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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

蛇婆是一個獨居的孤寡老人。

天氣好的時候會推着小車到菜市場隔壁街道的角落裏賣水果,鮮有人停下來看她一眼;而冬季來臨後便扛着小黃旗跑到一個背風的地方給別人算命,一口鐵齒銅牙把人忽悠得一愣一愣。

她身板很小,性格随和,走起路來巍巍顫顫,是一個到處都能看見的老太太。認識的人都說炎紅的性子和身板都随了蛇婆,說到底是朝夕相處的關系。

老人家沒有提起過自己的過去和家人,炎紅也一直不會問。因為她謹記着,自己的命是蛇婆撿來的,像是一張白紙一樣的人生必定為報答那個巍巍顫顫的老人所奔波。

然後,蛇婆說慕宇是她的外孫女。

炎紅那時在腦海裏多餘地思考着老人家所說的慕宇跟自己第一時間想到的慕宇是不是同一個人。但是蛇婆伸手指了指的電視中那張接受采訪時依舊是高冷而漂亮的臉,将她下意識想要說出口的詢問給堵了回去。

看來她是低估了慕宇作為大明星的影響力,想不到吸粉的速度能夠在短短一天裏讓一個獨居老人就聲稱是自己孫女。

炎紅冷靜地看着蛇婆,而蛇婆也冷靜地看着炎紅。她們就這樣沉默了幾秒,随後很快,這份沉默就在蛇婆的嘆息裏被打碎了。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她說道。

“......會相信才奇怪吧?”炎紅嘀咕着。

于是蛇婆便從沙發上站起,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炎紅看着那扇不算嶄新的門打開又關上,然後門縫裏透出了一絲昏黃色的燈光。

她沒有出入過那個不足十平米的地方,即便她們生活在一起過了十六年,但是對于自己監護人的隐私,炎紅依舊是乖巧而溫順地保持着距離。

蛇婆并沒有說可以回去寫作業也沒說要在這裏等她。炎紅将手裏的書包放在門邊,就這樣站在原地聽着對面房間裏翻箱倒櫃的聲音。

別人都說她懂事,知道分寸也不會叛逆,但是沒有人知道,炎紅這份懂事其實來自于可以維持的疏遠感。不撒嬌,不要求任何東西,完成蛇婆所說的事情。

因為她的命是蛇婆撿來的,僅此而已。

對面房間裏翻箱倒櫃的聲音停止了,然後蛇婆便巍巍顫顫地回到客廳,手裏拿着一張泛黃的照片。看到炎紅等在原地也沒有太大的驚訝,只是将這張照片遞給她。

于是炎紅便低頭看了看,照片的色澤十分粗糙,大概是攝影于還沒有數碼照相機的年代。而毫無疑問,上面是一個坐在草地上對着鏡頭一臉狀況外的十多歲女孩子。

有點眼熟,眉清目秀而氣質清冷。的确是很像慕宇。

但是,世界上長得相似的人又不是只有一個,遇見了也不是很出奇,網絡上一堆人熱衷于尋找跟誰誰誰相似的路人,所以炎紅也沒有覺得吃驚,只是冷靜地點點頭。

“嗯,很漂亮的女孩子。”她總結。

蛇婆也沒搭理她,将照片拿了回來,翻到背面,然後對炎紅說:“手機給我用一下。”

“啊?”

炎紅沒有眼花,自然能看見照片背面有一串類似電話號碼一樣的數字,當場就遲疑了起來,随後又想起自己的觸屏手機也是開學的時候蛇婆塞到書包的。雖然是已經過時的二手貨,但也并不是她的私人物品,于是最後還是乖乖地從書包裏翻出來交給蛇婆。

老人家幹瘦的手指靈活地在屏幕上滑動,然後輸入了那一串數字,還貼心地開了免提。炎紅便聽見好聽但冰冷的機械女聲提示不要挂斷,然後是一陣當下非常熱門的廣場舞旋律。

節奏感非常強,可惜的是還沒唱完一句,電話那端就接通了。

一開始是帶有些嘈雜的沉默,接着炎紅聽見自己不算熟悉但是也不會陌生的聲音。“......等下我還要接受采訪。怎麽了?”

對方這麽一說,她倒是立刻覺得那些背景裏面的嘈雜的的确确像是咔嚓咔嚓的照相聲。

蛇婆連忙湊上前,說道:“最近看了你的新劇,感覺越來越好了。”

“......湊合着吧。”

“有回家嗎?”

