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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

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翦項離的來電一大早就将炎紅從睡夢中拽了起來。随後以有事情要面談的名義讓她立刻再次前往國府。

于樂跟家人出去旅行了,據說目的地是新西蘭,按照大小姐一家的習慣應該是在這一天的晚上才會到家。炎紅随意就着白開水啃下兩個饅頭的時候,蛇婆也不在家裏,似乎又出去擺攤了,她便只能留了張紙條,自己抄起背包就跑出了家門。

之前人生地不熟,甚至不知道怎麽進入地鐵站,但是跟于樂去了一次之後,路線和流程基本上都已經記下來了。炎紅雖然普通得像是一張白紙,最起碼的記憶力還是足以應付當前狀态的。

今天是陰天。

出門時炎紅愣了愣,這樣的天氣在十月的夏末十分難得。但她并沒有過多感慨,只當做是第一次相對豔陽高照來說舒适得多的出行,跑到公車站坐上了前往高鐵站的公交車。

接着按照之前的路線,順利到達紫荊樹酒店時正好是下午兩點。期間她還逛了一下書店,但是拮據如炎紅基本上是不會買任何東西,僅僅是因為看見漫天鋪地的宣傳海報而好奇而已。

翦項離的修車店一如既往并沒有任何的妖孽鬼魂,幹幹淨淨像是一片不可多得的淨土。門口停着一輛摩托車,但是看那副嶄新到發亮的樣子想必也不需要維修。炎紅踏進店內便看見年輕的驅魔人正在櫃臺上攤開了一列黃色的符紙。

擡頭看了她一眼,翦項離舉起自己手裏的符紙。“考慮到放血不太實際,你學一下怎麽用這個吧,這種符咒不需要你懂上面的意思也能用。”

“喔。”接過那張黃色的符紙,炎紅細細打量起上面根本看不懂的字符來。

“拿反了。”

“……”

原本在使用符咒前,翦項離打算給炎紅說說符咒的歷史和種類,但是轉頭又考慮到她是一個完全的門外漢,說那些三天三夜都講不完的東西還不如簡單直接地知道怎麽用就可以了。

“如果用完了就給我電話,我會給你送點。”翦項離說。

炎紅正着看了手裏的符咒一遍,然後又反着看了一遍,忽然問了一句。“要收錢嗎?”

翦項離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想要說點什麽,但是最後都只是嘆了口氣。“……随緣。”

一般在寺廟上香時,掌管香火的僧人不會直接說收費,別人問起時只會說随緣。而這兩個字既能表達出佛門淨土的脫俗淡然,同時也傳達出就算是意思意思都請給點生活費的意思。

炎紅沒有去過寺廟也沒上過香,因此并不知道這兩個聽上去潇潇灑灑的字如今已經包含了另一種求付費的意思。所以翦項離這樣跟她說的時候,便只是在心裏感嘆了一句果然跟外面的俗人不一樣。最後也真的是沒有再理會。

“那麽要怎麽用嗎?”接着她又問驅魔人。“就這樣拍在那些妖怪身上?”

翦項離無奈地看了炎紅一眼,然後指了指自己的掌心。“你拿到符咒後讓字符正對着這裏,拍出去時如果覺得像是被火灼燒了一下的話那就可以了。”

“灼燒?”

驅魔人拿起面前的随意一張符咒,随後猛地在空中往旁邊一拍,便見一陣火光砰地閃了起來,頃刻又熄滅。炎紅吓了一跳,回過神時發現那張黃色符咒已經變成了翦項離手心裏的灰燼。

随後他又說:“這種符咒即便是拍空也會消耗,同時,對人也有一定的傷害性。所以不要随便就因為好玩而用了。”

炎紅驚魂未定地點點頭,然後在翦項離的引導下拿起自己手裏的符咒,往旁邊一拍。跟對方的介紹一樣,果然在掌心裏會瞬間如同被火苗舔舐了一般産生一股刺痛,接着便只見一陣火光閃爍,手裏的符咒只剩下落葉般的灰燼,一捏就碎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火光太過刺眼,炎紅只覺得在平靜下來後隐隐覺得眼睛發痛,揉了揉自己額角,翦項離似乎發現了她的不适應,便安慰:“使用符咒會消耗很大精力,絕對不能因為焦急而胡亂使用,還請量力而行。”

