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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

當天晚上慕宇就來電話了。

當時炎紅正在做作業,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吓得差點将作業本摔到地上,抓起手機就連忙跑到客廳塞給蛇婆,然後老人家便轉身走回房間裏關上了門。

房子的隔音不算太好,炎紅便陸陸續續能聽見蛇婆房間裏傳來的低語,但是聲音還是太低,她最後都沒有聽清到底說了什麽。

翦項離這天聽完炎紅所說後唔了很長一聲,似乎陷入了苦惱裏。他後來告訴她,那看上去并不像是普通的妖怪,而且按照炎紅觀察,在慕宇四周除了黑霧和今天所見的蜈蚣外并沒有任何別的種類。倒是鬼魂似乎聚集了不少。

而黑霧在書店裏全部都形成了蜈蚣這一點也讓驅魔人覺得費解。如果說是一種善于變化的妖怪,為什麽非要全部都以蜈蚣的形态現身?

依舊是毫無頭緒的炎紅有些失落。

“雖然想不到任何辦法,但是起碼在現在的事情上添加了幾個可以入手調查的問題。”翦項離最後這樣安慰她。

蜈蚣。為什麽會是蜈蚣呢?

炎紅用簽字筆戳着草稿紙,皺着眉思索。過了不知多久,便聽見房門被敲了兩下,然後被打開了。

蛇婆拿着電話走進她房間,臉上的神色依舊是平淡到毫無波瀾。“慕宇約你出去見一面。”

“......什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炎紅愣住的時候蛇婆已經走上前,在她的草稿紙上寫下了一串地址。

“現在就去,明天她就要去第二個地方舉辦簽名會了。”将手機還給炎紅,蛇婆轉身就回到了客廳,但是打開的房門卻沒有關上,客廳裏的水果香氣一點一點飄進了房間內。

作業才做了一半,但是蛇婆說東,炎紅則不會往西。所以她還是匆匆忙忙拿起鑰匙,穿好鞋後就跑出了家門。

夜晚的街道上還彌漫着白天沒有消散的窒息熱浪,一盞盞路燈仿佛一個個昏黃色的太陽,在四處延綿,淩亂得又像是冬季裏濺出鍋爐的火星,卻不會倏然熄滅。

炎紅走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一步一個腳印地沿着這條自己日夜消耗着時光的軌跡前進,耳邊偶爾會響起的不知何方的小孩子叫喊聲。

無家可歸的孤魂飄蕩在街頭和街尾,癡癡地看着那盞盞路燈。

慕宇所指定的地址是一間炎紅不是那麽經常去的書店。她只是在以前曾經因為要買習題書而光顧過幾次,二樓堆滿歷史讀物和哲學書,雖然鮮有人光顧,但是來這裏談戀愛的小情侶倒是不少。

如今再次回到這間書店二樓,發現來這裏談戀愛的小情侶也是有增不減,炎紅繞了幾圈,最後還是躲不過,只能低着頭從一對抱在一起的男女中間強硬插過,然後溜到角落裏。

書架上都是些光看名字就讓炎紅提不起興趣的哲學書。過了幾年也不知道有沒有換,她看了看四周,心裏升起了一股故地重游的感概。

慕宇還沒到。估計這個時候要出來也不是一件什麽容易的事情。炎紅便決定在等待的同時先找本書打發時間。

她随便抽出一本哲學書,坐在地上看了起來。

沒想到這一看倒意外認真,心無旁骛地一連看了兩個章節,雖然記不住什麽內容,但是卻覺得沒有白白浪費時間。

最後直到發現有一片淺淡的影子投射在泛黃的書頁上後,炎紅才擡起頭。

慕宇扣着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套着一件普通得不得了的黑色連帽衫,加上黑色的牛仔褲真的是渾身都黑色地出現在她眼前。

沒有化妝,黑發垂在肩上,一雙顏色淺淡的眼眸裏連目光都是淡漠得近乎難以感覺情緒。但是,即便是這樣平凡而不修邊幅,卻依舊是難以掩飾的漂亮。

炎紅呆在原地。

不是因為對方太漂亮,而是因為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總不能說“一起來看書”吧?

思索着,她還是知道不應該這樣坐在地上,站起來将手裏的書放回書架裏,然後擡起頭看着身材高挑的慕宇。

“所以。”炎紅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轉頭看了一眼四周,不出自己所料,原本幹幹淨淨的二樓書屋如今正逐漸聚集着黑色的霧氣,而那些霧氣的形狀也正是蜈蚣。她強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慕宇身上。“發生的事情,蛇......你外婆有跟你說過了嗎?”

