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衛道者
白牙一路向南,越過群山,偶爾會遇到一兩只帶着大包小包北上的神。他死命遏制住撲上去開吃的沖動,拿出莫逾曾經給他煉制過的蛇皮将自己的九張口水滴答的深淵巨口盡數綁住。堅韌的蛇皮并不能隔絕食物的氣息,他饑腸辘辘。
他懷念後土的味道。
後土的味道,醇厚香甜。他一只貓呆在屋子裏,熱騰騰的香氣能透過所有的縫隙并且擊退其他雜七雜八的味道準确無誤的傳入白牙的鼻子裏。效果堪比學校第八節 課食堂裏傳來的小酥肉的濃香,那味道也是霸道的穿透好幾棟教學樓還不減其威力。哎,磨人的小妖精。
白牙一個沒忍住撲倒後土。
舔了一口。
滑滑的,軟軟的,會“呼嚕呼嚕”抖動的,那是和土完全不一樣的味道。後土很傻很天真:“我背上的毛打結了嗎?”說着還主動拱起腰背把小酥肉塞進白牙嘴裏。白牙當場躲開去三米遠,凝視良久他吸吸鼻子放棄了後土,被迫走起了離家出走的不良少年路線。
不良少年很想吃肉,更挂念遠行大家長的安危。他回想起上次一別千年,更是放心不下。
待到廣袤的南海翻湧着浪花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終于成功地迷路了。天曉得那個小虞山在哪個犄角旮旯兒。水是最琢磨不透的東西,他們以一種刻板的排列方式彙聚成江河湖海,乍一看上去沒有任何區別,海面也繼承了這種千水一面的勁勁兒。他們成天要死不活癱在那兒,大概唯有共工可以将他們區分,和他們交流。
他迷惘地把視線從海的這邊抛到海的那邊,別扭地松開蛇皮解放了自己的上下颚。
“那個……”他不抱多大希望地沖着海面嚎了一嗓子,“你們有誰知道小虞山在南海的哪片水域嗎?”
洶湧的海面靜止三秒,片刻之後海浪嘩嘩沖上岸澆了白牙一身,非常非常熊。
海水熱情地唧唧叫:“我們不知道什麽小虞山啊,海上小島那麽多,我們才不關心它們取什麽勞什子名字。”少數水花團聚成箭頭的方向給他指路:“這裏有島,那裏也有,那邊有座巨高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點亮了新技能的白牙抖掉一身鹽繼續追問:“那有沒有見過黑漆漆飄來飄去的氣團?”想來找到了鬼母也就差不多找到小魚了。
“黑漆漆飄來飄去的氣團挺常見啊,”海水給了希望又親手掐滅,又叫又笑和瘋子一樣,“烏雲烏雲快走開……天上的兄弟們你們好嗎?往邊上散一散你們擋住我們的月光啦!”海面上此起彼伏全是驅趕天上烏雲的喧嘩聲,氣地那片烏雲“嘤嘤嘤”化成了雨,總算擺脫了被同伴嫌棄的悲慘命運。
白牙:我是瘋了才會向這幫子二傻子尋求幫助。
家門不幸.jpg
“主夫”,“王後”,“夫人”,三團浪花搭着彩虹形的水橋從海面上蹿起來将白牙圍住,他們猥瑣兮兮賤噠噠,絲毫不懼白牙的尖牙利爪和赤目,“別扯東扯西問些不着調的,我們主人才來南海你就巴巴追過來,熱情奔放點直接問我家主人在哪裏嘛。”
“一定是寂寞難耐孤枕難眠喔嚯嚯嚯。”
“偏不告訴你……來求我們呀求我們呀……”
這邊莫逾并不知道他的子民在撩當家主母。他剛剛才登上小虞山。小虞山占地廣闊,造型奇特。別的海島層巒疊起孕育着郁郁蔥蔥的樹木和無數飛禽走獸,這個島上僅有一座寸草不生的大山聳立,色系陰暗自成一派體系。
不僅沒有草木,連飛鳥不會在島上駐足。
月神掐着小十蹲在據說是女娲被囚禁的位置,隔着山石沖裏頭小聲喊話,莫逾戒備地環顧四周。
月神敲擊石壁:“嫂子,嫂子你在嗎?”
