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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2014年情人節那天,巴塞羅那客場對陣畢爾巴鄂競技。

賽前訓練時,天空陰雲聚集,小白看了看天,“看樣子要下大雨了。”

梅西縮起脖子,“冬雨最冷了。”

巴爾德斯道:“趕緊踢完這場,踢完我們下場就回到諾坎普了。巴塞羅那肯定是好天氣。是不是,隊長?”

哈維點點頭,“對,下場一定是好天氣。”

比賽正式開始前五分鐘,天空下起了雨。巴薩全主力陣容亮相聖馬梅斯球場。

作為最著名的地獄主場之一,聖馬梅斯球場有個陰森的名字——球星之墓。

無數名震天下的大球星,在聖馬梅斯球場都發揮不佳。一方面是畢爾巴鄂的球迷太過激情,給客隊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一方面也因為畢爾巴鄂競技隊作風強悍,鏟斷兇狠,讓許多大牌球星心生寒意。

巴薩和皇馬的聯賽積分咬得很緊,不相仲伯,巴薩想拿聯賽冠軍必須每場必争。

雨越下越大,視線模糊,草地濕滑,梅西是對方盯防的重點,多次被絆倒在地。明黃色的隊服已看不出顏色,全是泥點。

上半場雙方都無所斬獲,下半場剛開始皮克在搶斷時被對方前鋒的鞋釘刮傷颌骨,血順着脖頸往下流。

傷口很深,隊醫摁不住,只得用冰塊壓迫止血,法布雷加斯惱怒對方沒有收腳動作上去和人理論,對方推了他一把,法布雷加斯火氣上湧,攥緊拳頭就要揍人。哈維一把拽住他,讓他冷靜,對方球員圍過來,哈維讓法布雷加斯趕緊離開,法布雷加斯死活不走,和對方嗆起了聲

哈維猛推了他一把,大吼道:“走啊!快走!你想紅牌嗎!”

法布雷加斯從沒見哈維發過這麽大的火,頭腦瞬間冷靜下來,小白和梅西把他拖走了。

哈維回頭怒視對方,裁判走過來,哈維找他申訴,裁判怕局勢惡化,給雙方隊長一人一張黃牌。

皮克的傷很重,隊醫不想讓他再上,皮克不答應,“不行!我必須報仇,今天他們別想進一個球!”

最終主教練同意讓皮克上場,巴薩士氣大振,攻勢愈發兇猛。

小白中圈附近預判對方傳球線路,搶先一步截下,斜傳給法布雷加斯,小法帶球晃過一人後,分球給哈維。

哈維觸球的一瞬間,梅西開始奔跑。

雨太大,哈維眼睫上全是水,梅西那一抹明黃在人群中一閃而過,哈維左腿支撐,右腳擦地而起。

皮球卷着水珠,飛出一道極高的弧線。

梅西高速啓動,整條後防線被他甩在身後,球落在他正前方,門将棄門出擊,梅西挑射,皮球飛入網窩。

哈維的傳球,精準、漂亮、充滿想象力。梅西門前挑射,冷靜、鋒利、無可匹敵。

解說高呼:“哈維—梅西天下無雙,無與倫比!”

梅西進球後,迅速轉身想看哈維在哪,他要和他擁抱。

他沒有看到哈維,只看見巴薩的所有隊員都向一個方向跑,梅西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哈維被衆人圍着,梅西擠進人群沖到最裏面,哈維倒在泥濘的草地上,雨水沖刷着他,他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哈維,哈維!”梅西不停的喊他。

哈維從袖子上拽下隊長袖标塞給梅西,“給維克多。”

哈維的手很冷,梅西緊緊握着,直到擔架擡走哈維,他都不願松手,一直跟着擔架跑。

哈維疼得說不出話,咬牙抽回自己的手。

梅西停在邊線上,手裏握着紅黃相間的隊長袖标。平生第一次在球場上,梅西感到害怕。

1比0的比分保持到終場,巴薩隊員匆匆回到更衣室,想知道哈維的傷勢。

主教練告訴大家,哈維已提前乘飛機飛回巴塞羅那了。

梅西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晚上,梅西做了一個夢。夢見在一個大霧天踢比賽,剛開始還勉強看得見,後來霧氣越聚越濃,梅西看不清對手,也看不到隊友,只看得見球門。他腳下沒有球,他一直等隊友傳球給他,然而霧實在是太大了,梅西根本看不見球在哪。