特別是對此了解不深的初學者。他指了指炎紅,補充了一句。

“那麽一般在這個時候都會有個次數限制的吧?”炎紅将手裏的灰燼都撒掉,拍了拍自己衣服,擡頭看着翦項離。

對方揚着眉點點頭,然後豎起三根手指。“一天三張。”

這次數還是挺捉襟見肘的。那麽也只能是在最佳的時期才使用,不然浪費掉了還需要炎紅放血來應對。

翦項離跟炎紅說,如果慕宇吃下的是仙草,那麽基本上就取不出來了,但是內丹呢,則可以趕在被完全同化前找到方法取出。

而小學打架住院……怎麽看都不會跟吃下什麽特別的東西有聯系。也不知道這個答複是不是慕宇敷衍她随便說出口的。

之後驅魔人又交代了一點關于符咒的注意事項,炎紅便揣着二十張符咒離開了修車店。重新繞上紫荊樹酒店前方的公園自行車通道時,陰沉的天空突然響起一道清脆的雷鳴,然後在城市邊緣的雲層下方明晃晃地就拍下了一道狹長的閃電,吓了她一跳。

完了。

意識到什麽後她下意識就看了看背包,随即啧了一聲開始拔腿就狂奔。出門前沒有檢查包裏什麽帶了什麽沒帶,最後現在才發現自己把雨傘給忘掉了。

公園裏沒有躲雨的亭子,小樹林後一大片幹淨的廣場看來是給四周的大媽們跳廣場舞用的。炎紅剛跑出廣場,突然噼裏啪啦地傾盆而下的雨就差點讓她找不着北。

漫長的夏季裏難得的一場雷雨将顯示全境晴朗的天氣預報的準确性淋得模糊不清,同時也讓街道上的灰塵都揚了起來,在眼前亂成一片片如在天上人間的朦胧,只是塵土的氣息即便經過了雨水的沖刷依舊是不太那麽清爽。

炎紅也不管紅燈綠燈,直接沖到了街道對面商業街的屋檐下,擠在一群躲避着這場突如其來的雷雨的行人裏。左邊的一對男女看着街道上紛紛揚揚的雨摟緊了對方的肩膀取暖,而炎紅縮在旁邊則顯得格外可憐。

這樣的天氣想要一口氣沖到地鐵站是不可能了,即便沖了過去,被空調一吹不感冒才怪。

她能感到後背的衣服貼着脊梁,因為潮濕而開始漸漸覺得發冷。額發上的水珠随着轉頭的動作落在衣領中,像是某種蜻蜓點水般的吻,沒有溫度。背包裏的符咒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淋濕,只是現在的情況炎紅沒心情去理會。

原本還算明亮的天空如今變得陰沉昏黑,偶爾從遠方裂空而起的閃電則将昏暗的視線照得發白,最後在一聲破碎的雷鳴中變得更加昏暗。

這個世界仿若幹涸得太久,都讓灰燼給覆蓋了原來的清澈,如今上天終于看不下去,降下一場雷陣雨将燥熱和喧嚣都沖刷成枯燥的淅淅瀝瀝雨水聲。

“倒黴。”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炎紅本身并不算太讨厭下雨,但是如果自己沒有帶傘,又被困在不熟悉的地方,就另當別論了。

她嘆了口氣,轉頭去四周看看,馬路上有一個小孩子的鬼魂,不知道是幹什麽一直杵在原地不動彈。行駛而過的車輛穿過他紙片一般的身軀,然後打着轉彎燈在街角消失。

在屋檐下躲雨的人陸陸續續開始給自己家人打電話。炎紅手機裏只有三個電話號碼,都不敢去打擾,便只能在原地傻傻地等待雨停。

她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商鋪,不偏不倚正好是一間青少年最喜歡的精品店,櫥窗上貼着一堆海報,果不其然還有着《雨天》的宣傳畫。而這張明顯是第一季的海報,雨幕正中央只有慕宇一個單薄高挑的背影,跟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搭配在一起,似乎還真的讓人身臨其境。

