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但這個風……是冷的。那種讓他想要高聲歡呼的冷。
白晝的天空短時間內烏雲密布, 艾爾迪看見了一道閃電,接着是一聲轟隆隆的沉悶雷聲,他甚至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那是雷聲, 是下雨的前奏,從魔災開始到現在, 已經有八年多沒有下雨了。
有些年幼的小孩子縮在父母的懷裏, 畏怯的看着天空:“媽媽,天上也有怪物嗎?”
“是雨, 這是雨啊, 寶貝!”
其他人與艾爾迪的情況差不多, 甚至比他還要興奮。即使有樹狀觸手的隔絕與保護,旱災依舊不可避免,植物大片的枯死, 人們的飲水靠的是打深井,或者法師的水系魔法,但這些只能保證一定限度內的飲水, 以及供給作物和牲畜。
現在滿天烏雲的樣子,是他們經歷的神戰異象中, 最讓大家喜愛的一種異象了。
當雨水落下來, 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是其實是有些疼的,可是沒人躲閃, 大多數人都張大了嘴巴。即使有騎士和神父在呼喊雨水裏可能有惡魔力量的殘留,也無法阻止他們。
“惡魔被擊敗了!我們勝利了!”不知道是誰突然喊了起來, 沒人跟着他一起歡呼, 大家看過去的都是“啊,又瘋了一個”的眼神。
“是霍根神父啊?”“可憐,霍根神父這些年太累了吧?”
——霍根也被抽調前往了前線, 不過半年前因為受到詛咒的傷害,被轉移到了這裏治療。
艾爾迪卻怔了一下,他扭頭看向萊昂:“真的?”
“嗯,先是惡魔數量減少,接着是火山口消失,所以我回來了。”
艾爾迪覺得……他的腳有些軟,喘不過氣,腦子有那麽一會一片空白。空白消失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靠着萊昂:“勝利了。我們勝利了……”他說不出別的話,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念叨,他的眼眶發熱,滾燙的淚和冰冷的雨在臉上混在一起。
觸手伸展着,組成了平坦的地面,又組成了高高的穹頂——像是個碗倒扣在地面上,雨水打在觸手上,嘩啦啦的流淌下來。萊昂知道這些雨水是正常的,也知道那些人有如何的喜悅和瘋狂,但繼續淋雨下去,會生病的。
人們坐了下來,剛漸漸從淋雨中冷靜下來,就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歡呼:“惡魔滾回深淵了!”“我們真的贏了!”“衆神萬歲!”“我們還活着!”
不只是霍根在喊,其他的神父、騎士們都在呼喊,而且他們來自不同的教會,有着不同的信仰。
“這是……真的嗎?”普通人也開始期待,但卻不敢相信,他們左右張望着,尋找着希望城的代城主,艾爾迪——結果那個少年人正和另外一個少年人擁抱在一起。
看着他們倆的樣子,總有一種外人無法插.入的感覺,不過總還是有人有勇氣的。
“艾爾迪大人!魔災是結束了嗎?!”
“結……”艾爾迪的嗓子有些發緊,他努力吞咽了一口唾沫,“結束了——!”
這次的聲音卻又大得吓了他自己一跳了,可是,這樣把這句簡短的話呼喊出來,卻又是讓人如此舒暢……
“結束了!!!惡魔滾回地獄了!”艾爾迪忍不住又高喊了一聲,他的嘴角翹起,雙臂也張開了。
聽到艾爾迪呼喊的人,短暫的沉默了幾秒,下一刻就是撕心裂肺的歡呼!!!
“大地總是顫抖,現在突然不顫了,真是不習慣。”現在是三天後了,那場大雨剛剛停歇,觸手吧所有人都放了下來,艾爾迪踩着地面,跺了幾腳。
萊昂站在艾爾迪身後,他們已經分別了八年,艾爾迪的變化太大了,即使在他蘇醒的那一刻,就已經收回了所有分.身的記憶,包括那條陪伴着艾爾迪長大的渣渣觸手的,但那不夠,渣渣對于艾爾迪來說,就像是個寵物,它能看到的太片面了。
“要坐一下蛋蛋嗎?”艾爾迪歪頭看着萊昂。
“要!”
“那來吧。不過得借用你的觸手固定住我了。”蛋蛋乖巧的蹲坐在一邊,聽見說要坐它,立刻就爬了下來。雖說原本蛋蛋就挺乖的,現在這個樣子……艾爾迪拍了拍蛋蛋的鬃毛,知道自家的大貓是吓壞了,不過沒關系,吓着吓着就習慣了。
蛋蛋:QωQ
“霍根!我去看看火山的情況!”艾爾迪坐進馬鞍,馬鞍後部有一個部件能夠翻起來專門帶人,萊昂坐進去,這是有固定的。并且用觸手代替了艾爾迪拽懷的皮帶。
霍根看了一眼萊昂,對着萊昂露出了一如當年的傻乎乎的笑容,不過現在的他臉上再次出現了皺紋:“好!這裏交給我們!萊昂!歡迎回來!”
