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
慕宇穿着一件短袖的水藍色襯衫,配上高腰的白色短褲顯得簡約又大方,一雙大長腿被襯托得格外引人注目。
沒有從電視上看過對方的樣子,但是如果說當時的第一印象來說,炎紅還是覺得慕宇很好看,五官立體,不需要雕飾,很是符合當代青少年的審美觀。
雖然于樂長得也很好看。開學初不知道學生會哪個會長閑的沒事幹弄了個校花校草評選活動時她也被提名上榜,而且結果似乎是一路直逼前五,最後如果不是于樂自己放棄了資格的話估計當上校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雖然于樂也很好看,但是這種好看是放在同齡女孩子的稚嫩青澀中而談。慕宇的好看則是無論跟哪個年齡段的女性站在一起都能不相上下。
所謂的氣質大概就是這種說法的總結。
在廁所裏,估計并不是一個跟明星拉近距離的好地方。
而于樂剛才還嚷嚷着什麽意義不意義的,現在慕宇就出現在自己不過五米的地方,反而愣在原地像是一只被凍僵的企鵝一樣不知所措起來。炎紅決定不去管她,還是自己的臉比較重要,轉過身去準備繼續清洗時卻想起作為這裏的學生似乎有必要解釋一下現狀。
“對不起。”她便又轉過臉去看慕宇。對方還杵在原地有點尴尬。“這裏的廁所是兩邊都通的。”
“啊......原來是這樣。”了解了狀況後慕宇點點頭,然後無奈地笑了笑,便走到旁邊的洗漱池邊摘下帽子,看上去是想洗臉。
化妝洗臉真的沒問題嗎?
炎紅對此不是很了解,但是又不好多問。旁邊的于樂有點不知所措地拉了拉她衣擺似乎在尋求幫助。剛剛炎紅跟慕宇的兩句對話似乎讓這個差點就當上了校花的女孩子頓時崇拜起來。
不,就算拉炎紅也沒什麽用。
因為毫不在意,所以才能自然搭話。這個解釋放在作為粉絲的于樂身上完全行不通。炎紅只能同情地送給她一個随機應變的眼神,然後就自己忙碌起來了。
于是于樂又在原地躊躇了幾秒,終于鼓足了勇氣,顫顫巍巍的聲音猶如扭到了自己腳踝的蛇婆的抱怨。
“......慕宇小姐是不舒服嗎?臉色很差呢......”
嗯,注意到了偶像的身體狀态,開端不錯。就是這個時候不應該直接抓住機會上前求簽名然後再關心嗎?
炎紅揉着自己的鼻梁在心裏吐槽。不過于樂至少還是嘗試搭讪了,在這個大好時機。
慕宇似乎嘆了口氣。“估計是太熱了,頭有點暈。”
這倒是真的,外面的氣溫那麽高,而且陽光又那麽毒,站在操場上工作不暈才怪。但是很明顯,慕宇覺得不舒服的原因似乎不止如此。
在炎紅眼裏。
——她從剛剛就一直覺得在意了,跟慕宇幹淨的衣着毫不相符的是,如同嬰兒一般挂在大明星背後的一團黑色霧氣。看于樂的樣子似乎并不能看見,那麽想必就是那些跟鬼魂是同一條道上的東西。
炎紅盯着看了幾眼,心裏也沒個答案,便想着還是不要多事——至少在自己沒收拾幹淨前不能多事。
“于樂,有紙巾嗎?”她轉頭問。
“有的。”
翻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于樂便掏出一包紙巾拆開,讓炎紅自己拿。而在她伸手的時候,那團讓人不得不在意的霧氣卻忽然抖了一下。
炎紅一愣,小心地抽出一張紙巾,看見黑霧裏閃出兩只綠油油的眼睛,賊溜溜地轉了幾圈,落在她身上,警惕地盯着那張紙巾......
紙巾上并沒有任何東西,而且應該不存在害怕紙巾的選項,因為那邊的慕宇也掏出紙巾在擦拭臉上的水珠。炎紅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發現指間還殘留着沒有洗淨的血跡。
“慕宇小姐不要太勉強自己啊,請好好注意身體。”那邊再次專注搭讪的于樂越發勇敢了,根本沒有注意炎紅。
“嗯,謝謝。”而顯然慕宇也不會注意她。
于是炎紅便嘗試着伸手對着那團黑霧揮了一下,果不其然,那團黑霧如同受驚般發出威脅的低鳴。所以果然是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吧?