他喊隊友的名字,沒人回應,梅西四處奔跑,希望能看到人,哪怕是對手也好。

忽然球滾到他腳下,梅西擡眼望去,哈維站在那裏,梅西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知道那就是哈維。

梅西帶球轉身,向球門跑去,剛剛隐藏不見的對手,這會兒都出來了,梅西連續過人,終于來到球門前,梅西晃過門将,将球射進空門。

他興奮地回過頭,對手不見了,哈維也不見了,只有一片怎麽也望不到頭的大霧。

梅西呼喊着哈維的名字,一聲比一聲高,沒有人回應。

梅西孤身一人站在球場中間,霧氣完全将他掩埋了。

“leo!leo!”哥哥晃着梅西。

梅西睜開眼,馬蒂亞斯擔心的摸着他的頭,“怎麽了,做惡夢了嗎?怎麽出了一身汗。”

梅西搖頭。

“伊涅斯塔剛剛來電話了,他說哈維的傷勢确診了。”

梅西呼吸一窒。

“右膝韌帶斷裂。”

梅西躺倒在床上,濕漉的頭發貼着額頭,他多希望他還在夢裏,哪怕是個可怕的夢。

醫生告訴哈維診斷結果時,哈維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可能!沒有人撞我,韌帶怎麽可能會斷。”

醫生拿出片子給哈維看,哈維沉默了。

“還記得南非世界杯後,我對你說過什麽嗎?韌帶再次斷裂”

“我不能再踢球了嗎?”哈維問。

“手術成功的幾率還是很大的,但複健的難度比上次要大得多。即便這些你都熬過來了,你的膝蓋也承受不住高強度的對抗。”

“那會怎樣?”

“你再踢球,韌帶必然會再次斷裂,到那時手術、複健恐怕都無濟于事,你就無法正常走路了。”

哈維的檢查報告通報到巴薩高層,高層開會緊急研究。主席羅塞爾親自到醫院慰問哈維,羅塞爾對哈維說:“你已經為巴薩效力16年了。如果加上拉瑪西亞那7年,你在我們巴薩呆了23年。對你,我們不能再提任何要求。”

哈維沉默了一會兒,平靜地問:“巴薩不要我了嗎?”

“不!不是!”羅塞爾是個精明的商人,他很少感情用事,但今天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不是巴薩不要你了,是選擇權在你手裏。你是要回來繼續踢球,還是選擇…退役,都由你來決定。巴薩不會對你提任何要求。”

羅塞爾走了,哈維的手術被排上日程。

哈維手術那天,正好是西甲聯賽日。巴塞羅那的天空像隊員們在畢爾巴鄂所期待的那樣萬裏無雲。

巴薩首發11人,每人都穿着紅色幸運衫,哈維的名字印在幸運衫上。賽前,巴薩隊歌響起時,所有人都在祈禱,祈禱哈維今天的手術成功,祈禱他能再返諾坎普。

比賽開始,隊友們脫掉紅色幸運衫,身穿紅藍間條隊服迎戰。那場比賽,巴薩踢得非常漂亮,梅西首開紀錄,進球後,他對着攝像鏡頭,比劃了一個叉。

第二個進球的是佩德羅,他對攝像鏡頭,比劃了個A字。解說們在猜測這是什麽意思。

第三個進球來自法布雷加斯,他畫了個大大的勾。

最後一個進球是小白的壓哨球。他進球後和梅西、佩德羅、法布雷加斯一起沖到鏡頭前,梅西雙手食指交叉、佩德羅雙手的拇指和食指組成一個A字、小法緊握雙手只有食指斜豎并在一起,而小白高舉右手食指,從梅西這頭指着一路跑到小法身邊,而後停下。

全世界的觀衆都知道他們在表達什麽意思了,他們四個拼出了哈維的名字——XAVI。

解說激動地說:“這是來自諾坎普的最大祝福!願上帝保佑哈維,願他能贏下手術,就像他的隊友贏下這場比賽一樣!”

