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這個‘世界’的本身, 不需要被拯救。而需要拯救的，事實上只是我們自己。”這就好比環境污染并不會毀滅地球，只是毀滅人類自己。現在也是, 世界就是核心，他不需要被拯救。
“有什麽事告訴我們, 我們如果能做到, 必定會盡全力幫助你。”自然之神總是能盡快适應情況，即使看得出來祂也想做一些什麽, 也對萊昂不是那麽信任——畢竟這是關乎自己生死存亡的事情, 作為神, 祂們已經很久沒有把自己的命放在別的什麽生靈的手裏了。
“好的。”萊昂點頭，閉上了眼睛，他同樣迫切的想要去物質界, 即使知道物質界的他也在那，但……
唉，思念真是讓人發瘋。早晚有一天, 再分裂一次。
“過去的生命中，有沒有讓你稍微印象深刻一些的人？”物質界的萊昂三人, 還在前往城鎮的路上。萊昂的馬靠近了驢車, 和核心聊着天。
“曾經有過，但是随着時間的過去, 都已經淡掉了。”
“能說說嗎？多了解一些這樣的人，也有利于我想到更多的讓你開心的辦法。”他能堅持到現在才讓一切毀滅, 萊昂覺得核心就算是反社會人格, 應該也還是會有一些偏于人性的亮點。萊昂要做的，就是找到這些亮點，激活它們。
“哦……那可得讓我好好想一想。”因為驢車的驢……也是萊昂的分.身, 所以核心幹脆向後靠了靠，躺在了車上的行李與怪獸的頭顱之間，“真是一個比一個都要久遠的記憶啊。”
核心确确實實的是希望這個和他幾乎同源的人，能夠帶領着他，讓他品嘗到一些樂趣的。所以對于萊昂的問題，他很配合的開始思考。
而讓他能夠記住，講述出來的人，也确實都是很久遠了。
他第一個變成嬰兒進入的文明，那個文明的科技水平，聽起來比地球更高一些，機器人已經開始廣泛的使用，人口每年都是負增長，但卻孤兒院卻依然存在，依然有各種各樣被抛棄的幼兒。甚至那個文明裏，抛棄孩子是合法的，前提是要把孩子抛棄在醫院、警察局、消防局、市政部門、宗教場所或者孤兒院的門口。
“……我到現在偶爾還能想起那個女性，她的年紀已經很大了，說話聲音很粗啞，她在努力的愛我們，照顧我們，教導我們。我還記得她盡量壓低嗓子唱的歌，不過也只是曲調，歌詞我已經忘記了。但是我依然沒能從她那學會什麽是愛，相反，我學會了什麽是弱者的無力。如果有足夠的能力，想要什麽就能擁有什麽，痛苦的事情就不會再發生。”
然後是另外一個文明，是個古代的文明，核心在那個文明裏，成為了一位起義者。
“他們誤會了，我只想去感受用非吞噬，而是用刀砍斧劈的方式去殺戮，會是怎麽樣的感覺。那當然是要選擇更強大的一方作為實驗對象了，至于帶上他們……因為我發現，我同樣沒試過當一個将軍，那挺有意思的。當時我的身邊有很多人，死亡、離開或者背叛，現在想起來也都是一些模糊的臉。可是只有一個人，我一直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麽他會對我那麽忠誠？本來我是玩膩了要離開的，但是他死了……所以那個世界還是毀滅吧。”
第三個人是一個孩子，他在宇宙流浪中發現了那麽一個救生艙，裏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孩子，路過的核心心血來潮，把孩子送去了他的文明。然後……那孩子死了。
“某個家族的争權奪利吧？有時候真的不明白這些文明種族為什麽會如此充滿了貪欲。我本來想放過他們的，畢竟那是我第一次認真的去拯救一個生命。但是他們自己放棄了，所以，那個文明被我吞噬了。”
核心的講述有的還算清晰，有的混亂破碎，畢竟那些記憶對他來說也只是一些殘破的片段。
萊昂聽着，更确定他就是反社會人格，但更麻煩的是，他還是個孩子，即使他的年紀已經可以與一顆星球比拼。如果一個孩子有合格的家長，就能通過教育與懲罰，掰正他的這種行為。只能說，萬幸沒有一個熊家長，更進一步的慫恿他，讓他走上一條可怕的道路。
