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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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尼即将離開巴薩時,他滿世界找他。現在哈維要走了,他卻躲在家裏。母親問他看過哈維了嗎?他說看過了。
母親說,哈維待你很好,你要多去看看他,現在是他最難熬的日子。
梅西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幾次開車到醫院門口,都又折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怎麽會如此怕見哈維。
小白告訴他,哈維的複健快結束了,馬上就會離開醫院。
梅西問:“離開醫院去哪?”
小白說:“回家啊,回特拉薩。”
“不留在巴塞羅那嗎?”
“哈維更喜歡特拉薩,就像leo你更喜歡羅薩裏奧一樣。”
“他還會來看我們嗎?”
小白說:“會吧。不過,肯定不會像以前那樣,天天都能見到他了。”
哈維的複健快結束了,他讓Oscar幫他把留在更衣室裏的東西全帶走。
梅西訓練回來,發現6號櫃空了。
他問哈維來了嗎?工作人員告訴他,沒有,來的是他哥哥,剛走。
梅西立刻沖了出去。
Oscar的車已經開走了,梅西在後面追。交警看到梅西穿着訓練服追汽車,以為他車被偷了,立刻将Oscar的車攔下,并把他揪了出來。
Oscar的臉被摁在車的引擎蓋上,他嘟着嘴道:“我沒超速!”
梅西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說:“放開他!”
“梅西先生,他偷了你的車。”
“不,不”梅西喘了兩口氣,“這是他的車。”
交警趕忙松手,Oscar捂着臉,蹲在地上。
交警向他道歉,Oscar不依不饒,非要投訴他。梅西感激交警幫他攔下了車,對Oscar說:“我在後面喊你,你聽不見,交警是幫我,算了吧。”
Oscar揉着腮幫子看看梅西,又看看交警,“唉,算我倒黴!你走吧。”
交警對梅西連聲說着謝謝。
“你追我幹嘛?”
“哈維,他……”梅西想着措辭,“他怎麽樣?”
“挺好的,能走路了。”
“他不來參加巴薩給他辦的告別儀式了?”
“不來了。”
“他,”梅西咬了咬嘴唇,“他不來看我們了嗎?”
“他說,你們現在三線作戰,太忙,就不來打擾了。”
“他會來看我們比賽嗎?”梅西問。
Oscar掏出手機,遞給梅西。
“幹什麽?”
“打電話問他啊。”
梅西勉強笑了笑。
Oscar将電話放回兜裏,問梅西還有其他事嗎。梅西搖頭,Oscar坐進車裏,臨走前他對梅西說:“你去看看他吧。他沒說,但是我想他在等你,等你和他說再見。”
梅西回到家,把自己關在小屋裏。那間小屋放了很多對他來說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有他和其他隊員換的球衣,有他的獎牌,有他得的所有榮譽,但更多的是足球。踢出帽子戲法的足球、踢出大四喜的足球、絕殺對方的足球、複制世紀進球的足球。
梅西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足球。有些足球放得時間太長,已經癟了。有一個足球,看上去很舊,卻非常充盈,梅西腳尖一勾,球滾進他懷裏。
梅西抱着它。14年前,從阿根廷飛往西班牙的航班上,他就這樣抱着它。這是辛迪亞送給梅西的足球。
梅西和辛迪亞從小一起長大。梅西喜歡辛迪亞,他把自己的糖果、球服分成兩份,一份留給自己,一份送給辛迪亞。直到1998年,醫院那張通知單放在手上前,梅西都以為他可以為紐維爾老男孩子踢一輩子球,而辛迪亞會一直分吃他的糖果,分穿他的球衣。
梅西離開阿根廷前踢得最後一場比賽,辛迪亞去看了,梅西踢完比賽,在她面前嚎啕大哭,他說家裏沒有錢給他治病,他要去西班牙了。辛迪亞抱着他說:“不哭不哭,堅強點小不點,堅強點,一切會好起來的。”
回家後,辛迪亞砸了存錢罐,跑到最好的體育用品店,買了裏面最貴的一個足球送給他。辛迪亞說:“leo我是你的球迷!你是我見過踢球踢得最好的人,比任何人都好。無論在哪裏,都是!”