哈維從麻醉劑的藥效裏蘇醒過來,屋子裏擠滿了人,巴薩的全體隊員都到了,屋裏到處都是氣球。

小白告訴他,手術非常成功。

隊員們知道哈維的傷勢有多嚴重,但沒有一個人提退役,他們都在說着哈維重返諾坎普的憧憬。

住院期間,小白和普約爾幾乎每天都來看哈維,法布雷加斯和皮克也常來,梅西除了手術那天來過之外,一直沒有出現。

哈維拆線那天,梅西來了。拆完線,普約爾讓梅西推着哈維到庭院裏轉轉。

“leo,停下吧。”

梅西停住,蹲下身看着哈維,“不舒服嗎?”

哈維搖頭,“太冷了。”

“那我們回去吧。”

“不,這裏就很好,讓我看看天吧,很久沒有出來了。”

梅西脫下外套蓋在哈維膝上。

“leo,巴薩的球賽踢得順利嗎?”

“順利,我們一直在連勝,已經甩開皇馬了。”梅西說完忽然意識到,哈維為什麽要問他,他沒有看比賽嗎。

哈維好像看出了梅西的疑問,輕輕地笑了,“我看比賽了,但是聽你說出來,感覺是不一樣的。”

梅西的手搭在輪椅上,哈維瘦了,精神也不太好,普約爾告訴他,哈維睡的時間特別長。

“你快要複健了吧?”

哈維點頭。

“你……”梅西猶猶豫豫的問,“你想過怎麽辦嗎?”

哈維搖了搖頭。

兩人沉默着。風掃着地面吹過來,梅西趕忙站起身,用身體擋住風。哈維的心又溫暖又哀涼。

“leo,你希望我繼續踢球嗎?”

梅西沒有回答。

“你喜歡和我一起踢球嗎?”

梅西點頭,很用力的點頭。

“我曾經想過,等到2016年和你一起離開巴薩時,把所有做過我們隊友的人都請來,大家酣暢淋漓的踢一場。然後,和諾坎普說再見。2008年之後,我總是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這樣我就可以踢很長很長時間的球。現在我又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讓我快點看到2016年。你說是不是很奇怪。”

梅西說不出話來,他想抱着哈維哭,又被一股莫名的情緒撕扯着,不敢動也不敢哭。

哈維從膝上拿下梅西的衣服遞給他,“走吧,leo,我們回去吧。”

哈維躺在病床上,看上去非常疲憊。普約爾和小白擔心地看着他,哈維笑了,“時候不早了,你們都回去吧。小白,你以後不要天天來了。”

“為什麽?”

“我的傷沒什麽大礙了,剩下的就是複健,你跑來也幫不上忙。再說,聯賽後半程,賽事又多又緊,你保持好狀态多贏球。”

小白還想再說,普約爾拉住他。

“那我們就走了。”

“走吧”

三人離開房間,梅西落在最後,欲言又止地站着。

“怎麽了,leo”

梅西捏緊手指,“哈維,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中場球員。不管別人怎麽說,對Lionel Messi來說,哈維就是最好的。”

哈維很想問,和羅尼比呢,和羅尼比,哈維也是最好的嗎。

最終他沒有開口,他想大約是自己害怕聽到答案吧。

看不到最終結果,人就會抱有幻想,人一旦抱有幻想,就會做傻事。哈維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對他的複健醫生說,我想繼續踢足球,請你以此為标準,幫我複健吧。

Merce聽完這句話,呼吸都停了,眼淚奪眶而出,她背過身,不願兒子看到。

Merce媽媽約普約爾出來見面。

普約爾問哈維的近況,merce淡淡的說:“挺好的,每天都很努力地在複健。”

普約爾笑道:“哈維很堅強。”

“對,他從小就很堅強,堅強得好像都不需要媽媽。”

普約爾聽不懂merce的意思。

“我常常問自己,如果能重頭再來,我會讓他踢足球嗎?他23歲之前,我一直都是肯定的,直到那年他生病。他燒得很厲害,我和他爸爸不敢睡,一刻不停的陪着他。你知道嗎,普伊,哈維在睡夢裏都會哭,哭特別傷心。我和他爸爸完全不敢相信,因為白天他是那麽開心,一直對我笑。我不知道哪個哈維才是我最真實的兒子。”merce媽媽的眼淚終于滑落下來。普約爾的眼眶也泛了紅。

“哈維還想繼續踢球,醫生告訴他,再踢韌帶會再斷,會無法走路,他還是要踢。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作為媽媽,我不能攔他,我只能支持他。”

“merce,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嗎?”

