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族長确定:我還活着, 也沒有做夢,那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條觸手伸到了他眼前, 對着他勾了兩下。
族長:“……”
“你讓我們都跟着你走?”
觸手點了點。
其他人也因為動靜不對把腦袋擡了起來,他們同樣露出了跟族長一樣的迷茫表情。
要跟着走嗎?所有人都看着族長。族長咬了咬牙:“跟上!”
三天後, 地震依舊斷斷續續的不停, 地下世界的部分地區出現了嚴重的塌方,到處都是殺得眼紅的人。但狗頭人們卻一直是安全的, 他們不需要小心翼翼的躲藏, 被人盯上也有觸手迎上去。狗頭人們漸漸對觸手産生了信任, 有大膽的狗頭人幼崽會在觸手身上攀爬玩耍,也有狗頭人的老人會對着觸手祈禱。
直到他們來到了一處洞口——城牆破裂的洞口,觸手示意他們跟着出去。
“您要我們離開城裏嗎?”族長問。
觸手點。
緩和了的氣憤再次緊張了起來, 狗頭人們忍不住握緊了自己旁邊的親人和朋友。
“好!走吧。”族長深吸一口氣。
“族長!”之前被族長交付過法杖的法師驚呼,“觸手大人,很感謝您幫助了我們, 但我們是弱小的種族,灰潮會要了我們的命, 我們不能離開城牆的保護。”
灰潮?
一條觸手抖動了一下, 變成了灰色的霧。還沒等觸手變出黑色的蝾螈來,狗頭人們已經慘叫得再次聚成了一大坨毛絨絨。
只有族長, 他的眼睛裏卻閃爍起了興奮的光,尤其是當他看到灰霧重新變回觸手, 朝着他們招手的時候, 他的興奮更是明顯:“您不懼怕灰潮,對嗎?”
觸手再點。
“怎麽可能?”法師不敢相信。
跟了他們一路的觸手,已經陸續從那個洞裏鑽向了城外。
“吧裏……巴魯”法師看向族長, 不需要聽懂他們的語言,從眼睛裏就能明白,他不相信觸手可以對抗灰潮,他在試圖說服族長留下來。
族長搖搖頭,與法師說了一句,又轉身對着所有狗頭人呼喊了幾句。狗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着……
觸手等在城牆的另外一邊,地下世界的城牆十分的堅固,地震其實并不能對它造成什麽損傷,這個洞,是觸手挖的,為的就是帶這群狗頭人離開。
過了一會,狗頭人們陸陸續續的從裏邊走了出來,族長走在最後:“沒有其他人了,我們走吧。”
沒有其他人了嗎?可是出來的只有二分之一,而且還大多數都是老人、傷者,青壯年只是少數。而且,族長的法杖沒了,袍子是剛才那個法師的,他的包也癟了許多,還有那些傷者,許多人的铠甲也消失了。看來這個本來就不打的村落,再一次分裂了。
觸手沒有更多的要求什麽,它轉身,帶着這些狗頭人繼續前進。
萊昂身上的火焰燃燒得越來越激烈,他躺下的位置從正常的平地,變成了一個凹下去的坑,坑底有一層岩漿——這就是真正的,正常的岩漿了。在他百米外,人們正在搭建起簡陋的帳篷。
孩子們坐在石頭上,跟随霍根還有其他老師繼續學習。成年人們分成幾隊,跟随着不同的騎士,進入林子裏尋找食物,打獵是不要想了,正常的野獸都跑光了,現在能夠在林子裏發現的獵物多少都會有一些魔化的痕跡,但植物總是會留在原地的。研究員們圍在一起,比比劃劃,在根據周圍的情況做規劃。矮人銅錘帶着幾個工匠到轉悠,他們在找打井的地方。
也有些人選擇逃跑,沒有人會去追他們。而這些逃跑的人,要麽過不了幾天就自己回來,要麽就再也沒有人見到過。而且這些人,數量稀少得無關緊要。
災難就在身旁,但現在已經是一片生機勃勃。
當所有人都忙了一天入睡之前,許多人都會先向着萊昂的方向祈禱,接着才是向着自己信仰的神祇禱告。畢竟神看不見摸不着,躺在那的萊昂卻是看得見摸得着的守護神。
“你今天還要睡在那?”莫裏菲奧問艾爾迪。
“是的。”
“好吧,注意你的睡姿,可不要翻身用岩漿洗澡了。”莫裏菲奧拍了拍艾爾迪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麽。
艾爾迪就像幾天一樣,睡在了萊昂身邊。他不會告訴別人,他其實更擔心萊昂掉進岩漿裏洗澡,不是被他自己燒出來的岩漿,是那些深淵裏湧出來的罪惡之毒——萊昂如果把地面融化得太多,會不會掉進那裏呢?