梅西離開阿根廷時,是帶着絕望和希望走的。他看不見自己的未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長高,能不能繼續踢球。他唯一能掌握的只有懷裏這個帶着辛迪亞祝福的足球。
剛到巴塞羅那的日子,梅西過得并不快樂。他想念母親,想念哥哥、妹妹,想念有着美麗笑容的辛迪亞。他幾乎不買零食,就連珍寶珠他也只是看看、聞聞、摸摸,一旦店員問他你要嗎,他會立刻跑開。他要省下錢給家人和辛迪亞打電話。
拉瑪西亞青訓營有很多天才,梅西是裏面最出衆的一個。法布雷加斯說,我們那時都很羨慕梅西的天賦。但那時的梅西壓力比任何人都大,父親每天都給他量身高,哪怕只高出半公分,父子倆都能高興好幾天。而一旦一個月都沒有長,父親就會很害怕,他會不停地問醫生,我的兒子真的可以長高嗎,真的可以嗎。梅西自己打針,有時紮的不好,特別疼,他會哭,但從來沒讓父親看見過。父親太累了,打了三份工,還要給他做飯。
他給辛迪亞打電話,很少說足球的事,總是說父親的辛苦,自己的身高,未來的出路。他甚至說,我願意用我的天賦去換身高,只要身高達到标準,我就可以在乙級聯隊裏踢球,我就能養活爸爸媽媽。
辛迪亞當時也只有十幾歲,她想幫梅西,但她沒有錢,也沒有能力。她給梅西講了個故事,一個很幼稚、很沒用,卻讓梅西記了一輩子的故事。
辛迪亞說,你記得莫紮特嗎?我們小時候上音樂課聽過他的《小星星變奏曲》。辛迪亞哼出了那曲子,梅西記得那歡快的曲調,跟着辛迪亞一起唱。
辛迪亞告訴梅西,莫紮特是音樂史上最大的天才,但他的生活過的很不如意,他很貧窮、身體有病和貴族的關系也不好,但他的音樂沒有一點悲傷,沒有一絲憤怒,是一種純正的天然的快樂。在我看來,leo你就和莫紮特一樣,擁有任何人都無可比拟的天賦。你喜歡足球,足球帶給你的快樂,帶給我的快樂,就像莫紮特的小星星變奏曲。你的天賦,是上帝賦予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奪走,哪怕是這不如意的生活。所以,leo,你踢球的時候一定要保持你的快樂,不要有一點悲傷。
梅西在拉瑪西亞的那些年,踢着最快樂的足球。他的快樂感染了很多人,小法、皮克、球隊裏的每一個人都喜歡他。甚至是看臺上的羅尼和哈維。
梅西17歲了,他的天賦是拉瑪西亞最大的瑰寶。裏傑卡爾德将這份瑰寶帶到了諾坎普。在那裏,梅西認識了羅尼。羅尼熱情、善良,他從不吝啬形容詞地誇獎梅西,他教會梅西很多東西,他盡自己最大能力呵護梅西。
羅尼的關愛緩解了梅西初到一隊的所有不适。剛剛失去小法和皮克的梅西,第一次發現原來生活裏的快樂,竟然可以與踢球時的快樂相媲美。他是如此迷戀這種幸福,簡直食髓知味。那時梅西以為,他和羅尼會一直這樣走下去,場上踢球,場下玩鬧,無論哪一種都像小星星變奏曲一樣是最純正的快樂。
羅尼狀态下滑,讓梅西猶如驚弓之鳥,他拼命地想拉住羅尼,拉住他的幸福。但羅尼還是走了。
羅尼走後,巴薩六冠王。梅西的巅峰時刻到來了。
巴薩更衣室很和睦,梅西和小白成了好朋友,哈維和普約爾一直照顧着他們倆。普約爾走了,如今哈維也要走了。
梅西抱着足球躺在地板上,他不懂為什麽狀态最穩定,最少受傷的哈維,會走得比普約爾還倉促。他也不懂為什麽羅尼走時,他的心是空的,每跳一下都抽痛的厲害,而哈維走時,他的心卻像塞滿了棉絮,擠壓不出一點血液。
他将足球放在唇邊,輕聲問:“為什麽?為什麽你總是和分別相連?為什麽你要讓我一次又一次地和他們告別。”
最終梅西還是去看了哈維。哈維看上去精神很好,已全然沒了梅西上次見他時的疲憊。
他們兩人站在樓頂一起看落日晚霞,哈維告訴梅西,昨天他做了一個夢,夢到很小時踢過的一場比賽。他發揮的不好,在中場休息時主教練罵他,他很傷心,哭了。
