哈維大笑,“這叫什麽幸福?”
“我最讨厭看比賽了。尤其是坐在替補席上看比賽,簡直就是酷刑。”梅西邊說邊瞪着正手舞足蹈指揮的佩普。
“行了,你乖乖地休息,等到歐冠八強賽有你累的時候。”哈維揉着大腿,他的肌肉在震顫。
梅西看到了,“你大腿抽搐了嗎?”
“沒有。”哈維矢口否認
“騙人,其他的不敢說,這個你絕對騙不了我。”
哈維笑諷道:“對,誰也騙不了你,你抽搐三周了,還不肯休息。”
“哈維。”
“嗯?”哈維回頭
梅西的眼睛亮亮的,“你體力真好。”
他是由衷地敬佩,奈何昨天哈維看的電視劇裏有句一模一樣的對白,哈維的腦子一下子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等他回過神,比賽已經結束。梅西歡呼着去和阿爾維斯擁抱,普約爾和皮克搭肩從場上晃下來。如此的生活,其實也很美好。
哈維很滿意,他不想做出什麽改變。
2011年夏季轉會市場上,巴薩終于買到了夢寐以求的法布雷加斯。長達一年的喊話生涯終于結束了。皮克和梅西興奮地手舞足蹈,他們即将實現少年時的理想。
普約爾非常羨慕,不停地感慨青春真好,遙想自己24歲時,還拼命想着如何坐穩首發,他們卻已在想如何征服天下。
他問哈維什麽想法,哈維說,我只覺得自己老了。還記得嗎,你第一次跟我說拉瑪西亞87三人時,我跟他們現在一樣大。
普約爾長嘆一聲:“我們日落西山,他們如日中天。巴薩要換代喽!”
哈維點頭,拉瑪西亞的孩子們渴望諾坎普,巴薩需要更多的位置。
普約爾站起身,斜睨着哈維道:“不珍惜時光不行了。”
哈維愣了一下,普約爾拍拍他的肩,慢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