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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四

炎紅和于樂在周六一大早就踏上了前往國府的高鐵。

那天于樂穿着一件白色的連帽衫,絲毫沒有大小姐的架子,衣着正常,氣質正常,沒有化妝,沒有香水,像是一個外出游玩的小女生。跟班上其他一到放假就絕對是各種濃妝淡抹花枝招展的同學完全不一樣,于樂後來也坦白自己不怎麽喜歡混在一群對比着香水價格和襯衫款式的女生裏。

有錢人的世界似乎永遠就被局限在價格和款式裏,在所有人都別出心裁地給自己抹上各種顏色各種花紋時,于樂反而更加願意跟一張白紙一樣的炎紅待在一起。

“啊,不是什麽貶義的意思。”随後于樂又連忙這樣澄清。

但是炎紅也不在意,點點頭。“我知道。”

朝陽從列車窗戶的斜上方一點點升起,天氣很好,晴空萬裏,沒有半縷雲。炎紅忽然想起來車站的路上遇見兩只被扔下公寓的晴天娃娃,像是兩抹不合時節的雪。

列車一點點開始發動,月臺上的景色便一點點後退。

炎紅還沒看夠,眼前就啪地一聲被窗簾的印花給填滿了。轉頭看向于樂,對方略帶嫌棄地嘀咕說陽光太刺眼,說着還打了個哈欠,估計是晚上又在打游戲沒睡好。

想想估計接下來也是一些走馬燈一樣無趣的風景,炎紅便點點頭不去跟她争執。

窗簾的印花布料淺薄,陽光透過那些淺薄的縫隙落在車廂裏,如同海底裏游魚身上的點點亮光,只不過炎紅并沒有見過海底的景色,因此也只能擅自想象其中的安寧美妙。随着列車的行駛,偶爾有亮光被抖落在于樂發梢,像是某種飛鳥的羽毛。

對面的女孩子仿佛在瞬間就陷入了沉眠,而炎紅也不敢打擾。

她想起在開學沒多久,軍訓結束後,學生會組織了一場文藝彙演,每個班級都會排練節目。學校裏的富家子弟們都毫不吝啬地砸下重金聘請了專業的化妝師,所制作的道具更是讓人嘆為觀止,甚至後臺忙碌的人比起上臺表演的人都要多上好幾倍。如果不是表演者各種笨拙和稚嫩,估計那場文藝彙演堪比春晚。

而任性地翹掉了自己工作的于樂卻沒有混在那場熱鬧裏,拉着同樣沒事幹的炎紅從廣場旁邊的側門偷偷溜了出去,一路跑到操場。一片漆黑的綠茵草地四周的景物模糊而昏暗,遠方城市裏的霓虹閃爍清晰。廣場的方向傳來質量不是那麽好的音響躁動,而于樂握着炎紅手腕的掌心滲出了汗。

她說我忽然想放點孔明燈。

炎紅看着那個大小姐歪着腦袋一臉無辜,然後真的從自己書包裏拿出了一個孔明燈。她目瞪口呆了半天,嘀咕了一聲會引起火災的。

于樂哈哈哈地笑着,将她推倒在草地上。

最後那個孔明燈還是飛到了夜空裏。炎紅躺在草地上,剛剛修剪過的青草讓脖頸刺痛着發癢,她看着那個光點在視野裏越飄越遠,然後想起什麽一樣轉頭看着于樂。

——不許願嗎?

而那時對方卻仿佛沒有聽見一樣,安靜地看着夜空,沒有星光也沒有月亮。最後孔明燈便落在了遠方樓層的後方不見了。

或許于樂不過是想偶爾躺在空曠的地方發呆而已,什麽孔明燈什麽任何東西都是借口。

就算是身家千萬的孩子,最後也會思考着自己該往哪裏去的哲學問題。到最後往往不會有任何答案,被問起時,大多數都只是會嘀咕一句想過。

炎紅如今還不能理解于樂那時候到底在想着什麽,或者說其實什麽都沒想。她很難将在看見慕宇後興高采烈的那個小女生跟那時草地上仿若陷入另一個空間裏的于樂聯系在一起。

不過,她後來聽着列車上乘客之間瑣碎的交談,又覺得如果這個時候告訴對方自己有慕宇的電話號碼,說不定于樂還是會本性外露地尖叫起來。

世界很奇妙,被萬千人所矚目,無數閃光燈聚焦的那個當紅大明星私人電話號碼會在一個對她本身沒有任何興趣的女孩子手裏。

——估計能賣個好價錢吧?炎紅迷迷糊糊地亂想起來。

大概在中午過後,她們到達了國府。

下了高鐵站,于樂直接領着炎紅去找餐館吃了快餐,二話不說就要直奔音像店。但是這次炎紅不打算跟着她鬧,跟她說了自己要去別的地方,不透露是去紫荊樹酒店,于樂也沒有問什麽,大概了解方位後就給她指了一條去市中心的地鐵線。