慕宇表情淡淡地嗯了一聲。“大概說了一下,就是我身邊圍繞了不好的東西對吧?”

炎紅用力地點頭如搗蒜。看慕宇能如此冷靜,便也不需要擔心對方會難以接受現實而崩潰了。只是到底蛇婆說了什麽才讓這個年輕的女人這麽容易就接受了現狀?

“然後呢?”随後,慕宇一歪腦袋又問道。

“然後?”炎紅一愣。

慕宇揚了揚眉。“你今天在簽名會上看到了什麽嗎?”

一條長得非常粗壯的蜈蚣。炎紅在心裏掙紮了一下,最後也只是搖搖頭。“為了您的健康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大明星哦了一聲,沒有追問,似乎對此的好奇還沒達到必須要問出個答案的地步。一陣尴尬的沉默之後,慕宇便又看着炎紅。“外婆說你能有辦法?”

總不能說現在沒有,炎紅點點頭。“對了,你記得以前有沒有吃過什麽奇怪的東西?比如說不出名字的藥草之類的?”

“中藥裏的藥材我都說不出名字。”慕宇聳聳肩。

“......那是什麽時候突然運氣變好了?”

“我運氣很好?”

這人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對身邊狀态的改變毫無自覺,似乎并不能指望能夠從中找到什麽線索。炎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但是那邊的慕宇卻明白了她的用意。“這件事是因為某種東西而起的對嗎?”

炎紅猶豫了一下。“大概?那你覺得一直都這樣一帆風順的嗎?”

“我不覺得你換一個問法我會想起來。”慕宇依舊是理直氣壯地搖搖頭。但是随後卻不打算讓她将自己上一個問題敷衍掉。“然後那個東西是什麽?”

完全是一副緊追不放的樣子。炎紅心裏也沒有答案,只能眨着眼四處飄移着視線。“出道以來都是那麽順利?”

“是。然後我作為當事人難道不應該知道那個是什麽東西嗎?”

出道以來就一帆風順的話,也沒有任何能夠作為參照點的轉折,因此更加不知道到底慕宇是真的就是這樣福與天齊,還是因為某些東西作祟。

炎紅在心裏思索着,同時又發現在自己敷衍着逃避的同時對方簡直像是一只黑豹子一樣緊咬着不放。她擡起頭,發現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眸正緊緊盯着自己,近乎一個腦袋的身高差讓炎紅感到了越來越強大的壓迫力。

“這些不好的東西放着那麽多人不管,單單纏着你,我想大概是因為你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逃也逃不過,而且正如慕宇所說,作為當事人的确應該了解情況,炎紅便舉手投降了。“比如吃了什麽能讓人運氣特別好的藥材之類的,只是現在還沒有結論,都是猜測。”

慕宇定定地看着她,眼眸裏的壓迫感稍微少了一點,但是依舊沒有散去。然後她點點頭,随即又揚了揚眉。“那種東西會給我帶來好運?”

“大概?”炎紅依舊不确定地回答。

“但是就算讓我運氣很好,也引來了各種危險不是嗎?”

“或許本質來說是一種對哪一方都太好的東西所以反而哪一方得到都會覺得苦惱。”

炎紅實話實說,其實也是當時心裏順勢而想。慕宇安靜了幾秒後認可地點點頭,似乎在思索着她這句話的意思。

然後那個稍微收斂了壓迫的女子又問:“有什麽方法嗎?”所以繞了一圈還是回到這個主要問題上來了。

“首先要得知你之前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炎紅回答。

慕宇說:“如果我實在想不起來呢?”

“那暫時的辦法還是只有我來幫你趕走那些東西。”

“怎麽趕?”

“......用血。”

仿佛說了什麽非常可笑的事情一般,在炎紅說完後慕宇就低頭呵了一聲,算是笑了,但是眼裏卻不見什麽笑意。

以為她是認為自己在開玩笑,炎紅連忙強調。“我是認真的。”

慕宇舉起手讓她稍微小聲一點,随後轉頭看了看四周,那些認真談戀愛的小情侶還沒有注意到她們。

她的視線回到炎紅身上。“我知道了。”嘆了口氣,但還是搖了搖頭。“治标不治本。”

慕宇這風輕雲淡地抛出一句讓炎紅有點氣惱起來,自己要放血來保護她,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最後她默默把牢騷壓下,反問對方,“那你想起什麽了嗎?”