“行程太滿了,抽不出時間啊。”

“畢竟是大明星了嘛。”

那邊傳來幾聲毫不在意的笑聲。炎紅轉頭看了看蛇婆臉上的神色,那種小心翼翼的溫順莫名讓她感到熟悉。

“......”

“......”

幾句來回後,便是尴尬的沉默。陸陸續續聽見那邊有人喊慕宇的名字,估計是要準備采訪了。但是電話卻沒有挂斷,那人耐心地等待着,盡管這邊的蛇婆也是沉默不語。

炎紅眨了眨眼,總不能讓她來插入話題吧?禮貌與否是一回事,況且,蛇婆和電話那端的人之間那份尴尬并不是毫無溫度的冰冷,甚至炎紅也不知道這份帶着溫暖的沉默到底應不應該稱之為尴尬。

“慕宇。”然後蛇婆低聲呼喚了一個名字。

“嗯。”那邊傳來自然而然的回應,接着又遲疑了幾秒。“所以,我父母對你還好嗎?”

随着慕宇這句話而再次轉過頭,炎紅有一瞬間看見蛇婆眼睛裏有什麽瑩瑩發亮的東西破碎了。但是她還是笑了笑,回答道,“挺好的,每天都陪我出去散步。”

炎紅并不知道蛇婆撒謊的理由,将這間廉價狹窄的兩居室說得像是金色別墅一樣輝煌華麗,什麽象牙白的長沙發,什麽流光溢彩的玉石雕塑,什麽山珍海味,仿佛曾經真的在那樣的地方居住過一般。

但是她到最後都沒有說任何話。直到蛇婆挂掉了電話,炎紅也只是在腦袋裏感嘆着原來一直以來跟自己擠在這個兩居室裏的空巢老人一點都不空巢,甚至應該是要住在鳳凰栖息的梧桐樹上的。

但是——又為什麽呢?

為什麽最後卻獨自擠在這樣一個地方,騙着慕宇說自己住在別墅裏,傭人成群?

一定有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蛇婆似乎不打算說,炎紅自然也不會過問。

那天晚上蛇婆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中層層疊疊的繭滑過指腹,像是一段浸濕在水裏的枯木。

她的命是蛇婆撿回來的。因此,蛇婆請求她去保護慕宇時,炎紅的确嘗試着認真考慮種種可能性。

但是,這怎麽看都覺得有點天方夜譚。

“看她身邊的那外八層裏八層的保镖,就知道我站在中間也是累贅。”炎紅笑着回答。并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只是單純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蛇婆搖搖頭。“你相信這世界上有着非某人不可的事情嗎?”

“不,我不相信。”

“那今天為什麽你能讓那東西退卻?”

炎紅一愣,想反駁什麽,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

按照書上的說法,蛇婆應該是想讓炎紅給慕宇“驅邪”。這個并不是什麽看兩本書,念幾句話就能夠掌握并且獨行天下的玩意兒,甚至,跟白紙一樣的炎紅也不過是剛好能看見那些東西而已,在她的記憶中,起碼自己是不具備任何關于這方面的知識。

說不定這樣一腔熱血地湊過去最後落得小命不保的下場啊。

但是,對于炎紅來說,自己的命是蛇婆撿的,那麽就該為那人所用。她知道蛇婆這麽多年來或許沒将自己當過家人,所以很多時候話到嘴邊都咽了下去。

蛇婆說如果你不答應那我就絕食,反正這把年紀少活幾天多活幾天都一樣了。

她這話一出,炎紅便真切地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心底。

“等一下!最起碼先告訴我那些是什麽東西吧?”蛇婆的臉色太過堅決,讓她心裏緊張不已,便急忙問道。

但出乎意料的是,老人家竟然對于這個問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诶?”

“正是因為不知道才請求你。”

“......”

直覺告訴炎紅,跟廁所裏那團黑霧相類似的東西都十分危險,會将慕宇弄得頭暈面青的絕對不是什麽善類。說不定即便她能夠看到那麽一點那種事物,毫無準備就魯莽靠近也不會有任何好結果。

炎紅不是性格涼薄,只是在考慮幫助別人前更加會思索怎樣才能保住自己性命。

她瞥了一眼蛇婆,老人家那雙平日裏毫無焦點,有些渾濁的眼眸正亮晶晶地注視着自己,像倒影着月亮的平靜海灣。

——如果像今天這樣數量不多,說不定還能應付得來......吧?