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就能想到于樂絕對又是去買各種的偶像劇唱片,好在這次她背了一個小書包,不需要艱難地提着袋子到處走。但看架勢似乎是要買不少東西,炎紅暗地裏為她捏了把汗,轉頭又一想反正不是自己的錢,憂慮太多沒什麽好處。

想開之後就告別于樂,獨自轉到了另一條地鐵線裏。

炎紅從來沒有獨自出過門,也沒有獨自在大城市裏游蕩過,對于她來說,任何無枳之外的城市都有着一種陌生的危險氣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流,陌生的夜晚,連同聲色犬馬的夜市都絕對不一樣。

某種方面來說她這個想法并沒有錯,加上貧困所致,炎紅所有的認知都局限于自己家的那條街道上,除了挑選水果比較拿手之外,也沒有任何特長。

不像于樂,隔三差五就跑去不知道什麽地方旅行,回來總會給炎紅捎上各種各樣的零食,雖然往往到最後這些零食還是被別的人以各種理由在下一秒打開來一起吃掉了。

她的的确确曾經有過羨慕的情緒,但是在一轉頭的時間裏便忘得一幹二淨。回過神時自己仍然是沿着那條狹窄的街道慢悠悠地在兩點一線的人生裏穿梭。

意外地沒有坐錯地鐵,最後跟着手機裏的地圖一路跌跌撞撞總是來到了紫荊樹大酒店。炎紅在正門感嘆了一番有錢人去的地方就是這樣奢華高檔次,而自己可能要到下一輩子才會有機會進到裏面參觀。唏噓過後便頭也不回地轉到酒店後面去了。

後面是一條沒有多少人的街道,兩邊都是些小區和住宅,零零散散還有些店鋪。這下炎紅可有點苦惱了,如果那個驅魔人是住在這裏的,一家一家地打聽估計兩個周末都不夠用,說不定到最後還會被當做變态處理掉。

她拽了拽自己的背包帶,仔細觀察起四周。

如炎紅所見,即便是國府這樣大城市,也必定會存在着各種鬼魂,四處游蕩,尋找可以依附的人,當然,其實大多數還是人畜無害地只想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思考一下過去的人生。

她在後面的街道裏走了一圈,發現在這之中,有一家修車店門口幹淨得像是一張白紙一樣,鬼魂遠遠繞道而走,加上沒有什麽人光顧,簡直是門可羅雀。

然而對于炎紅來說,越是門可羅雀的地方,就越是奇怪。

她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那間修車店。裏面沒有任何車輛,兩邊的貨架上擺放着各種炎紅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不起眼而普通,簡直不像是印象裏的修車店。

奇怪的是,這裏找不到任何管理店面的人,櫃臺上的電腦倒是打開了一個□□對話窗,沒有任何留言,幽幽閃着藍光。炎紅便看了看貨架,發現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上面隐隐印着一圈金色的符文,她也讀不懂什麽意思。

正為此驚異的時候,店內的一扇門被推開了。從房間裏面走出一個比炎紅大不了多少的青年,看到了炎紅,便愣了愣,随即又揚起一個抱歉的淺笑。

“實在抱歉。”他說道。“我一直在裏面,沒有注意到有客人。”

炎紅略有些尴尬地點點頭。“喔,沒關系,我也是剛到。”

“需要一點什麽嗎?”青年示意了一下貨架上的東西。

“嗯......有人告訴我來這裏能找到驅魔人。”沒什麽好隐瞞的,炎紅便開門見山地說了。

對方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微妙的光。“噢?是哪個前輩介紹的?”

前輩?

炎紅猶豫了一下。“是一個......鬼魂告訴我的。”

青年再次頓了頓,然後眼裏又閃過一絲微妙,但是這次的微妙卻比較像是某種好奇。“那麽說你能看見那些東西咯?”

“我也能看見這上面的字。”炎紅指了指貨架。

認可地點點頭,青年下一秒又嘆了口氣。“但是看上去你應該不會用。”

這是大實話。炎紅笑了笑。

對方也不再寒暄,招了招手讓她跟着自己走進剛剛那扇還沒關上的門裏。一邊走一邊自我介紹時,炎紅也聞到了一絲若隐若現的血腥味。

“我是翦項離,如你所知,是個驅魔人。”青年說道。“在進行驅魔服務的同時也會幹點修車的工作,如果你家有車我可以幫忙保養。”

“......不,謝了。我沒有車。”

“真可惜。”翦項離嘆了口氣,然後帶着炎紅來到一間不大的房間裏。地板上隐隐約約能看見一個大概是法陣一樣的圖案,牆壁上挂着各種符紙。而在法陣中央則是一個被封起來的木箱子。上面蔓延着一團血霧,看來剛剛翦項離就是在處理這裏面的東西。

将木箱子旁邊燒毀的符咒用腳掃到一邊,驅魔人又轉頭看了炎紅一眼。“那麽,這次來是為了什麽事情呢?”

思索了一下,炎紅問道。“你知道慕宇嗎?”

“誰?”翦項離跟炎紅第一次聽見慕宇名字時一樣愣了半天,然後哦了一聲。“是電視劇的那個演員吧?”