女娲被困在山洞裏出也出不去,日夜不知三餐不繼的時間久了已經是半昏迷狀态。直到月神喊了第二聲她迷迷糊糊地聽到,沙啞着嗓子應和外頭的呼喊。她頭暈眼花不知道來者是誰,更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麽,只是本能地仰視頭頂的山壁,時不時回應外頭的招呼。
巨石被強行破開搬離的動靜沿着石壁傳來,不一會兒,她隐約感覺到了光。她一手遮住雙眼一手摸索着上方的空間,一只有力的大手趁機抓住了她纖弱的手腕将她往上一提。月神攬着她安置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滿懷擔憂地輕拍她的臉:“嫂子你還好嗎?你看看我,還清醒嗎?”
女娲看到模糊的影子,心神一松睡死過去。
于此同時,一陣腥風掃過他們的鼻翼,月神顧不得關心女娲和莫逾一起轉過身來和遠處的長條形黑影遙遙相對。小十瑟瑟發抖鑽進了兩塊礁石之間,說話都哆嗦:“就是她,她是我的媽媽。”
那黑影須臾間露出了全貌:虎頭,蛇身,粗而濃黑的蟒眉,赤紅的蛟目以及她腹下那雙尖銳的五爪龍足。
莫逾默不作聲地掃視了一下鬼母墨綠的蛇身以及腹下的龍爪,大致确信了眼前的怪物真是自己的丈母娘。真正的男子漢從不怯于于和丈母娘正面對剛,他和月神并肩而立,絲毫不敢有所放松。
鬼母比他們更方。小十逃跑後她就有不好的預感,像這樣脫離控制的兒子往往會帶着外頭的大神們打上門來。歷任葬身她口的大神也有過偷取小吞噬妄圖絞殺她行為。防患未然,她對兒子們一向看管地比較緊,也盡量不留活口,偶爾有興致多養幾天也會将那幸運兒隔離,不讓他知道自己食子的喜好。
她并不願每天都冒着被圍剿的危險外出狩獵,儲備糧便從不會斷貨。夜路走多了總會撞到鬼,這不就又出了一條漏網之魚。這條漏網之魚還挺特別,竟然一下子就帶回兩個幫手。按照往年經驗鬼母單打獨鬥可以幹翻任何一個神,但她并沒有強悍到一對多還游刃有餘的地步,這也是她殺掉祝融之後沒有乘勝追擊團滅別的大神的原因。
萬惡的抱團作戰。
鬼母腦殼疼:她只想當一個快樂的吃貨,怎麽就這麽難!
莫逾和月神對視一眼,齊齊向反方向散開,如同掰開的獸夾一般将鬼母留在中間的位置。鬼母最讓他們忌憚的就是那張嘴,口雖大也僅此一張,一次只能食一神。她若選擇攻擊月神,那麽必然将無害的後背露給莫逾,反之亦然。
他們願以車輪戰拖死鬼母,讓她無法二顧耗盡心力。
這需要他們密切配合,一方稍有不慎叫另一方受傷就會讓他們陷入絕境。鬼母顯然也看穿了他們的計謀,她透過氣味嗅出了兩個對手的身份。她驚訝地瞧了瞧身上散發着光的氣息的青年,臉上出現的玩味的笑意。
這屆光神竟然不止一個,我就說先前吃掉那個怎麽明顯不如他的前任強悍呢。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莫逾:将後背留給相對較弱的一方才是良策。
月神毫不遲疑,拉開背囊掏出月神之弓和燭龍之箭引弓即射。月神善使弓箭,他最愛的弓名曰“月神之弓”,其箭名曰“燭龍之箭”,乃是日月擊殺了鐘山之神燭龍後取了他的脊梁骨和十根肋骨所制。燭龍睜眼為晝閉眼為夜,一度是掌管光的日神和月神的死敵。燭龍之箭的威力可以用來射殺世間至陽之物:一是日神,二是月神自己。并且此箭繼承了光一貫的優良品質:速度。月神當年和自己哥哥死磕,特意給它弑主的威力,潛意識裏存了些“兄弟相争我心甚傷,我神也不要做了我們一起死死掉算了”的隐秘心思。
能弑主的弓箭威力自然不同凡響。那箭順着鬼母的蛇尾一路向上,掀起蛇鱗無數,霎時割出一道綻開的皮肉,血順着肚皮流到地上。鬼母劇痛,怒目圓睜反身向月神沖去,一下子就忘了小學生都知道的“按住一個往死裏打”的一挑多黃金法則。