大明星沉默了一下,眨了眨眼,忽然問了一句:“如果真的是什麽東西引起的,那能弄出來嗎?”

“弄出來?”炎紅皺起眉。“如果真的因為那東西而運氣爆棚,難道不應該考慮一下好好利用成就一番事業嗎?”

慕宇大概是忍了很久,反正這時總算是給了她一個白眼。“對于我這一介凡人來說,即便是得到這樣的好運氣都已經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麻煩了。”

炎紅哦了一聲,想了想似乎也沒法反駁,便猶豫地點點頭。“好吧,我會看看這個方法可不可行......只要在這個前提下的話。”

反正無論過程如何,只要結局是美好的,蛇婆那邊能夠交代,慕宇怎麽選擇炎紅都不會做過多的幹預。

慕宇也不多問其他,而是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我明天要趕飛機。以後如果有什麽線索就打我電話吧,你知道號碼的,我想起什麽也會跟你說的。”

大晚上躲避着各種記者溜出來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加上作為當紅明星行程也忙碌,炎紅便同意地點點頭。現在即便是要再聊點什麽,她也沒有話題了,大致将情況傳達給慕宇後,那麽這個階段的任務便能稱之為結束。

但是猶豫一番,炎紅還是跟慕宇說:“有什麽事的話.....跟我說一聲。.”

對方再次笑了笑。“我并不覺得又有什麽用。”

——也只是個報個消息的程度。炎紅自然不可能第一時間趕到慕宇身邊,先不論方不方便,這個想法本身就不符合實際。

但是。

她撓了撓自己的額發,沒有妥協也沒有再次要求什麽。

而慕宇将帽檐壓低準備離開,轉身時頓了頓。嘆了口氣。“總之我盡量吧。”

算是承諾又算是安慰地敷衍了一句。而通常人們說盡量的時候,都不會盡量。炎紅哈哈哈地幹笑了兩聲,忽然想起蛇婆所說的,慕宇本身性格并不讨喜。

但是這個“不讨喜”的人,卻順風順水地在風口浪尖裏享受着愛慕。

——果然很奇怪。

翦項離聽她提起時贊同地附和了一句,然後卻又說:“說不定你是因為自己的心理因素才覺得奇怪的。”

比如內心排斥着強加上的麻煩和負擔。

這麽說似乎也有一絲道理,炎紅唔了一聲。“那你會覺得她不讨喜嗎?”

“作為一個路人的角度來說我心裏倒是還挺有好感的。”

“......”

那邊炎紅還在糾結,翦項離也沒安慰她,主動跳過關于不讨喜的讨論。“總之将這一點先放放。我這兩天去問了問幾個長輩,他們認為,以那條蜈蚣的體型來看,估計沒有三五年的修煉的話,基本不可能達到那個地步。”

“那......”

“先不論那東西是不是一直在慕宇身邊。倘若她真的能夠吸引各種邪物,絕對不可能只有蜈蚣形态這樣單一的妖怪。”翦項離說道。“當然,如果那條大蜈蚣一直跟在慕宇身邊,足夠強大而讓其他妖怪不敢接近的話,也是說得通的。”

炎紅思索了片刻,嗯了一聲。“但是這樣的話,越強大的妖怪所接近的人不是越危險嗎?”

“對,這也是我接下來要說的。”驅魔人似乎嘆了口氣。“在那樣的妖怪糾纏下,常人撐不過七天。”

而慕宇卻依舊能吃能跑,還能舉辦簽名會陪粉絲唠嗑。

“果然那人不簡單吶......”

翦項離笑了笑,然後說:“他們告訴我,能讓邪物趨之若鹫的,除了極兇之物,還有各種利于修行的仙草,內丹。”

“但是極兇之物不會在妖氣重重裏保護慕宇吧?”炎紅說。

“對。若她生來有金身,專門辟邪,那些東西才不會為了一口修為冒着生命危險圍繞過去。”

那剩下的情況也一目了然了。

“你可以問問慕宇,她之前是不是經歷過什麽大災大難。”

驅魔人最後建議。

于是她便在睡覺刷牙時随手發了一條信息給慕宇。

出乎意料的,對方很快就回複了。

—— 小學時打架住院算嗎?

炎紅翻了一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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