炎紅點點頭。“她好像被什麽東西纏上了。”

翦項離噢了一聲,然後歪着腦袋打量起炎紅來。“所以是拜托我去驅魔?話說能問一下,你是慕宇的......”

這個可有點難以回答。炎紅絞盡腦汁也想不到什麽好的說法,便只能含糊其詞。“某個非常熟悉慕宇的人讓我幫忙。”

但是她也沒有撒謊。

翦項離又噢了一聲,然後摸着下巴認真地思索着。“那麽能讓我看一下她最近的狀态嗎?”

這個可也是有點難辦。炎紅再次絞盡腦汁也想不到要怎麽看,最後便只能随口建議。“去看看直播什麽的?”

想不到對方眼睛一亮。“可以,剛剛聽電臺的時候剛好聽說現在有直播采訪。”

“......”還真行得通。

炎紅一臉尴尬地看着翦項離從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手機,然後滑動了幾下便在網站上找到了直播的網址,便就着滿屋子的血腥味道看了起來。

采訪的主題還是圍繞着《雨天》以及各種子虛烏有的緋聞,而屏幕上的那個人仍然是那張漂亮清冷的臉,只是看上去憔悴了那麽一點。在炎紅思考着到底是因為過度疲勞還是因為其他原因時,便看見鏡頭一掃,在慕宇周圍出現了一團團的大小不一的黑霧,而在最近的地方有一條手臂大小的蜈蚣正貼在背景牆壁上。

翦項離嗯了一聲。語調上揚,似乎有點吃驚。

“這個可不好辦。”炎紅聽見他自言自語地輕聲嘀咕了一句。

随後,也沒有多看,翦項離直接關掉了直播。看來也是一個對偶像劇和娛樂圈不怎麽關注的人,加上能夠看見那些東西,讓炎紅心裏浮現出一絲找到同類的安心感。

“你了解慕宇嗎?”在那之後,翦項離問了一個讓炎紅覺得異常奇怪的問題。

她搖搖頭。

驅魔人玩着自己的手機,猶豫了一下,又問:“她一直都被這樣的黑色霧氣圍繞着?”

炎紅思索了一下。“大概?我也不清楚。”

“如果一般人被這樣強烈的妖氣所圍繞,又沒有任何保護措施,不過半年就一命嗚呼了。”

“......所以要不這情況是最近才出現的,要不就是慕宇本身并不普通?”很快理解了對方的意思,炎紅反問。

翦項離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對,而且無論哪種情況,就看看這些黑霧的數量,基本能肯定慕宇身邊就是一個詞能形容。”

“啥?”

“妖孽橫行。”

“......”沒有多大反應,炎紅只是想起之前自己點頭答應蛇婆的時候,心裏抱着一種數量還不多的微妙僥幸心态。現在聽翦項離一說,便覺得那時候會這樣覺得的自身簡直是天真愚蠢幼稚單純。

而驅魔人倒是對她表面的平靜感到驚異,揚了揚眉。“你不吃驚嗎?”

吃驚,當然吃驚了。只是懊惱的情緒将這份吃驚給吞沒了而已。

炎紅有些僵硬地點點頭,随後又嘀咕。“我只是在想......”她頓了好幾秒,才平淡地繼續說道:“無論什麽情況,只能說明現在這個慕宇并不普通。”

翦項離認可地點着頭。“無論是不是被什麽庇護着,慕宇本身一定極其不一樣。”随後他又問了一句:“她是不是運氣特別好?”

“啊?”炎紅一愣。“我不太清楚,不過據說出道以來就沒有任何□□流出。”

“看來你并不了解慕宇嘛。”

“......”

對此炎紅無法反駁,比起任何熟悉慕宇的人,和一直關注她的人,炎紅也只是在上段時間劇組取景時才稍微對那大明星有過接觸。

翦項離嘆了口氣,将手機放回口袋裏,帶着歉意地對炎紅說道。“在得到更多資料前也不好下結論。但是你能驅魔吧?”

“用血。”

炎紅點點頭補充。随後對方噢了一聲,臉上閃過一絲好奇。

“我還是第一次見有人用血驅魔的,不過能奏效就不是什麽大問題。”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不能一直用放血的辦法,不然炎紅要吃多少補血的藥物才能防止自己被送進醫院啊?

不過翦項離卻說炎紅讀不懂那些金色的符文,也就用不了什麽驅魔的工具。現在只能先調查清楚關于慕宇身邊發生過什麽,以及本身是否有什麽跟常人不一樣的地方,不然正如之前炎紅所擔心的那樣——不知從何下手。

含糊其辭地嗯了一聲,炎紅卻皺着眉不知想着什麽,或許什麽都想不出,翦項離當她是沒能好好梳理出前因後果,便帶着她走出了房間,說要提供一點能夠幫上忙東西。

來到店面,便聽見電腦上滴滴滴地響起留言提示音。

炎紅回過神,什麽都還沒看清,翦項離便将那對話窗順手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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