蠍尾獅竄了出去,艾爾迪對着想跟上來的人擺手:“不用跟上來!”
“霍根神父,那位半魔人是誰?”霍根指了指那邊幫他們挖坑的觸手,提問的騎士看了一眼,又仔細看了兩眼,臉立刻漲紅,對着霍根行了個行禮,“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并為我剛才的行為道歉,我們現在應該專注于救災,而不是去胡思亂想。”
騎士行禮的時候霍根的頭頂就開始冒問號,等到騎士說完一長串話,霍根直接呆掉了。
不,他不是,他沒有,他真的沒想那麽多!
但騎士已經一臉嚴肅的抛開幹活去了,還訓斥了幾個同樣好奇心旺盛的年輕騎士。霍根覺得:行吧,就這樣吧,挺好的。
蛋蛋感覺到艾爾迪輕輕拉了一下缰繩,立刻停下了腳步。
萊昂:“怎麽了?”
“綠色……”自然是頑強的,他們現在還沒有走出太遠,艾爾迪對這裏的印象,是看不到頭的幹裂的土地,但現在一片棕褐色的軟泥裏,已經有能綠色的草芽冒出了頭,“真美啊。”
其實,即使是雨後,天氣依舊很糟糕,大地的氣溫還沒有變得正常,雨水蒸騰起來,讓艾爾迪想起了久未的蒸汽浴。
“你在休眠期間是對外界的情況是一點都感覺不到嗎?”艾爾迪拍了拍蛋蛋,這次讓蛋蛋慢慢前進。
“嗯。”
“曾經,他們希望你能夠上前線,我也被說服了。但岩漿池裏的你沒有回應,他們就組織了一個隊伍,去火山口找你。那隊伍裏都是火焰之神的高階火焰騎士,他們和坐騎能化為真的火,可是他們去了一趟火山口,再回來就沒再提要帶你走的事情了。”
“不要朝那邊走。”
“嗯?”
“朝原希望村的碼頭去,你還認識那裏吧?”
艾爾迪認識那裏,但是幾天之後,卻沒能找到,甚至連原先的希望村,都沒能再找到。因為地形已經徹底的改變了,地面整個坍塌了下去。即使他的方向确實沒錯,距離也差不多就是這裏了,也依舊看不見一點過去希望村的蹤跡。
艾爾迪下了蛋蛋,朝他們來時的方向看去。原來格萊特公國的土地,是大片的平原,就算有山也是那種很平緩的土坡山,根本無法與北方的高山相提并論。但是現在這裏徹底變成了丘陵,不,盆地地形。
艾爾迪不知道凹陷的中心在哪,但八成是從火山口開始的。
“我們現在營地的那個地方,是不是正好在這個新盆地的邊緣?”
“對。”萊昂點頭,“火山口擴張的範圍,比我們看到的要廣,地下部分,尤其是地下水道,也被深淵熔岩侵占和吞噬。有很多地方的地下水道被熔岩擠爆,連成一片。熔岩在的時候,對地面有一定的支撐,我也會支撐地面。熔岩不在,我也沒有了繼續支撐的必要,所以上面就塌了。”
地面的地下的,這些其實都是火山的範圍,相當于将近三個狄麗爾城,如果不是大到這種地步,萊昂不會選擇沉眠。
“……”艾爾迪看着這一片沉默了一會,他轉身向萊昂伸出手,“我能抱抱你嗎?”
“可以啊。”萊昂也對着他伸出手,于是,兩個少年人再次擁抱在了一起。
“疼嗎?”
“啊?”
“在火焰中的時候,疼嗎?”
