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之灰
09
很奇怪。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這麽一種人,他們的自愈能力強大到前一晚的傷口第二天就消失不見。
又或者說,那個傷口只是我的一場夢,天亮了夢醒了,傷口也就不複存在了。
總之,又一個下午婁危來看我的時候,我發現他右臉竟然完好如初,就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我的刀沒有劃過他的臉頰。
他沒有因為我流下那些血。
婁危對我說:“醫生說你最近情緒不太穩定,可能是因為受到了什麽刺激。”
我盯着他的右臉看,試圖發現一些破綻。
他說:“我已經提交了申請,把直播改為錄播,這樣一來,我只需要每天白天去錄音,晚上就可以陪着你了。”
我聽着他的話,眼睛卻依舊看着他的右臉。
沒有破綻。
一丁點都沒有。
我擡起手摸他的臉,他不會躲,也不覺得疼。
我說:“你臉上有傷的樣子很性感。”
他怔了一下,握住我的手,然後笑着說:“明天你就可以出院了,要回去上班嗎?還是再多請幾天假在家裏休息一下?”
我看向他的眼睛,他依舊是我熟悉的婁危。
熟悉到,連陌生的傷痕都沒有。
我看着他,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又不敢直接了當地問他。
最近,不只是他,還有醫生,還有周圍的其他病患,他們都覺得我這個人神經兮兮的。
可是只有我清楚,我比誰都看得清楚。
我看得到有一雙眼睛在盯着我。
那雙眼睛試圖吃掉我。
不過,話說回來,婁危确實是個好的戀人,他甚至願意為了我改變自己的生活節奏。
下午三點,烈日暴曬着這座城市,他離開醫院,去臺裏錄節目。
他說晚一點他會來看我,然後陪着我,讓我乖乖等他,有事給他打電話。
我沒事。
只要抓不到那個跟蹤我的人,我就不敢說自己有事。
我一直在床上躺着,直到天黑,直到婁危來找我。
我筆直地躺在病床上,甚至覺得自己是一具腐臭發爛的屍體,我恍惚間可以看到惱人的蒼蠅在我周圍打轉,他們為了我而來,為了我這具屍體而來。
晚上十點,婁危來了。
十一點半,他拉上了病床邊的簾子,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
他躺在我身邊,緊緊抱着我,一邊愛撫我的身體,一邊貼着我的耳朵給我講他最擅長的童話。
長發公主被自己的頭發勒死了,小紅帽才是殺害外婆的真兇。
有他在,有他的故事在,我安心了。
我在他懷裏舒服地躺着,舒服地睡着,舒服地在半夜三點醒來,聽到窗外貓頭鷹在尖叫。
貓頭鷹。
我曾聽說它是厄運和死亡的象征,它能嗅得到瀕死之人的氣息,一旦被它發現有人要離世,它會不遠千裏地趕來,在窗外,在暗黑的夜裏像索命的厲鬼一樣尖叫。
陰森。
凄厲。
它等待着死亡的降臨,然後一口搗碎剛剛脫離身體的靈魂。
有人要死了嗎?
我聽着貓頭鷹的叫聲,身邊的婁危正睡得安穩。
恍惚間,我看到一只鳥落在了窗邊,是貓頭鷹,它在對着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