炎紅認得這個場景。在後來還被粉絲們津津樂道的第一季最後一集最後一個鏡頭,男主角看着女主角在雨季裏走遠,心中洶湧萬分最後沒有追上去。

那麽,現在海報之外估計就是男主角的角度。炎紅笑笑,只是覺得現在的制作公司精明,都喜歡玩這種視角游戲。

在屋檐下這樣等了好一會兒,身邊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了,那對相擁着的小情侶也進入了精品店裏打發時間。注視着馬路上方濺射而起的白色蓮花的,就剩下了炎紅以及不遠處一個背着登山包的青年。

當風從路口刮來時,薄涼的雨絲便随之打在炎紅身上,她緊緊靠着櫥窗,還是躲不掉。

再次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想想今天也沒有什麽作業可做了,除了心裏對于明天開學有點抗拒外,并沒有任何其他需要擔憂的事。炎紅便稍微活動了一下肩膀,繼續站在原地看着雨幕發呆。那個在馬路中央的小孩還沒有走開,這個地方看來發生過車禍,或許并不是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因此炎紅對于這件事并沒有任何記憶。

在她腳跟發酸的時候,馬路遠方徐徐駛來一輛亮着遠光燈的車,炎紅靜靜看着馬路中的小孩,想象起過上幾秒後對方就又被一輛車給穿過身軀,如同紙片一樣。

但是幾秒後那輛打着遠光燈的車便在精品店門口停了下來,明晃晃的車燈透過那小孩的身軀,投射在前方的雨裏。

然後那個背着登山包的青年便有所動作了,像是等來了接送的人。炎紅發現來的是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SUV,她對車型沒有什麽研究,便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款式,只覺得特別豪華。

車後座的窗戶緩緩拉開,然後一張略帶清冷的漂亮臉蛋出現了。

“這邊。”那人先是朝青年喊了一句。

然後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眸掃視了四周一圈,不出意外地跟炎紅對上了視線。

哎呀媽呀,現在是什麽情況。

炎紅一時反應不過來,腦袋裏瘋狂刷過一句世界真小。然後看着那位青年剛要拉開車後座的門就被那人指了指副駕駛座,示意他坐前面。

然後又轉向炎紅。“過來。”那個上次還戴着棒球帽跟自己見面的大明星這樣對炎紅喊了一聲。

那時她還不知道慕宇說的是自己,傻乎乎地轉頭看了看自己身旁,在雨季中顯得昏暗的街道和狹長的屋檐下毫無疑問只有炎紅一個孤零零在外面等待什麽的身影。

慕宇很明顯地啧了一聲,然後又說:“炎紅。”

聽見自己名字才确定對方叫的是自己,炎紅一開始還想推脫,但是下一秒被街道那邊吹來的風吹得渾身一震,撒腿就朝着那輛豪華的保時捷跑去。

慕宇給她拉開了門,炎紅便如同一只狐貍一樣鑽了進去。

車內散發着一陣花香,炎紅轉頭一看,發現慕宇身邊放着一堆鮮花,百合和玫瑰應有盡有。開車的是一個戴着眼鏡的清秀男人,她在電視上見過,是慕宇的經紀人。而那位已經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青年則完全是一個陌生的面孔。

空調開得有點大,炎紅再次渾身抖了一下,抱緊了自己的背包。

慕宇在她上車後便吩咐經紀人可以開車了。但是似乎對于炎紅的到來非常詫異,前面的男性轉頭看了她兩眼,最後才發動引擎平穩地前進。

不對,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炎紅抱着背包打量着四周。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難道是傳說中的,慕宇的緋聞對象?但是既然是緋聞對象,這樣光明正大拉自己上車似乎不太好吧?

斟酌着要問點什麽的時候,慕宇倒是先打量起她來。“你為什麽會在國府?”大明星問道。

“啊?”好不容易從一臉狀況外回過神,炎紅轉頭看了向慕宇。“我來,辦點事情。”

“哦。”對方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而炎紅則反問了一句。“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住在這邊。”

“哦……啊?”

世界果然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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