Merce媽媽搖頭,“你是哈維最好的朋友,我想問你,你會怎麽做?如果你也支持他踢球,我就認了。如果你不支持他,那麽請你告訴他,好嗎?”

普約爾去看哈維時,哈維正在複健。複健是件痛苦的事,以前對你來說最簡單的動作,現在做起來都異常困難。而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很多時候無論你怎麽努力,都看不到一點起色,絕望會把人逼瘋。許多運動員做複健做得性格脾氣大變。

4月的巴塞羅那還有些涼,哈維只穿了件短袖T恤,卻汗透衣背。普約爾安靜的坐着,哈維發現他時,他已經坐了半個小時了。

“你怎麽來了?”哈維拄着拐杖走過來。

“來看看你。”

“餐廳怎麽樣?”

“異常火爆!”

哈維笑道:“是嗎,到底是因為菜好,還是因為你的名頭響?”

“兩者都有,改天你來店裏,請你品嘗品嘗。”

“好啊。”

“哈維,你周末有空嗎?”普約爾問

“有啊,這就要請我去了?”

“請是當然要請的,不過,吃飯之前,咱倆得先熱熱身。”

“怎麽熱?”哈維擰開瓶蓋。

“陪我去諾坎普看場球吧。”

“你怎麽不找阿涅斯陪你去?”

“她有事。”

“我腿還沒好,我不想到那被記者拍。”

“不會,咱倆化妝進場。”

哈維笑了,“你有病吧,幹嘛非得去現場看。”

“哎呀,你就陪我去吧。”

哈維上下打量着普約爾,“你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沒有!”普約爾斷然否定,“你複健以來,就沒看過巴薩比賽吧?”

“你怎麽知道?”哈維好奇了。

“05年你受傷的時候,就不看比賽,說什麽越看越覺得傷好得慢,你忘了?”

“對對,我跟你說過。”

“這麽久不看球,你就不想嗎?”

“好吧。”哈維微笑着答應了。

比賽日當天,兩人來得很早,普約爾整個把哈維裹了起來,別說記者,就是merce也認不出他。

比賽正式開始,哈維發現巴薩的陣型變了,不再是他在時的那個樣子了。伊涅斯塔、法布雷加斯和梅西組成中場三角結構,進攻時可以三點齊發,防守時又可區域協防,這個戰術很好地彌補了三人防守能力的不足,使得整個中場異常穩定,而進攻時的威力,比他在時更加犀利。

哈維前排的球迷對兒子講解道:“表面看我們只有三個前鋒,其實我們有六個。三個中場的進球能力一點也不比前鋒差,如此火力,哪個球隊的後防線扛得住?你看着吧,進球不會少了。”

經過幾年的磨合,梅西、小白和法布雷加斯的配合已經完全看不出一點凝滞,中場的節奏忽快忽慢,随心所欲。

小白閱讀比賽的能力和大局觀、法布雷加斯精準的傳控技術、以及梅西天才的創造力和敏銳的門前嗅覺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三角中場的運轉比哈維與小白的雙核更加魔幻,最重要的是他們的速度都很快,一旦啓動,便無人能擋。

哈維的手緊緊抓着褲子,普約爾去拉他的手,哈維甩開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地離開球場,普約爾緊随其後。

比賽正酣,走廊裏很安靜,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格外響亮。

哈維走得太快,地面光滑,拐杖着力不穩,哈維一踉跄,普約爾趕忙扶住。

哈維推開他,“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讓我來看球賽!”

普約爾沒有否認。

哈維喘着氣,“你知道我不看球賽,知道我沒見過新陣型,所以你就處心積慮地把我騙到諾坎普來!”

“他們比你年輕,比你速度快,三角中場比雙核中場更具威力!哈維,這就是事實!你不能不面對!”

哈維不想聽,轉身想走。

普約爾拉住他,“就算你能踢球了,又怎麽樣?你能趕上他們的速度嗎?”

“你放開我!”哈維想掙開,普約爾拉得更緊。

“哈維,放棄吧。”普約爾哀求着。

哈維掙脫開,大步向前走。

“法國隊沒有齊達內,那就是個爛隊!意大利沒有皮爾洛,根本稱不上超一流。你哈維比不上他們!缺了你,巴薩、西班牙照樣能轉!比你好的人有的是!”