“然後我就醒了,陽光透過窗戶靜靜的照在我身上。那會兒,我覺得很幸福。我不是個天賦出衆的人,一輩子也沒踢進過一個關鍵進球,卻能得到現在這一切。”哈維看着梅西,微微笑起來,“ Leo,謝謝你,因為你哈維成了一個幸運的人。”
他擁抱了梅西,時間很短,梅西能感到他身體的顫抖,梅西想回抱他時,哈維離開了。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沉入樓群,巴塞羅那霓虹綻放,流光溢彩。
哈維離開醫院那天,經紀人來接他。他們倆的合同,今天到期。
經紀人手裏拿着一份文件,他告訴哈維,你讓我賣的房産,我都賣了,你想買的那個山間旅館,我也幫你買下了。只有這個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哈維打開文件,是一份房契。阿根廷羅薩裏奧的房契。
“我一直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在阿根廷買房子。為什麽房子一定要是你說的那個樣子。我在羅薩裏奧找了很久,終于找到了。後來我看電視,看到梅西家的房子,我明白了。”
哈維和伊涅斯塔一從阿根廷度假回來,就找經紀人幫他買房子。經紀人很不理解,他以為哈維和巴薩合同期滿後準備去阿根廷踢球,他勸阻哈維,他說你想繼續踢也要去美國踢,去阿根廷做什麽。
哈維笑說,誰說我要到阿根廷踢球。我買房子是為了在阿根廷住。
“為什麽是阿根廷?”
“因為那裏是白銀之地,那裏有最珍貴的東西。”哈維說得異常開心,仿佛住在那裏的日子已經指日可待了。
合上文件,哈維有些想笑,當時他怎麽會那麽沖動,想都沒想就去買了房子。2016年梅西會回阿根廷,他不會離開那裏,那就他去阿根廷。哈維沒想到,他的腦子也有如此簡單的時候。
“賣了吧!”哈維把文件遞給經紀人。
經紀人聳了聳肩,“咱倆合同今天到期,而這房子我今天肯定賣不出去,所以,你還是自己找人賣吧。”
哈維沉默地收回文件。
“哈維,你要想好。賣了,你就再也買不到這樣的房子了。”
哈維的手指緊緊捏着文件,關節發白。
車路過諾坎普,哈維說,停一下。
經紀人停下車。
“你等我一會兒”哈維跳下車。
巴薩去參加歐冠決賽了,今天的諾坎普空無一人,只有幾個留守的工作人員。他們看到哈維很吃驚,哈維問,我來看看,可以嗎?
工作人員說,當然,當然。
巴薩高層想給哈維舉辦一個歡送會,哈維拒絕了。羅塞爾說,如果舉辦一場球賽呢。哈維笑說,我已經踢不了球了。
最終,巴薩官網上只是挂了一個簡單的通告,告知球迷,哈維?埃爾南德茲?克雷烏斯正式挂靴退役。
1986世界杯後,愛上足球的哈維跟着父親來諾坎普看了第一場球賽。那時的諾坎普草坪比現在要高2.5米。盡管如此,坐在最高處的哈維依然看不清球場上的球員,但他很激動,巴薩之歌響起時,他跟着全場觀衆一起高喊:巴薩!巴薩!巴薩!
如今,站在諾坎普,站在球場中央,哈維仿佛又聽到了那激昂的樂曲,聽到一個六歲孩子聲嘶力竭的喊着巴薩。
十六年來,哈維的腳步丈量了無數遍這片草坪,他在這裏品嘗過慘敗,也贏得過榮譽。諾坎普的夜空曾經安靜得能看見流星,也曾熱鬧得煙花齊放。
哈維忍着膝蓋的疼痛,從一方球門跑到另一方球門,完成了人生最後一次長途奔襲。
左膝單膝跪地,再緩慢地拖下右膝,哈維俯身親吻他跑了十六年的草坪。
“親愛的,再見了。”
哈維回到特拉薩,回到家。
父親正在廚房做飯,母親坐在庭院的藤椅上翻看相冊。哈維走過去,merce指着他小時候的照片,“你看,你小時候多可愛。”
哈維坐在草地上,頭斜倚在母親膝頭,隔壁家的女孩正在彈鋼琴,母親的聲音又輕又緩,溫柔得好像一尾羽毛。
Merce媽媽發現她的裙擺濕了,膝頭一片冰涼。她放下相冊,俯下身,雙手懷抱住哈維。她這個從不哭鬧的兒子,此刻在她膝頭哭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