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動物墳墓
牧師的家在村子的盡頭,位于三座高山最矮那座的山腳下。兩人共同來到牧師住處,邁克的腿傷比看起來嚴重得多,快要走到牧師家時,已經站立不穩,需要唐濟的攙扶才能勉強走路了。
不過他十分硬漢,沒有叫疼。
小鎮屬于印第安人的聚居之地,當地信奉基督教的民衆很多。牧師的房子是單層木屋,帶了個小閣樓。從外面看來十分樸素,門口地上很幹淨,看得出牧師是個勤快的人。兩人敲開木質的大門,說明了來意。
“你們可以叫我Lee,”牧師打開門,露出一張膚色偏黑,有着寬厚鼻翼的臉,他看了眼邁克的腳,十分友善地打開了大門,“進來坐吧。”
屋子裏很暖和,廚房餐廳連着客廳,爐竈正咕嚕嚕的燒着熱水。
牧師翻開邁克的傷口觀察了一會兒,直接起身去了後院現場拔了幾顆綠色植物,介紹說這是活血化瘀的草藥。唐濟學的是正統的西醫,主攻神經認知方向,對于藥草并不熟悉,至于它們的藥效如何更加不了解,只得在一旁靜靜地看着。
“因為車禍受傷而來找您治病的人多嗎?”唐濟在一旁問道。
“當然,”牧師點了點頭,仔細地給邁克清理着傷口。
“找您看完之後呢,那些人還來找過您嗎?”唐濟其實想知道的是,那些因為車禍受過傷的人,在這個小鎮待了多久。畢竟這種外傷沒那麽容易康複,換藥或者惡化,需要醫生的時候總會再來找牧師幫助。
牧師擡頭,深深地看了唐濟一眼,似乎因為這個奇怪的問題而被唐濟吸引了注意力。随後,他又繼續清理傷口,漫不經心地回道:“不多,幾乎沒有。”
邁克插嘴問道:“為什麽?小鎮有其他的醫生——嘶——”
牧師在邁克腿上塗了一層透明液體,冰涼的水液刺激到了邁克的傷口,他沒忍住輕聲叫了一句。
“這是什麽書?”唐濟的注意力被圓桌上一本書吸引了。書名叫《動物墳墓》,書打開反扣在桌面,他們沒來之前,牧師Lee應該是在家讀着這本書。
“我最近看的書,”牧師還在幫助邁克清理傷口,聞言擡頭看向那本書,“你喜歡看書?”
唐濟只覺得這書名在哪兒聽過,夢境總有些現實的投射,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了,于是說:“挺喜歡的,我能看看嗎?”
牧師大方的同意了。
唐濟拿着書,坐在邁克旁邊認真的看了起來。牧師則繼續碾壓藥草,邁克在一旁看着牧師研磨藥草,一時之間,三人都沒再說話。
唐濟讀書時期表面上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小孩,一目十行,記憶力超級好。一本書別人要看四五個小時,他半個小時就看完了。這本書說的是一個男人的貓死了,他求到神的面前,神看他虔誠,賜下福祉,男人歷經千辛萬苦,将貓複活的故事。
“印第安族裏真的有這種傳統嗎?”唐濟合上書,擡眼看向牧師。
“可能吧,”牧師不置可否,他動作緩慢的将搗碎成綠色泥狀的草藥渣倒出來,往邁克腳上敷。
搞完這些,他的目光透過小木屋,看向對面那座城鎮最高的山。那山頂有終年不化的積雪,山腰處草木蔥蔥郁郁,霧氣缭繞,很有幾分聖潔的味道。
“只要靈魂沒有轉世,信念足夠虔誠,神明會幫助那人讓心愛的動物重獲新生。”
“但這需要足夠的愛。”
“聖山有被神所眷顧的土壤。”
唐濟順着牧師的目光,當他看到窗外那一處遠山雪景之時,想到了書裏面這幾句話。
“你記性不錯。”牧師肯定的點點頭,對着唐濟投去贊賞的目光,“确實有這麽一個傳說,聖山的山腰處有被神所眷顧的土壤。死去的動物埋在那裏,有機會重獲新生。”
·
“那書裏說的是真的嗎?動物怎麽可能死而複生?”邁克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并不相信這種天方夜譚。
如果是現實世界,當然沒有這個可能。不過,邁克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別人的夢中。
自從牧師的小屋出來,唐濟一路上都在思考夢境的劇情,并沒有回答邁克的問題。
邁克腿腳不方便,走得比較慢,唐濟也沒嫌棄他,兩人摸摸索索回到旅館時,天色差不多黑了。
發生了兇殺慘案的房間門口,已經被警察局拉上了警戒線,門上貼了封條。
晚飯時間,在一樓大堂就餐的住客們,聊天的話題仍然圍繞着那樁兇殺案。有說是劫財的,有說是情敵的仇殺,五花八門各種猜測都有。
師兄和他的同伴們一整個晚上都沒有出現,唐濟一直在大廳等着,期間邁克洗漱完畢,下樓來跟他閑聊幾句。
“我總聽見我的房間裏有貓叫聲,你聽見了嗎?”邁克疑惑道。
唐濟搖了搖頭,但突然聯想到了什麽,臉色微變:“其他人的房間有貓叫聲嗎?”