哈維全身都在發抖,手握不緊拐杖,一個拐杖已經掉了。他卻不肯停下,普約爾急了,怒吼:“哈維,巴薩已經沒有你的位置了!”喊完這句話,普約爾整個身體都空了。

哈維依然在向前,直到另一個拐杖也掉在地上,他站不穩,跌跌撞撞地扶上牆。

普約爾倉忙地上前走了兩步,又停下。

哈維還在走,扶着牆,一步一步向前。

普約爾的心沉了。

腳步聲停了,走廊又安靜下來,日光燈發出絲絲的聲音。

好像過了很久,哈維的頭慢慢依在牆上,“普伊,扶我一下吧,我……走不動了。”

普約爾跑過去,緊緊抱住哈維,哈維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在普約爾身上,他已經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

普約爾把哈維送回醫院,哈維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左膝。

“普伊,”哈維的聲音很輕,“給我的經紀人打電話,告訴他,我要退役了。”

“……好”

普約爾關掉燈,走出病房,一直走到停車場,終于撐不住,趴在牆上,哭了起來。

哈維退役的消息傳到巴薩,更衣室一片死寂。隊員們都想過哈維可能無法重返諾坎普,可能會退役,但沒人說出來,他們覺得只要不說,就總還有希望。

小白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梅西擡起頭望着他。

更衣室靜得能聽見浴室滴水的聲音,小白整理好鞋帶,将鞋子放在隔間裏,疊好毛巾,四四方方的,洗漱用品從左到右按高低順序擺好。最後是衣服,他怎麽也挂不好,不是凸起一塊,就是凹下一塊,小白狠拍了一下衣架,櫃子晃動着,櫃門向外開去。

櫃門上貼着一張全家福。法布雷加斯剛回巴薩時,他們照了一張全家福。瓜迪奧拉坐在中間,右邊是普約爾、法布雷加斯,皮克,右邊是哈維、梅西、小白。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身體僵硬,只有梅西兩條腿向後勾着椅子。照片發下來時,普約爾對梅西說,你怎麽老跟椅子腿過不去,梅西不好意思地撓着頭。哈維說:“這張全家福是我們照過最好的全家福。”

小白問,好在哪裏。

哈維說,好在所有人的笑容都發自內心,讓人一看見就覺得快樂。

小白摩挲着照片上的普約爾和哈維。梅西扭過頭不願再看,關上櫃門,第一個離開更衣室。

小白去看哈維時,哈維正在練習走路。屈膝、落地,再屈膝、再落地,如此簡單的動作,哈維走得還不如三歲孩子穩。

他的後背濕了一大塊,臉上的汗水順着鼻尖滴在地板上。小白的視線模糊一片,直到哈維抱住他。

眼淚滴落在哈維肩膀上,小白雙手緊緊扣着哈維的肩胛骨,一直壓抑的情緒終于爆發了,小白放聲大哭。

哈維抱着小白,輕輕拍着他的背,“傻andrew,你怎麽還這麽愛哭。”小白松開手去擦自己臉上的淚,一邊擦一邊抽噎。

哈維摸着他的臉,12年前,伊涅斯塔剛進一隊時,就是個乖孩子,哈維要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那時,哈維很嫉妒小白,因為瓜迪奧拉和範加爾都那麽喜歡他。哈維壞心眼地讓小白做些沒用的傻事,小白懵懵懂懂,不知道哈維在整他,總是開心地去做。普約爾看不慣,要小白不要聽話,小白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但是趁普約爾不注意的時候,他還是會偷偷地把哈維交代的事做了。哈維就是從那時起開始喜歡小白的。

他們兩個搭檔了那麽多年,心有靈犀,哈維從不避諱自己對小白的偏愛。Andrew曾經是哈維給小白起的綽號,專屬于他,其他人都沒有叫過。後來,小白也變成巴薩的老人了,為了讓小白在年輕球員面前樹立威信,哈維很少再這樣叫他。

“Andrew,我走後,巴薩的中場指揮官就是你了,難道你要哭着指揮嗎?”哈維蹭掉小白臉上的眼淚,“我跟你說過,你會超越我,超越菲戈,會和齊達內一樣偉大,甚至比他還要偉大。你還記得嗎?”