現在他的鬥氣能夠保護在體表了,如果遇到了那種情況,他來得及把萊昂拉出來了!
懷着這種目的,艾爾迪的睡眠很輕,半夜的時候感知到周圍的溫度變化,他立刻就醒了過來。果然萊昂睡出來的大坑,更深了,坑裏的岩漿也更多了。
但是……引發溫度變化的不只是萊昂,随着地面的震動,熱浪正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艾爾迪拽着萊昂那只完整的角,把他從坑裏甩出來,扔到了另外一邊——為了節省時間,只能粗暴一點了。萊昂在新地方開始燒,艾爾迪立刻轉身跑去營地把莫裏菲奧他們叫醒,他沒有大喊大叫,以防深夜中惶恐的普通人發生什麽騷亂。
當衆人出來,他們清楚的看見天空的一角徹徹底底變成了紅色,而且天氣更熱了,就如站在火爐邊烘烤一樣。
“我過去看看。”莫裏菲奧只看了一眼,就召來了他的鹿,但卻被巴圖托恩攔住了。
“我去,我有石頭巨人的血脈,我比你們更能适應熱量。”
“不能只去一個人。”銅錘揮舞着錘子,“我們矮人經常在礦坑中挖掘,岩漿可是我們的老夥計!澆上麥酒我能喝十桶!”
巴圖托恩和銅錘确實是兩個最适合的人,但最後出發的還是有五十幾個人。大家在商量之後,決定每走一段留下兩到三個人,為了以防萬一能夠接應前邊的人,如果真發生了意外,也要盡可能的把前邊的消息傳回來。
莫裏菲奧和艾爾迪沒去,營地裏總歸要留下主事的人。愛爾維拉這條冰海人魚混血和菲農這位高原狼族混血,以及像他們這樣,身上不耐熱血統比較明顯的人,都沒去。去了是添亂嗎?還是去當烤肉的?
他們去了,本來那座城市距離希望村只需要走一天半的水路,中間還要加上一個夜晚的休息時間。但現在水路是絕對不能走了,兩座城之間的陸路是幾乎沒有的。
——格萊特公國雖然是君主制,但本質上各個城市之間比穆勒聯邦還要自治,城市和城市之間修路往往會變成扯皮,誰都想對方多修一些,多出人力物力。但其他城市時間長了,總歸還是會把路修出來的。希望村建立的時間還短,萊昂還在兩天之內平推出了一條路,造成的後果就是其他城市都不會主動向希望村修路,而是等着萊昂去平推。
所以,現在希望村沒有直通那座城市的陸路,去探查的隊伍要從密林中走過去。現在很明顯,越靠近那邊,受魔化影響變異的動植物應該也會越多,這是一條危險又困難的道路,短時間內必然回不來。
但也誰都沒想到,他們剛走了不到兩天,情況就進一步惡化了。
天空上,赤紅的部分占據了三分之二,熱浪滾滾而來,風很大但絲毫不減涼爽。不需要特別的浴室,現在每天從早到晚都是蒸汽浴,希望村原本喜愛蒸汽浴的人們,現在對蒸汽浴産生了糟糕的陰影。
最耐熱的熱帶植物也在這種炙烤中蔫了下來,剛打出的井水都是溫的。
“艾爾迪大人!艾爾迪大人!”
“怎……嘶,怎麽了?”艾爾迪一說話才發現自己的嘴唇幹裂嚴重,動一下還有濕潤的感覺,可他用手摸的時候,只摸到了已經幹涸的血痂——他剛才正在看着萊昂走神,昨天還能睡在萊昂的坑邊上,只是稍微有些灼熱,今天他就只能站在距離萊昂十幾米的地方了,再前進就必須用鬥氣保護自己。
“大人,食物腐化的速度不正常。”跑來找他的騎士一臉嚴肅焦慮的說,他的額頭上流下一滴汗,但汗水快速的蒸發,滾落到鼻梁中段的時候,就徹底消失蹤影了。
“帶我去看。”艾爾迪的喉嚨也很幹澀,好像張嘴說話就會讓唾液幹掉一樣。
營地現在又變成了集體進餐制,還沒有到作為食堂的搭帳篷,艾爾迪就聞到了腐臭與酸臭混合的味道,是肉類和植物都爛了。走進帳篷,桌子上的食物看起來就像是在夏日擺了十幾天樣子。
帶他來的騎士說:“都是新鮮的,剛擺放上的食物。”
胖乎乎的麗莉也走了上來,還提着一個麻布口袋:“艾爾迪大人,這裏放着的是今年的新面粉,我們發誓,我們沒有讓面粉受潮,一路上背得很小心。”
袋子打開,面粉已經變成了一種看一眼就知道不對勁的黑綠色,同樣傳出惡臭的氣味。
騎士說:“不只是這一袋面粉,大多數食物都是這樣。”
“快看!”“神啊!”“是萊昂大人!”