邁克不知道,“我去問問?”他說。
唐濟正色道:“你快去問問,昨晚那幾個探出頭來的人,都問一遍。”
邁克是個說幹就幹的直性子,去二樓轉了一圈,在确定了只有他一個人的房間有貓叫聲的時候,唐濟分析道:“漢斯的房間昨晚傳來了貓叫,今天是你的房間,可是我們從頭到尾,在這間旅社,并沒有見過任何貓。你說這是巧合呢?還是有什麽特殊原因?”
邁克沉默。
“你有沒有覺得,這一切有些不真實?就像在做夢似的。”唐濟說。
“嗯,”邁克點了點頭,“發生了超過我們理解範圍之外的事,我們通常無法适應的時候,總會說它是不真實的。”
唐濟:“如果我們把這些當成一場夢······”
邁克看着唐濟,眼裏充滿了同情:“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即使你覺得在做夢,現在發生的巧合也是真實的,要面對現實,而不是自欺欺人!”
唐濟:“······好吧。”
兩人正聊着天,師兄一夥人在這時回來了。
“師兄——”唐濟起身,他有很多疑惑,當然也得到了一些猜測和結論,今晚正是打算找師兄商讨一下目前的情況。
張見山對着唐濟招招手,“來吧。”想帶着唐濟回他的房間。
唐濟跟邁克道了聲晚安,走之前還不忘了叮囑邁克,讓他今晚小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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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只是跟師兄兩人的談話,在唐濟進到房間後才發現,師兄的整個團隊都在裏面等着他。
“這是我師弟,唐濟。”師兄将他介紹給隊友認識,“認知神經學博士,目前是B市精神病院的醫生。”
“唐醫生,你好!”高壯光頭最早站起身,這人說話口音很重,看起來文化程度不高,聽到唐濟是個什麽什麽博士的時候,眼睛賊亮。
光頭叫陳立軍,骨骼硬挺,身材魁梧,硬漢的身高,卻長了個圓臉,笑起來眼睛一眯,有點像二哈。
另一個跟光頭挨在一起的沉默青年叫林喬,臉上長着痘,戴一副眼鏡,“聽說你醒了,真厲害!”林喬對着唐濟豎了個大拇指。
最後一個,西蒙。他獨自靠牆坐着,手上拿了本書在看。聞言不過擡頭朝着唐濟的方向看過去,随意點了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來,坐吧。”張見山拉開一張椅子,幾人都圍着房間中間的桌子坐下來。
“張見山說研究神經病你是專業的,凱德究竟想要幹什麽,”陳立軍道,“小哥你來研究研究?”
“主夢人有什麽病症?我是說現實。”唐濟沒有直接回答陳立軍的問題,而是看向師兄,師兄之前一直避免談及這些人,現在卻突然大方的向他介紹了隊友,這種前後态度的變化,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師兄捏了捏鼻梁,表情十分疲憊:“不清楚,我們不認識他。”
“······”唐濟心想,好吧,連病人本身信息都不足,診斷不出他的病因,只根據只言片語的夢境場景,分析不出來實在太正常了。
“他有不太好的童年經歷,”師兄盡量客觀陳述主夢人的個人情況,以便于唐濟做判斷,“父親目前在監獄服刑,母親已故。我這個叔叔見他可憐,将他帶到旅館撫養。”
“你幾歲接他過來的?”唐濟沉思了一會兒,“他父親因為什麽原因入獄?母親是怎麽死的?”
“大概6歲之後,他父親把他母親殺了,定的故意殺人罪。”師兄補充道,“但是他父親殺母親的手法手段以及過程,這邊的警察局也無法查閱。問過他,不願意說。”
“他是不是有個小動物玩伴?”唐濟問。
“你也猜到了?!”光頭陳立軍興奮地說,“我猜他養過寵物,結果他們都不同意這種說法。”
“沒有證據證實他曾經養過動物,”張見山正色道,“我不建議從這個方向着手調查。”
“張見山,你的建議總是出錯,”陳立軍反駁道,“你要是能提高點正确率,咱們早就解了這個夢啦!”
張見山:“我說過很多次了,夢這種東西混淆了許多個人感受、感官印象和潛意識狀态······”
陳立軍:“但你依然分析不準确。”
張見山:“夢大部分情況下是人潛意識的一種變相轉移······”
陳立軍:“但你錯誤率高到離譜。”
張見山:“夢屬于······”
陳立軍:“但你——”
“你倆有完沒完!”西蒙話一出,張見山和陳立軍停止了無意義的擡杠和辯解。西蒙往唐濟這邊掃了一眼,用低沉的聲音說,“都聽唐醫生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