“不疼。”
艾爾迪抱得更緊了一些,他問了一個傻問題,即使萊昂真的很疼痛,也不可能告訴他的:“我……我現在比八年前強了很多,我能保護你了。”
“嗯,我知道。”萊昂拍了拍艾爾迪的背。
“我……我們走吧。”還有很多話要說,但現在連吐出一個字都變得那麽的困難。承諾、誓言,這些東西都是對未來說的,可到底未來會怎麽樣,作為現在的他們來說,沒有那個資格立刻下定論。
希望村的情況都是這樣,真正的前火山中心地帶情況只會更糟糕,也更沒有去查看的價值,但是,艾爾迪不想回去,他想和萊昂在久別之後,過上一段沒有外人在的安靜的生活。
反正他們還有充足的食物,足以支撐兩個人一個半月的外出——蛋蛋的鞍子側面放着一個有恒定貯存魔法的口袋,裏邊塞滿了三月口糧的粗糧餅幹和肉幹。這是為了以防萬一,每個騎士和神父都有的東西,每隔半年會拿出來更換成新鮮的,舊的則會作為口糧吃掉。
別看蛋蛋塊頭那麽大,擁有實體的它,其實是個半靈界生物,普通的食物它只要進食很少的部分,成長和活動更多的是依靠艾爾迪自身的力量。否則它也不會在八年內就長這麽大,正常的蠍尾獅可是只比巨龍低一個格的超級怪物,是長生種,五十年才能成年。
在路上,他們的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但這種沉默并不會讓人覺得不快,八年的隔閡反而在沉默中慢慢的消融了。
出發後的第十四天,下雪了。從他們離開希望城的那天開始,氣溫就在急速下降中,好像是要把這八年的高溫補過來那樣。然後今天,格萊特公國下起了大概是一百年內的第二場雪。但上一場雪是神力的影響,是非自然因素,這一場雪才是正常氣候的變動。
萊昂挖了個大坑,或者說是地洞。三噸的胖喵先鑽進去,然後是他和艾爾迪。雖然以他們的狀況,直接睡在地面上也沒問題,但作為人總該有點生活的儀式感。尤其是萊昂,他總會下意識的讓自己活得更像是一個普通人。
吃過了東西,艾爾迪正要靠着蛋蛋的肚子肚皮躺下,就像是前幾天那樣睡覺,萊昂卻拉了他一把。
“怎麽了?”他們倆沒有必要守夜,畢竟有蛋蛋,還有無處不在的觸手。
萊昂神秘的笑笑,沒有回答:“跟我來。”
“?”于是兩人又從地洞裏爬了出來,蛋蛋有些不甘不願的跟在他們身後,剛探出頭,鼻尖上就落了一片蝴蝶一樣的大片雪花,把它吓得一顫。然後那片雪花……真的如蝴蝶一樣,飛了起來。
還有更多的,艾爾迪驚訝的發現無數雪花蝴蝶,從他靴子邊的雪地裏飛了起來,閃動着翅膀一路向上。他擡起手抓了一只,因為動作有點粗暴所以直接把蝴蝶碾碎了,但它的皮手裏沒有碾碎的昆蟲肢體,只有一把被揉碎的小冰晶。
“這些就是雪,怎麽會……”
“霍根說是冬女神的號令,惡魔退去,大地依舊滿目瘡痍,很多地方地形徹底改變。”比如他們這裏,“自然在自己調節,部分地區都有降雪或者降雨,這些雪和雨會緩和當地的氣候,但也可能會使當地的情況進一步惡化。所以諸神施展神力,調配了一下雨雪。”
雪還在下,雪蝴蝶就在飛。風卻不大,微弱的小風讓人懷疑是不是蝴蝶翅膀扇起來的。明明是夜晚,四周卻亮得驚人,每一只雪蝴蝶都在空中劃出璀璨的弧線……
“真美。”艾爾迪直接坐在了地上。
“是呀。”萊昂跟他肩并肩坐在了一起。
剛剛被吓着的蛋蛋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地洞裏鑽了出來,巨大的身體卻靈活的四處蹦跶,就像一只普通的貓一樣,追逐着蝴蝶。同時……也引起了地面一陣陣的顫抖。
艾爾迪的頭靠在了萊昂的肩膀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了。觸手咕啾咕啾的長了出來,在他們的頭頂搭起了一個貝殼狀的頂棚。
“就是這了。”二十七天的時候,他們終于到了火山的中心,以蛋蛋的速度,單看距離,正常支線前進用一半時間就夠了。即使過去密林的阻擋也應該只需要十幾天而已,但現在越靠近原火山中心地帶,地形的改變越是巨大。
尤其路上還有一些覆蓋着薄薄石層的深坑,一個兩個人走過去沒問題,三噸的蛋蛋再加上兩個人……支撐不了幾秒就會坍塌。不過萊昂早已探查清楚了他們要走的路,所以沒發生大家一起掉坑的慘劇。
因為這些坑,艾爾迪以為原火山的中心地帶也會是一個差不了多少的坑,但他錯了,這裏已經被填滿了,而且還變成了一座山,雖然不太高,但确實是山。他們站到了山頂上,雖然周圍已經被大雪覆蓋,一片潔白,但看出周圍地形的起伏還是沒問題的,感覺這座山是被周圍傾瀉而下的泥土和石頭硬生生擠出來的。
“這裏以後還會有一條大河嗎?”