正在沉思的艾爾迪,聽見了外邊傳來的騷亂聲,那聲“萊昂”讓他立刻沖了出去。萊昂沒出事,讓人們驚叫出生的,是一條條觸手。普通的觸手他們當然已經習慣了,但這些觸手可不普通,它們一條又一條,組成了直直的一排。并且一直在生長,長到至少三四十米高,七八米寬,依然沒有結束。
觸手的頂端開始伸展,長出了漂亮的樹狀肢。
觸手的主幹很堅實,筆直的矗立着,熱風吹來,沒有絲毫的動搖。樹狀肢看起來則很輕,在高空中順風搖曳。
“哎?風變涼了?”“好舒服。”“活下來了……”
人們呼出一口氣,有些身體狀況特殊的,比如愛爾維拉和菲農,更是在生與死之間跑了個來回。
不過,萊昂周圍,還是燃燒得劇烈——即使有他在那裏烘烤,人們依然覺得現在的涼風很清爽,可想而知剛才的的溫度熱到了什麽程度。
“莫裏菲奧大人,我們趕緊趁着現在遷移吧。”有民衆提議。
艾爾迪看了一眼,不是村子裏真正的村民,只是一直跟着村莊的被救水手,他就沒有在管,朝着萊昂走過去。
他的眉頭緊皺,萊昂這裏不是沒有變化,他燒得更嚴重了。他得想個辦法把萊昂撈出來,否則真的要把地面燒穿了,從艾爾迪的方向,甚至看不見萊昂了。他徹底沉進了自己燒出來的岩漿裏。
艾爾迪朝着萊昂走去,距離他十幾米的時候,艾爾迪感覺到了明顯的灼痛,不得不用鬥氣保護住自己,當他到了坑邊,一腳踩進的艾爾迪突然後跳了一下。
被他踏腳的地方,地面開裂,岩漿從下方溢了出來。紅色的岩漿仿佛活物一樣蠕動着,過了一會,岩漿的表面凝固成了黑色,和邊上褐黃色的泥土彼此映襯,就好像大地上一條結了疤的傷痕。
艾爾迪臉色變了,這個坑比他想的還要深。他眼神堅定,重新邁步上前,可就在他的腳即将踏上岩漿的時候,被一把拽了過來。
“以你現在的鬥氣強度,一旦跳進去,骨頭都會化成灰!”莫裏菲奧的嗓音帶着嘶啞,這種炎熱的天氣,對他依然有着巨大的影響。
“我得把萊昂拽出來!”
“他比你會保護自己!”
“他……”艾爾迪咬牙切齒,和他面對面的莫裏菲奧這時候都分辨不清,這個孩子到底是在憤怒還是在悲傷,“他這個傻子才不會保護自己!”
莫裏菲奧嘆氣,嘆出去的都是熱氣:“你既然知道他是個傻子,那就別辜負了傻子的付出。”
“得把他撈出來,他這樣太危險了。”
“我們沒辦法,我們太弱小了。”莫裏菲奧直言,他拽着艾爾迪不放,直接把他朝外拖去。
艾爾迪咬着嘴唇,他的嘴唇破裂嚴重,但他嘗不到血腥味,鮮血都在唇上結了痂。
他沒有萊昂那麽強大,也沒有莫裏菲奧那麽強大,所以他幫不了萊昂,想留下來也沒法反抗。
“變強吧。”莫裏菲奧松了手,低頭看着這個小孩子,“你也只能變強。”
氣溫依舊很熱,但井水的溫度降下來了,食物的腐壞也沒那麽快了。
“一定不只是溫度那麽簡單。”艾爾迪冷着臉說,“萊昂不只是幫我們降低了溫度,還過濾走了空氣中一些更糟糕的東西。”
“我同意。”莫裏菲奧點頭,其他也一樣,大家有着相同的看法,現在正是達成一下共識。不能遷移,這裏是最安全的,只有盲目的懦弱者才會看見影子就立刻尖叫着逃命。
“食物怎麽辦?”
