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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

園外隐隐約約傳來悶雷似的轟響。是南宮府的護衛到了。

那個黑衣人似乎也有些驚訝,驀地收回長劍,幽深的目光不甘地掃了青染一眼便飛身離去。其餘的黑衣人亦紛紛朝另一個方向飛身離開。

只是一剎間,所有的刺客都消失無影了。足可見這幫行兇之人的功夫之深。

南宮府雖比不得萬仞山莊戒備森嚴,但也不是輕易能讓人自由來去的地兒。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護衛頭領單膝跪倒在南宮止跟前。

“少主恕罪,屬下來遲了。”

南宮止目光深谙,語氣不再溫和,而是一派冷冽:“護衛的刀是要拔在主子前面的,若只是清個場,我南宮府還養你們何用!”話畢,不再去看他,輕飄飄甩下一句:“今日值勤者,自行去暴室領罰。”

若是平日裏,青染一定會大肆吐槽這些動作遲緩的侍衛一番,再以現代人的理論對南宮止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替那些個護衛們減輕點刑罰。

但是眼前,她卻全然沒了心思管顧其他。周身發生的一切,似乎都與她無關。

她在意的,只是她身前這個人。

在黑衣人抽回劍的時候,她清楚的感覺到身前之人攬住她的胳膊微微一松,雙眼微眯,薄唇緊抿,悶哼了一聲。整個人都向地上滑去。

青染下意識抱住他的身體,控制他下滑的趨勢,卻在手探到她背後時觸到一片粘稠。

她的心頓時像被剜了一塊,顫抖着将視線移到手上,更鋪天蓋地的痛楚向她襲來。

是血,觸目驚心的血。

抱着的人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歪倒在她肩頭。她分明聽到他低啞的聲音前一瞬還在喃喃道:“幸好,你沒事。”

似是錯覺。

她驚慌地搖晃着他的身體,兩行清淚從眼角溢出而不自覺。她顫着聲音哽咽着一遍遍地喊着:“蘇陵……你醒醒……別吓我……”

身前的人卻沒有一如既往地冷冷打斷她,他安靜地倚在她肩頭,任她小小的力量吃撐着,似是沉睡了一般。

“青染,大夫來了!”南宮止帶着一個提着藥箱的老者快步來到園中,“快把他扶回房間去!”說着,将蘇陵的一只胳膊擡到肩上。

青染這才清醒過來,用手胡亂擦了把眼淚,手忙腳亂地擡起蘇陵的另一只胳膊,将他扶回房去。

蘇陵是背部受傷,南宮止将他背部朝上以卧躺姿勢擺好。鮮血漫過層層白衣,将整件外衫染成了一片殷紅。

老者利索地剪開了蘇陵背上的衣物,他原本玉色的後背此時已是血污一片。傷口還在往外溢着血,空氣中的血腥味也變得愈發地濃郁。

老者面色微沉,嚴肅地看向南宮止與青染,語氣刻不容緩:“他的傷口很深,要馬上處理,你們都出去。”

“可是我們……”

“留一個使喚下人在這裏就行。”老者冷冷地打斷青染的話,半晌,放緩語氣意味深長道,“你可知,關心則亂。”

青染驀地一怔,木然點了點頭,不再言語。旋即不情不願地被南宮止拉出了房間。

南宮止見青染雙眼紅腫,一雙清淡眉眼之間滿是淚痕,全然不是之前見過的要強的模樣,心中隐隐不忍,緩聲安慰道:“蘇陵一定會沒事的,你不要太難過了。”

青染怔了怔,滿面淚痕望着他,眼神空洞,全無半點靈動神色,微皺着眉頭,一遍遍地低聲喃喃道:“你知道嗎?是我害的他……是我害的他……”

如果不是她與蘇陵怄氣不願回莊,上午蘇陵就會回到萬仞山莊,周身有那麽多護衛,根本不可能讓刺客近身。

如果不是她手無縛雞之力,面對刺客連逃都不會逃,蘇陵根本不會為救她而受這一劍之苦……

她來到這個時空的這段時間,每每遇到危險,都是蘇陵三番四次的救她于險境。而這次,蘇陵為了救她,竟然……

以前,每當在電視裏看到這種橋段時,她總是羨慕地不得了,又鄙夷的不得了。羨慕的是,電視裏的女主角竟如此幸運,會得人如此傾盡性命相護。鄙夷的是,這種狗血劇情在現實中根本不會發生,她壓根不奢望會有這樣的人出現。

可是,當這一切真真實實發生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才知道,一個與她毫無血緣之親的人願意犧牲性命只為護她周全,這是一份多麽沉重的感情。沉重到除了她的整個下半輩子,她根本想不到還有什麽可以與之相抵。

南宮止憂心地看了看青染,閉了閉眼,随後扶正青染的肩膀,竭力平穩語氣對她道:“今天的事,誰也不願意的,若你說自己有責任,那我也有。我堂堂南宮府,竟然讓一群刺客自由來去,真是威名喪盡。可當時的狀況,蘇陵受一劍,尚有生還的可能。但若受那一劍的是你,你必死無疑。那站在這裏的就不是你而是他了。既然他今日選擇以命相護,你就該明白,在他心裏,你是比他性命還要重要的存在,若你出事,你是想讓他傷心至死嗎?”