站在原地思索了幾秒,她便突然打了于樂的手臂一把,将那臺單反給打翻到慕宇腳邊。
“炎紅!”
“抱歉抱歉,我想叫你來着。”
一邊向廁所裏的兩人道歉,炎紅小跑着走到慕宇身邊撿起單反,而她跑過來後,那團黑霧如臨大敵一般瞬間躲進了最近的一個隔間裏。
慕宇嗯了一聲,然後一雙顏色意外淺淡的眸子望向炎紅。
“嗯?”炎紅也跟着無辜地嗯了一聲。
“......感覺好多了。”慕宇笑了笑。
那邊于樂連忙說道:“請好好休息。”
“嗯,是啊,請好好休息。”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炎紅便以去隔間裏扔垃圾為理由跑進黑霧所躲藏的地方。
那團黑色的東西正蜷縮在馬桶裏,像是一顆披散着黑發的頭顱,綠油油的眼睛在見到炎紅出現時頓時瞪大,不知道是從哪裏發出來的低鳴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花貓。但是貓咪比這東西可愛多了。
炎紅懶得去觀察那是什麽,直接伸出還殘留着血跡的手,拍到那團黑霧裏。意外地感受到了一股柔軟的觸感,像是于樂家随意堆放在客廳的棉絨玩偶。
她有點吃驚,然而下一秒便看見黑霧瞬間消散在眼前,不知道是逃走了還是某種意義上的“死去”。
擦擦手,将紙巾仍在馬桶旁邊的垃圾箱裏,炎紅走出隔間時廁所裏就剩下于樂還在擺弄着那臺被自己摧殘過的單反。據說大概是因為頭暈緩解了,慕宇也匆匆忙忙回到拍攝現場繼續工作。
真是毫無半點休息時間。炎紅嘆了口氣,便跟着于樂離開了廁所。
劇組只在無枳中學取景一天,離開前因為進度不錯而心情大好的導演征求了一下各位演員的意見,最後同意了舉辦一次短暫的簽名會。
于是炎紅便再次目睹了堪比市場大甩賣的人山人海。這次不單單是學生,連老師們都擠在其中拿着筆記本争搶着數量有限的會面名額。
“所以說行程不是很忙嗎?這樣的導演真的靠譜嗎?”安慰着最後沒能搶到名額而心情低落地吃着袋裝薯片的于樂,炎紅看着操場旁的體育館門前擁擠着的人山人海,比起簽名不簽名的事情,她本身倒是更加擔心課程能不能趕上期末考試的進度。
“所以只會逗留半個小時啊。”于樂向她解釋,然後又指了指人群中很明顯扛着攝像機的幾個黑衣服工作人員。“......但是這半個小時裏連記者也已經跑來了。”
“哇。”
那麽今晚的新聞說不定就能重溫現在的盛況。
炎紅在心裏翻着白眼,側身躲開了一個毫無目的地游蕩在四周的鬼魂。
晚上放學的時候于樂讓她陪自己去音像店轉轉,但是,每次所說的這個“轉轉”其實也就是去“買買買”。
一向在家沒什麽興趣愛好的炎紅也懶得去推脫,直接答應下來了,心裏尋思着說不定于樂到時候肚子餓了會跑進蛋糕店或者便利店買點東西吃,自己順便也蹭吃蹭喝,總比在廉價出租房裏對着空白卷子發呆強。
她們便一路上相互不搭邊地閑聊着,多數時候都是于樂在回憶今天跟慕宇邂逅的事情。
“果然近看是個超級漂亮的人對吧?真不敢相信我有朝一日能跟慕宇說上話。”
“嗯......原來最近那麽多商場結業大甩賣嗎?”