小白邊哭邊點頭。

“在我心裏,巴薩只有兩位球員會成為傳奇,一個是梅西,一個就是你。”

小白的情緒漸漸平複了,攙着哈維坐下。哈維看着他道:“你本來就白,現在又哭紅了眼,真是越看越像個小兔子。”

小白笑了起來。

那天,兩人聊了很久。很多早已遺忘的往事,又被翻了出來。那些曾經以為無法逾越的困難,那些以為一定會刻骨銘心的傷痛,在回憶裏全然不見了,留下的只剩幾件看上去很蠢卻又異常快樂的事。

小白走後,哈維覺得有件事必須要做了,他打電話給Oscar要他幫自己一個忙。

第二天,Oscar和Alex開着一輛小皮卡來到醫院。兩人向醫院借了推車,成箱成箱地往哈維房間搬東西。哈維複健回來一看,半個屋子都堆滿了。

“怎麽這麽多?我只要筆記。”

Oscar氣喘籲籲地說:“比賽錄像比這多多了,你要是要那個,我得找個搬家公司給你搬。”

從98年開始,哈維做過的所有球賽筆記都在這裏了。他翻開來看,“這本沒用了,上面寫的所有球星都退役了……嗯,這本也沒用了,戰術過時了……這本,啊,這本是我亂畫的陣型。這本,喲,這本是瓜迪奧拉的技術特點……”

哈維邊看邊删減,有用的取下來,沒用的還留在活頁本上。Alex問他還需要其他東西嗎,哈維笑着說,不要了,今天真是辛苦你們倆個了,我沒想到有這麽多。

Alex還要上班,拉Oscar跟他一起走。走出房間時,Oscar回望了一眼,哈維拄着拐杖穿梭在紙箱間,十六年來哈維的所有心血都在這半間屋子裏。Oscar想起哈維出生前,他向上帝行賄,希望他能送給自己一個弟弟,一個會陪他踢球的弟弟。上帝滿足了他的願望,哈維來到他身邊已經三十四年了,一直在踢球。現在他要和足球說再見了。

Oscar揉着眼睛,Alex問他怎麽了,他說消毒水的味道真讓眼睛受不了。Alex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兄弟兩個肩搭着肩走了。小皮卡上,他們兩個都哭了,沒人出聲,哭完擦幹眼淚,該幹嘛幹嘛,誰也沒有多說一句。

哈維花了一個禮拜才把筆記整理好,其間巴爾德斯來過一次。兩人坐在露臺上,巴爾德斯說,普約爾退役時,你沒及時趕來參加派對,我很生氣,我覺得你應該勇于擔當責任。現在你退役了,我花了三天時間才鼓足勇氣來見你。隊長這個位置真是不好坐。

哈維告訴他,你能明白這點,就一定能當個好隊長。

巴爾德斯從口袋裏掏出隊長袖标,“你欠我個儀式。”

哈維站起身,扔掉拐杖,努力站直。他将袖标戴在巴爾德斯的左手臂上,然後像普約爾那樣低頭親吻袖标。

“這是來自上一任隊長的祝福。”哈維擡起頭,巴爾德斯神色堅毅,狠狠地擁抱了他一下,大步離開。

哈維撫摸着自己的左臂,緩緩坐下。

法布雷加斯和皮克是跟普約爾一起來的。三人閑聊了一會兒,普約爾說房間裏好悶,問皮克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外面轉轉。難得皮克竟然很有眼色,立刻就同意了。

房間裏只剩下哈維和法布雷加斯。

哈維道:“cesc,很多年前,範加爾對我說過一句話,我在球場上一刻都沒忘過。”

“什麽話?”