抱着這樣的心态安慰自己,但炎紅最為害怕的還是蛇婆會真的絕食,畢竟她對慕宇撒謊時所表現出的那份感情并不簡單。

“我會想辦法的。”炎紅點點頭,遲疑着想繼續問點什麽,但是蛇婆松了口氣,又顫顫巍巍地走回房間裏去了。也不說謝謝和囑咐的話。

炎紅坐在沙發上放空了很久,想着要不要去外面網吧上個網查查,轉過頭的時候迎面就是一張生無可戀的臉,青灰色的皮膚粗糙得如同樹皮上的皲裂,一雙發黑的眼珠子卻沒有倒影出任何東西。她記得書上說過死去的人眼睛最後都會變成暴雨沖刷出的泥水一般渾濁。

“......”

“......”

忍了很久才沒有讓尖叫沖破自己咬緊的牙關。炎紅正想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走開。

——去國府。

那個徘徊在客廳裏的鬼魂這樣跟她說道。

這是炎紅第一次聽見那些日常會在這間房子裏發呆的東西說話,聲音有種生鏽齒輪被沙子沖刷的沙啞,并非從耳朵中傳入,而是直接在腦海裏響起。

——去國府,紫荊樹酒店後面找到翦家的驅魔人。

炎紅從這個時候開始認識到了世界上還有驅魔人這樣一個概念。

先不論為什麽那個鬼魂要告訴自己這件事,對方在說完後便又自顧自地徘徊到了角落裏發起呆來,任憑炎紅怎麽叫喚都沒有再說一句話。但國府的紫荊樹酒店她是知道的,在附近出名得很的五星級大酒店,裏面單單是一條鯉魚都能賣出八張毛爺爺的天價,位于國府市中心地标,很好找。

只是那個“後面”的範圍,實在是略大。

後來她上網搜索關于驅魔人的名詞,都只能找到一些網絡小說和電影漫畫的詞條。

不過,翦姓也不是什麽非常普遍的姓氏,如果去到國府問問,說不定能夠知道點什麽。

但不幸的是,炎紅日常生活一直在廉價出租房和學校那一段狹窄的街道裏徘徊,去得最遠的地方還是小學初中秋游去的隔壁小城鎮,名字她一下子想不起來。

國府離無枳還是有一段距離的,一般從這裏前往會選擇乘坐高鐵,而到達後則會從地鐵進入市區。

對于地鐵的印象,炎紅也還停留在課本和書籍的文字圖片上。如果沒有人帶着前往,估計半路她就得打電話報警了。

思前想後,炎紅最後還是找到了于樂。

聽到她說要去國府一趟,那個拿着最新音樂雜志看得津津有味的大小姐張開嘴愣了半天。在她印象裏,炎紅應該還是那個每天圍着菜市場和學校轉悠的普通女孩子,對音像店不感興趣也不會進入蛋糕屋,倒是在幫忙挑選水果的時候非常樂于給予意見。對國府那種大城市一臉乏味,格格不入,而如今這樣的炎紅忽然說起打算出去一趟。

一定是聽錯了。

于樂當時就這樣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旁邊的炎紅翻了個白眼。

“你沒聽錯,我就是要去一趟國府。”她肯定地說道。

“......出什麽事了嗎?”

“這一副嚴肅又憂慮的神色是怎麽回事?”不過說出事了也沒有錯,雖然并不是炎紅樂于打理的麻煩。她嘆了口氣,認真地看着于樂。“總之,我要去一趟國府找人,周六有空嗎?”

“咦?約我一起去?”

很顯然,炎紅的這句邀請比起去國府更加讓于樂覺得吃驚。畢竟在她印象裏,對方一直是處于被動狀态,從來沒有試過主動邀約。

當然,一起去辦公室交作業這樣的事情不算在內。

“不行嗎?”炎紅倒是一臉無辜地歪着腦袋。

于樂看着她的樣子,莫名其妙地笑了笑,然後仔細思考了一番。“剛好我也想買點唱片,那就一起去吧。”

後來回家跟蛇婆說起自己這個周六去一趟國府。那個正在廚房洗着大白菜的老人家點點頭,沒有問炎紅去國府是要做什麽。

實話說心裏的确會有點失落,但是炎紅玩着自己的袖子最後還是獨自回到房間寫作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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