“據說是整體經濟下滑了,不過炎紅既然能夠那麽鎮定地跟慕宇聊天,真的好厲害。”
“大概是因為我不追星吧。啊,這裏有一張宣傳單。”
宣傳單上是慕宇的側臉,似乎在代言着一款化妝品,不過比起千方百計讓外貌更加鮮麗的瓶瓶罐罐,炎紅倒是對挑選當季水果更加擅長。
“還真是到哪裏都能看見她啊......”她提了提自己挂在肩上的小書包,自言自語地嘀咕着。于樂沒有管她,掏出手機飛快地編輯着什麽,大概是在刷論壇。
她們走到音像店的時候,恰好聽見店內正循環着慕宇所演唱的那首電視劇插曲,據說還拍了MV,取景于一片朱丹色的黃昏,簡簡單單就驚豔了很多人。後來于樂還軟磨硬泡地要炎紅陪自己去河邊看日落,大概是因為憧憬着那個MV裏面的美好。
不過無枳市的日落并不是那麽漂亮就是了,郊外的工廠煙囪裏排放的濃煙像是戰争時期城牆上用以通報的狼煙,遮天蔽日地将一枚紅日硬生生套在其中,沒有半點美感也不算什麽詩情畫意,反而看上去有種黑雲壓城的窒息。
炎紅耐心地盯着櫃臺上挂着的巨幅海報,等待于樂結束她的“買買買”時間。海報上是《雨天》電視劇的宣傳圖,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望,眼眸含情。而在海報旁邊也放着同款封面的CD唱片,價格貴得吓人。
雖然傳入她耳中最多的是慕宇的名字,但是實際上劇中男主角的扮演者師寒也是火得像是落霞漫天燒,網上和雜志頻頻傳出男女主角因劇結緣的緋聞。故事說得一板一眼跟電視劇裏一樣非常青春偶像。
靠臉吃飯的世界炎紅不懂。最後她一臉乏味地移開了視線,轉頭去看音像店角落裏随着音樂搖頭晃腦的一個小孩子,如果不是對方的下半身只拖着一條肮髒的裙子,倒也差點讓炎紅以為是個活人。
劇組在無枳中學取景的事情仿佛讓炎紅生活發生了新的變化。
她指的絕對不只是那天晚上回到家破天荒地看見蛇婆不知從哪裏搬來一臺二手小電視,晚飯的時候打開目不轉睛地盯着明星的娛樂新聞。
炎紅認為,老人家也有追星的權利,況且最近電視劇裏帶紅的演員太多,蛇婆一把年紀了羨慕羨慕那些年輕漂亮的少年少女也并不出奇。
但是。
“......蛇婆,電費還在預算之中嗎?”洗了碗回房間做作業前,炎紅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蛇婆頭也不回。“明天放學去市場旁邊的報攤找張大爺,今天他同意了你以後幫忙看攤。”
“......結果為了電視把我賣了麽。”
炎紅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的命是蛇婆撿回來的,而且多年以來老人家對她還不錯,因此,論養育便只有恩,沒有恨。炎紅溫順得像是一只不會招惹麻煩的貓咪,蛇婆說東,她便不會往西。
只是看來以後要把作業帶到報攤上去做了,希望每天收攤時張大爺能把沒用的報紙都讓自己打包回家,周末拿去回收站也是值幾個錢的。
在心裏打着小算盤,炎紅便打算回房間繼續寫功課,剛打開房門時忽然聽見蛇婆幹巴巴的聲音傳來。
“炎紅,見過慕宇嗎?”
咦?蛇婆還知道慕宇?看來這電視裏的東西真不少。
炎紅将手放在房門的手把上,轉頭看着客廳裏縮在沙發上的老人。“嗯,今天去我們學校取景拍攝了。”
“她身邊沒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嗎?”蛇婆又問。
“奇怪的事情?”炎紅歪着腦袋想了想,便想到了那團莫名其妙的黑霧。不太确定蛇婆指的哪方面,只能含糊地回答。“有點吧.....”
“有點?”
見蛇婆語氣有點不悅,炎紅知道她并不喜歡自己模棱兩可的回答,便只能解釋。“您是說哪一方面的?戀愛?生活?工作?”
蛇婆認真地看着炎紅。“你知道我說的是哪方面。”
話到這份上了,她便也順從地點點頭,然後将今天在廁所裏的事情全盤托出。
蛇婆聽完後倒也沒有說什麽話,慢悠悠地拿起放在腿上的茶杯,舉到嘴邊卻沒有喝,嘆了口氣又放下了。
炎紅有些遲疑地思索着要不要打個招呼然後回房間,思索了幾秒覺得還是靜悄悄離開會比較好,看上去蛇婆沉浸在某種她所陌生的回想中,不能貿然打擾。
就在她邁開腳步進入房門前,蛇婆又說話了。
“慕宇是我外孫女。”
“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