“作為一名中場球員,不到終場哨聲吹響,永遠不要被隊友或者對手所影響。”

法布雷加斯很聰明,立刻明白了哈維說這句話的用意。哈維參加的最後一場比賽,他因為皮克差點被紅牌罰下場。

這是哈維善意的批評。

“我有樣東西想送給你,就是那個藍箱子,你拿過來。”

小法将藍色箱子抱到床上,哈維打開箱子,“本來想送給你件有用的東西,整理了一個禮拜才發現,有用的東西真是不多。”

哈維把箱子推到法布雷加斯面前,“留個紀念吧。”

箱子裏裝的是分門別類整理好的筆記。從巴薩前鋒們的習慣、中場隊員的踢球風格,到皇馬後衛的缺點,皇馬中場的特點應有盡有,最後還附帶了球員踢點球的嗜好。

“下面是西甲以外球隊的”哈維道,“常進歐冠的基本都有,弱隊的不全。國家隊歐洲的比較全,南美、非洲的幾個強隊也有,亞洲只有韓國。球員踢球的特點,俱樂部裏有國家隊就沒寫,主要是戰術打法。”

“這,這太貴重了!”法布雷加斯沒想到哈維會送給他這樣一份禮物。

“不不,這裏面的信息絕大部分對你來說都沒什麽用,你已經很了解巴薩和其他球隊了。國家隊的主教練經常換,那個就是寫着玩的。”哈維停頓了一下,愧疚的說,“你回巴薩比較晚,咱倆配合的時間不算長。我總覺得欠你點什麽,這算是我的心理安慰吧。”

法布雷加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哈維比他年長七歲,他們兩人的關系,就像老師和學生,不會太親近,也不會太疏遠。早年在國家隊,他給哈維當替補,當時媒體都說他不如哈維。他有些郁悶,很想證明自己,但他在英超磨練出的踢球風格與西班牙國家隊有點格格不入,融入困難。

媒體質疑他是否能接替哈維時,哈維站出來說,“Cesc現在已經是世界上最好的中場球員之一。正因此,大家對他的期待才會如此之高。其實,對于中場球員來說,經驗是最寶貴的,而經驗往往與年齡相連。要知道,我像Cesc這麽大的時候,可遠不如他。”

後來,法布雷加斯回到了巴薩,融入了巴薩。現在所有人都誇他大局觀出衆,具有非凡的創造力,是巴薩和西班牙不可或缺的人。

最終,學生超越了老師。就像很多年前,普約爾所期待的那樣。

巴薩的“4號”從瓜迪奧拉到哈維,從哈維到伊涅斯塔和法布雷加斯,就這樣一代一代傳承下來。

法布雷加斯翻看着筆記,他發現,巴薩前鋒和中場無論是主力還是替補,哈維都有詳細的筆記,唯獨缺了梅西的。

“怎麽沒有leo的?”

哈維一愣,“哦,你看我這腦子,我忘記放進去了。”哈維從枕頭下拿出一本筆記。很厚,比一個俱樂部的都厚。

“給你!”

“這麽多啊?”

哈維笑了笑,“國王優待。”

那本曾被Oscar笑稱,是哈維寫給梅西情書的筆記,哈維給了法布雷加斯。

法布雷加斯和皮克先走了。普約爾看着哈維,“全交代完了?”

哈維點頭,“全交代完了。”

“還少一樣吧?”

“什麽?”

“leo啊。”

哈維淡淡的說:“對他,我沒什麽可交代的。”

“我一直都很奇怪。”

“奇怪什麽?”

“奇怪你為什麽不告訴他?”

哈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你不說,也不表現出來。除了我,連小白都不清楚你的心思。你怎麽能指望leo明白?”

“普伊,你覺得我們這些球員的,有隐私嗎?”

普約爾不說話了。

哈維自己回答道:“沒有。全世界幾千個鏡頭對着梅西,他有一點私人空間嗎?咱們這行業,外面看着很開明,實際上什麽情況,只有我們自己清楚。皮克寧可被大冒險整死,也不願玩真心話,為什麽?”

“那你要一直等到什麽時候?leo要是結婚了呢?”

“那就結吧。”

普約爾狠捶了哈維一下,“你到底怎麽了?”

“你喜歡一個人,那人就一定會喜歡你嗎?”

“你的意思是,leo不喜歡你?”普約爾終于反應過來。

“嗯。”

普約爾喊道:“那你去争取啊?”

“怎麽争取?”哈維看着普約爾

“不管怎麽說,你得先告訴他,讓他知道。”

“知道後呢?”哈維反問。

“知道後……”普約爾說不出了。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為什麽還要去問?”

“唉呀,跟你說話真費勁!”普約爾抓了抓頭發,“你怎麽就這麽固執!”

梅西躺在床上,來回翻滾。父親一進屋,他就蒙上頭,假裝睡覺。

巴薩的隊員都去看過哈維了,只有他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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