萊昂發現艾爾迪看的那個方向,就是他們領地裏大湖的方向:“會有的。”他很篤定的說。
“地下世界怎麽樣?我記得……那個出入口應該是在那座山下面?”艾爾迪指向一個方向。
“汪格他們出來的那個入口被從外邊埋了,不過現在有了個新的出入口。”
“被震出來的?”
“我挖的。”萊昂搖頭。
“……”
“地下世界還是很有用的,而且我發現了一個很安全的圈地方法,現在正在把一些灰矮人和牧菇人朝那裏驅趕。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擁有一處礦場,與一個蘑菇産地了。”
“你……你高興就好。”除了這個,艾爾迪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走吧,我們回家。想吃蛋糕嗎?還是想吃水果派?”
“沒有材料。”
“可我怎麽知道你廚房裏堆滿了材料?或者至少我們到家的時候,你的廚房裏必定已經堆滿了材料。”
動物雖然沒有人類的智慧,但本能依然能夠讓它們在某些地方生存下來。尤其惡魔這種東西,在看見人類和看見一頭牛的時候,一定會先去攻擊人類,它們評價美食的标準,好像是用獵物智慧的高低來劃分的。所以野獸活下來的都不少,其中包括一些跑出去的家養動物。
萊昂要給艾爾迪做一頓久違的大餐,被四散出去的分.身看到的那一刻,它們的好運氣就到頭了。
那還有什麽可說的?兩個人跳上了蛋蛋的背脊,立刻希望城走去。
兩個人回到希望城的時候,城裏正熱鬧着。其實主要是貴族那邊熱鬧,他們都鬧騰着要離開,甚至還有人跑來找官員們,索要自己的財産,并要求賠償——指那些護衛、仆人和工匠。
希望城并沒有做出強征任何人財産的事情,在魔災期間,那些貴重的首飾或者華麗的衣料也沒有多大的價值。第一批作亂的貴族他們的護衛被罰強制勞役,表現良好的被釋放,表現不好的最嚴重的已經被吊死,之後找事的貴族也都是這樣的處罰方式。
後來貴族們漸漸坐吃山空,不得不讓出租自己的仆人和工匠。後來有一部分和貴族只是簽訂了普通雇傭協議的仆人和工匠離開了貴族,自己工作養活自己。還有部分世仆因為種種情況與他們的主人鬧翻,也離開了貴族。
這些仆人過去跟随在貴族身邊,其實也算是上層階級,是享受盤剝下層人的那一群。可是來到小破村之後,小破村不會看在貴族的臉面上貴族們好處,仆人們和工匠就承受了貴族的全部盤剝,兩邊鬧翻是很自然的事情。
魔災中,貴族們已經逐漸學乖了,仆人和工匠走了就走了,家族人口衆多的大貴族就去欺壓小貴族。其實能使用傳送門過來的,沒有真正的那種小貴族,可總歸是有個區別的。總之悄無聲息就死絕了的家族,不知道有多少。
不過現在魔災結束了,在某些人的認知裏,這就代表着他們恢複原來高高在上的生活了,甚至已經可以去找希望城的麻煩了。
“很好,我也覺得既然你們要走了,有些事是應該解決清楚。”艾爾迪看着氣勢十足來要求賠償的貴族代表說,然後又轉頭把對方提交的名單交給了霍根,“所以,因為涉及到這些財物案件的審理,這份名單上的家族使用傳送門的時間要延後了,什麽時候解決完了訴.訟,什麽時候讓他們走。”
那個貴族的臉色都青了,他伸出胳膊,顫抖的指着艾爾迪:“你、你怎麽敢?!”
“我敢了,而且做了。”艾爾迪微笑。
“啪啪啪啪!”艾爾迪的座位後出現了一對觸手,此刻正在激情鼓掌。
貴族還想說些什麽,但是他看着那對觸手,臉色由青變黑,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行了一個禮,當場告退。
這裏是希望村的城市大廳,高一個臺階的城主位上放着兩把并列的椅子。這是很正常的擺設,很多國家或者城市上方擺的都是兩把椅子,一把給君主,一把是君主的伴侶。唯一讓人氣奇怪的,就是這些年一直在行使城主權利的艾爾迪坐在了右邊,而且對外也自稱是代城主,左邊城主的位置卻一直是空着的。
希望城的舊人知道,曾經這裏還有一位真正的領主,也是和代城主艾爾迪一樣年輕的孩子。但是為了保護城市和城市中的人,他化為了阻攔惡魔的觸手。
但是,關于觸手是個人這件事,很多新人都是不相信的,他們堅定的認為那是自然之神/光明神/花樹神……總之是自己信仰的神祇降下的神跡,也可能是某種神體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