“我們剛才去檢查了一下,不只是磨好的面粉,便于儲存的大面包、腌肉,甚至留做為種子的麥粒,它們都爛了。”
“我們去找了一下附近的植物,發現了一些根本不認識,但瘋狂生長的植物。”
“我們發現了幾種變異的昆蟲。”
“還有老鼠。”
“有兩口井不能用了,拉上來的井水裏有不明的沉澱物,硫磺味的。很可能連通這三口井的地下水源已經被污染。”
人們憂心忡忡,都确定了留在這,但人要活下去,即使是覺醒者,也需要食物和飲水。沒吃又沒喝,人要怎麽活?尤其是一些特殊種族,比如愛爾維拉,她現在已經站不住了,所以這次會議沒法來,只能歪在帳篷裏躺着。她需要大量的進水,可現在飲水已經定量了,作為騎士更要做出表率。
愛爾維拉和其他大量需水的騎士,完全是靠別的騎士分出的水,才能維持生機。
“繼續打井,繼續找食物,然後組織民衆開始建圍牆。”艾爾迪說。
“在這種地震中,怎麽建圍牆?”菲農問。
“把木頭集中起來紮木圍欄,現在閑着的人太多了,雖然現在這樣會增加他們的消耗,但必須要讓人們有時可幹。”艾爾迪說。
“嗯……”“确實。”
“我們的村民很好,那些水手是該找點事做。”
“萊昂跟我說過,遇到災害的時候,不能把救濟白送出去,應該以工代赈。”艾爾迪和萊昂私下裏說的話多了,涉及的事情方方面面,他不是很理解萊昂的一些理念,但是有些話他說得沒錯,“所有十二歲以上的人,他們的食物和飲水都要由工作來交換,四十歲以上的老人如果不工作只能得到孩子一半的食物飲水。”
這一點大家沒意見,這世界本來領主就很少會在災難時救援民衆,他們只會關閉城堡的大門,把民衆當成最後一道防線。救援是教會的工作。希望村勉強算是個政教合一的小政權,艾爾迪和萊昂只要不違反自然之神的教義,怎麽做都行。
萊昂還說過,五年內,他能給他建立出夢中的城市。萊昂現在無法反應,沒有交流,但是沒關系。艾爾迪可以盡量用萊昂的理念,建立出一個夢中的城市,那也算是萊昂打賭贏了……
七天後,派出去的隊伍回來了,他們離開的時間最多算是十天,但卻瘦得不成樣子,就像是在外逃荒了至少半年,全都是高溫脫水和缺少食物害的。如果他們是普通人,根本回不來,早就已經死在外邊了。
“巴圖托恩呢?”但就算是所有人都瘦了,也只是橫向變小,巴圖托恩那個大塊頭卻不見蹤影。
“他說……石巨人的血統讓他對于食水的依賴沒那麽大,只要腳踩大地,他就能夠獲得一部分大地的饋贈,所有他繼續前進了。”總是風風火火的矮人現在也是有氣無力的,小心翼翼的喝下一口水,用嘶啞的聲音回答着,“我們走出一天,就再也見不到還活着的植物了,枯死的樹突然就會燒起來,龜裂的大地熱得燙腳。兩天之外的地方,密林竟然已經變成了沙漠,風一吹,滿臉都是沙塵……咳咳!呸!”
矮人的咳嗽吐出了血,立刻有人給他送上了第二杯水:“第三天時,空氣裏飄着火,是真的火,一朵又一朵紅色的、金色的火苗。我們不得不丢棄铠甲。第四天,地面變得柔軟,一腳踩下去很可能岩漿就會溢出來。第五天的大地上,出現了細細的岩漿河流,我們還沒能看見萊昂,我是指他的那些觸手,但我們實在沒辦法繼續前進了。”
騎士們走的時候是穿着铠甲裝備齊全走的,現在每個人身上的铠甲都不見了,只帶着劍,穿着裏邊髒髒滿是破洞的麻布裏襯,光着兩只腳,而且每個人的腳底都爛了,腳面甚至小腿上的皮都沒有了,下面露出的肉是明顯的燒傷,有的人還失去了腳趾。
觸手城牆的保護之外,世界已經變成了地獄。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艾爾迪看向莫裏菲奧:“老師,您能和其他地方聯系嗎?”
“嗯?現在可沒有人有力氣接受我們的求救。”
“我也無意求救,因為我真的不認為在附近還有哪裏的情況比我們這裏更好。我只是……忽然之間有些感動,想知道在更惡劣的地方,他們是如何戰鬥的,然後給我自己一些鼓勵。”艾爾迪說得很好聽,并且讓自己的臉上的感動顯得無比的真摯,但本質上,他擔心其它地方是否會出現大面積的潰敗。
他們這裏都這樣了,銅錘這些騎士們也都是上過神魔前線的精銳,那其它地方要如何與惡魔作戰?
不,他們這裏的情況惡化,已經說明地上種族的戰鬥沒那麽順利。畢竟他們這裏只是支線,只有主線的惡魔形勢大好,才會朝他們這裏分散兵力。
“對!”霍根一臉激動,他是真的激動,“我們并不是孤立的,現在是所有的地上種族在共同作戰。還有很多人像萊昂一樣,堅持在最前線。”
艾爾迪和莫裏菲奧,和其他人,一起看着霍根,眼神中統一寫着:啊,有這樣一個同伴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