見青染神色有些變化,南宮止趁熱打鐵地繼續道:“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加強搜查,将那些個刺客都一個不落地都抓回來為蘇陵報仇。可是也請你答應我,不要再這麽責備自己,你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自責,不是自暴自棄,而是照顧好自己。否則,你如何照顧蘇陵?你現在的樣子,蘇陵正在昏迷中是看不到,可是,叫我看着也無法安心吶!”

青染極慢地擡頭,杏色衣袖緩慢地擦過布滿淚痕的雙眼,拂過處又是從前堅韌的青染。她定定地看着南宮止,真心實意地攢出一個笑:“謝謝你。我明白了。我知道該怎麽做。”

從入南宮府開始,這些事情樁樁件件都充滿了古怪。蘇陵現在還沒有脫離危險,她不能輕易地就被打敗。

青染目光柔和地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到昏迷着的蘇陵,心中的信念更加的堅定了。

這一次,該輪到她來保護蘇陵了。

蘇陵已經昏迷三日了。

這幾日中,賀珏和賀冕得了消息便立馬趕來了南宮府,還帶來了賀府中許多珍貴藥材和續命人參,每日熬成大半碗的藥湯哺入蘇陵口中。

老郎中說,蘇陵生命已經無礙,但何時能醒來,尚是未知之數。

衆人這才松了口氣。

這日,青染如往常般在蘇陵房中照顧着。

她看着床榻上昏睡的人久久發怔。他英俊的眉眼就連在睡夢中也是微蹙着的,像個小老頭似的。

“喂,我說……你怎麽跟個小老頭似的老皺眉頭呀,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容易長皺紋的,長了皺紋後你就沒有這麽帥了。”

“你每次想事情的時候,就嚴肅巴巴的。都說少年老成,可那又不是什麽好事兒。”

“你真有那麽多事兒可操心嗎?山莊的、賀珏的、我的……為什麽你從來都不操心自己呢……”

“你老這麽睡着多無聊啊,你醒醒好不好,醒醒……”

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跟蘇陵說着話,平靜嗓音哽咽出哭腔。淚順着她臉頰淌下,落到他臉上,滑過他緊閉的雙眼。

自從離開萬仞山莊,她就沒有好好跟蘇陵說過話。這幾日,她幾乎将想說的掏了個遍,雖然蘇陵沒醒,但是她相信蘇陵一定還是能聽見。

南宮止說,蘇陵傾命相護是因為她在蘇陵心中的重量早已超過了蘇陵自己的性命。但她仍覺得這是件無法想象的事情。

她希望,這個答案由蘇陵自己來告訴她。

廳外老樹上做窩的鳥兒突然驚叫一聲,廳中燭火晃了一晃,她用手快速地擦了擦眼睛,側過頭低聲問:“秦昭,是你嗎?”

秦昭的身影隐在暗處,聲音帶着一絲恭敬:“青染姑娘,你讓屬下查的東西,屬下已經查到了。莊主受刺那日,南宮玉去了錦繡坊,挑了些布料與輕紗,看起來,似乎并無可疑。”

青染颔首,又問:“讓你送到雲裳坊的信送到了嗎?”

“如姑娘所說,是親自送到坊主風玄夜的手中的。且當時并無第三人在場。”話落,秦昭略帶憂心地看了床榻上的人一眼,踟蹰着問出聲,“姑娘,莊主他……”

“目前沒有性命之憂,只是,怕是一時醒不了。”察覺到秦昭一絲黯然情緒,青染驀地擡眸,定定地看向秦昭,“你放心,這次,輪到我來保護他了。有我在一日,我決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他一根汗毛。”

秦昭閉了閉眼,緩緩點了點頭,唇邊攜了一絲苦澀的笑意,緩聲道:“莊主和賀公子被稱為劍藝雙絕,在江湖之中,可以說是萬人敬仰。但是在姑娘面前,什麽高超武藝都如無物了,只是個癡情的少年而已。莊主其實一直都很在意姑娘,只是不願表現出來而已。若是莊主聽見了姑娘這番話,想必會很開心吧。”

良久,青染沒有說話。秦昭剛想着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話讓青染心有戚戚,忽聽得青染自言自語的聲音輕飄飄的從空氣中傳來,幾不可聞。

“劍藝雙絕……”

青染嘩的一聲從座椅上站起身,轉過身來,目光死死鎖着秦昭,試圖維持聲音平穩,卻仍難以掩飾聲音裏的顫抖:“秦昭,你說……若對方是江湖上普通的劍藝高手,蘇陵以一敵十可有勝算?”

秦昭不解青染的用意,雙手抱拳,垂眸道:“若只是普通的劍術高手,以一敵十是完全不成問題的。”

青染向後退了兩步,手撐着座椅,幾欲摔倒。

她捂着胸口,轉頭看向床榻上的蘇陵,腦中那個可能性愈發盤桓不去,壓着嗓子艱難地問出聲:“若……內力盡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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