莫逾興奮極了,這是在南海之上,要多少水就有多少水。他振臂一呼,萬千水花呼嘯着湧向空中化為利銳的冰刀,齊刷刷向鬼母沖去。水神不善借用外刃,為他所用的無處不在的水汽才是他最大的依仗。他指使海水結成的冰刃往鬼母的傷口裏鑽去,激得鬼母狂吼怒號。
莫逾眼瞧着又轉身不顧一切向他奔來的鬼母和她身後緊随而來的燭龍之箭,思緒竟跳出這危急的局勢想起了《麥克白》中的一句話:“上帝欲使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
這是令天地為之震顫的一戰,持續了近兩個時辰才落下帷幕。後期鬼母吸取教訓不再盲目變換攻擊對象,卻悲痛地發現為時晚矣,她想要用絕對優勢殺戮其中的一個已成奢望,何況另一個還在一邊拼死相幫不讓她得逞。
鬼母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尾巴被整齊砍斷,棕黃的毛發沾滿血污。莫逾也沒好到那裏去,他的的脖頸和腰背處盡是傷痕,青一塊紫一塊的被尾巴抽打的痕跡格外明顯,腿上也挨了一爪子掉了一塊肉,細密連綿的痛感使他難以屈膝。月神更是狼狽,他的肩背處甚至有一圈牙印。
月神萬分慶幸鬼母長了個虎頭,躲在黑煙裏吞食的極快速度一度使他們誤以為鬼母食神是一口吞,真被叼到嘴裏才發現她還是要像老虎一樣嚼吧嚼吧才能咽下去的。這一嚼巴到嘴的食物就有飛走的餘機,不如蛇類上下颚骨脫離将獵物一口吞下來得痛快幹淨。
他們一左一右壓制鬼母,輪到小十出場了。
這小家夥眼冒綠光,飛速地用目光把自己的媽媽兼食物兼神力儲備罐從頭到尾舔了一邊,貪婪之态盡顯。鬼母揶揄地看着自己的兒子。
莫逾和月神的視線再次對上無聲地交換了一個信息:等下無論能不能成功吞食鬼母,這兩母子一個都不能留。
小十迫不及待地張開嘴叼住了鬼母的龍足。他頭一掙一掙想把龍足吞下,那尖銳的爪子卻徑直刺破小十的背脊穿腸而出。污物從傷口流出,順着蛇身流到了他滿是驚愕的雙眼中。下一秒他軟下身子大睜着眼睛垂挂在龍足上,死的透透的。
鬼母的尾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生長,她心情好得很:“你們以為随便一個幾天大的小吞噬就能吞下母體?”她炫耀地甩甩光滑如初的蛇尾哂笑道:“這不自量力的貨色連斷肢重生的能力都還沒掌握,胃也沒長開只能吃吃小神吧。想吃我?他還嫩得很。”
莫逾冷着臉将她切成數段。幾分鐘之後斷體中的一塊又開始生長。莫逾切了第三次,這次他着力于把帶有心的那段找出來,卻死活找不到。
“我可是最遠古活得最長久的神,怎麽可能被你輕易找到我的心?”鬼母哈哈大笑,“告訴你吧,我們吞噬之神的死法只有一種,可惜你們兩已經沒有機會了。”
“看來嫂子的情報沒錯,”月神焦慮之下把自己的下唇都咬破了,“吞噬之神擔當着‘神界清道夫’的角色,只有清道夫本身能消滅他們。”他們一起看着地上小十的屍體,心知他們此次必然以失敗告終。
以後再也找不到這麽好的機會絞殺吞噬之神。
天要亡我神界,叫諸神一世世輪回,難道吞噬之神才是真正的衛道者,這才得到了不受輪回之劫的殊榮。
莫逾他們不自覺心灰意冷,對鬼母的看守松懈了一分。鬼母暗暗蓄力,趁着莫逾偷眼瞧傷腿的功夫向他猛撲過去。就在她騰空而起的一瞬間,一個龐大的黑影從岩石之後猛地蹿出來,帶起的水花在空中揚起一個美妙的弧度。光透過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那是鬼母在這世間看到的最後一抹色彩。
白牙以雷霆之勢叼住鬼母的虎頭囫囵往下咽,剩下的八個頭分別制住獵物的身軀。他眼中的紅光那麽盛,瞳仁眼白盡數歸為赤紅色。他吃得專注至極,連一絲餘光也沒有分給莫逾。鬼母掙紮着被吞進一半之時,白牙還帶出了一絲笑意:“你看起來很好吃,吃起來果然也是如此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