等到核心終于講完，已經又到了他們宿營的時候了。
“你有過虐殺的情況嗎？”
“啊？曾經還是試過的，但是，慘叫讓我覺得吵，沒有慘叫卻又很無聊，四濺的鮮血更讓我覺得沒有必要。我還是喜歡看無數人類張皇無措的逃亡，文明城的城市坍塌成一片瓦礫。不過是很就之前的喜歡，現在已經沒有感覺了。”
“你面前有四個人，分別是兩對父子，其中一個父親把兒子扔向你轉身就逃，另外一個父親讓自己逃命，自己站在了你面前，一般你會殺掉哪個？”
“都殺掉啊，誰都逃不掉啊。不過我知道你問我這個問題是什麽意思，如果我真的要放掉一個，我會放掉那個把兒子扔給我的——被我看上的文明，快點滅絕才是幸福，想逃是逃不掉的。只會讓未來必定短暫的生命中，充滿了惶恐與痛苦。”
“所以，從你的想法來看，你還是偏向于懲罰‘壞人’的，對嗎？”
“不是單純的好或者壞，我也曾經分析過我自己到底是屬于哪個陣營的。我會那麽做，依然是出于有趣或者無趣的原因。在遇到危機時刻挺身而出保護他人的好人，不要管他們是不是因為某種激素上升大腦充血的原因，他們是不畏懼死亡的。用死亡的恐懼去逼迫他們，得不到有趣的回應。那些‘非好人’在面臨死亡威脅時的反應，就有趣，也超出意料得多了。有意外才有驚喜，不是嗎？不要用善惡好壞來定義我，如果我是一個能那樣定義的存在，那也不會像閑雜這樣，即将瘋狂了。”
“那麽下一個問題。你更偏向于什麽樣的審美？有喜歡的藝術品，或者建築風格嗎？”
“審美我倒是有偏向，偏向好看的，只要是好看的我都喜歡，無論是那種紅配綠的大棉襖，還是高雅的深黑色魚尾裙。藝術品……這樣的吧？”核心開始用他的因子為萊昂展現各種各樣的藝術品——這時候萊昂也沒提什麽他不該使用能力——這裏邊有遠古文明的人類制作的瘦牙翡翠項鏈，有高科技人類的建造梭形的太空博物館，有中古的畫作，還有現代的雕塑，多種多樣。
艾爾迪看着他們，他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放心，但是……大不了就一起毀滅。眨了眨眼，艾爾迪躺下來，一條觸手偷偷摸摸的伸了過來，握住了艾爾迪的手。艾爾迪親吻了一下那條觸手，這個晚上他睡得很踏實。
萊昂看起來很篤定，但實際上……他也很沒底啊。
雖然說在地球他自己當隊長的時候，也學過心理輔導，畢竟華國的傳統，班長既是爹又是媽，還得是心理輔導老師，他們這些隊長也差不多。可那時候他的隊員都是通過了心理測試，各方面十分健全的成年人，他們在執行任務中出現了一些心理問題，都是很容易被發現，并且幫助纾解的。
核心這種情況，完全是病入膏肓了，給他一木倉才是最好的選擇，無奈現在沒有能夠打死他的木倉。
萊昂想想自己，他也吞噬了生命，比核心是小巫見大巫，但那依然是一個恐怖的數量，他也是該被……
不行，不能把自己也想得喪了。
此時艾爾迪懷裏的小觸手動了兩下，熟睡的艾爾迪下意識的揉了揉這個小觸手，萊昂覺得自己搖擺的心又穩定了下來。
天亮了，萊昂和核心依舊一邊聊着一邊上路，萊昂努力的讓自己理解核心，在第四天，他們看見了城門。
“其實你的毛病，很多智慧生物也有。”萊昂說。
“嗯，那些生來就擁有美貌、財富和權力的天之驕子，如果沒有得到很好的引導，就是我的縮小版。”核心同意，“我也試過從他們身上尋找靈感，但沒辦法，每個人和每個人之間依然是不同的，無論他們幸福或者不幸福，我都無法複制他們的情況。”
“我原本是希望讓你品嘗普通人的樂趣，以艱苦勞動的付出，換取成果。”
“我猜到了。”
“但我發現，應該不行，你依舊會無法理解。”
“不是無法理解，而是我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得到我想要的，為什麽要用最愚蠢的方式？那太虛假，也太愚蠢了。”
這就比如讓貴族去種地，有的貴族可能會因此感覺到勞動的辛苦，對農民生出同情。但更多的貴族只會感激自己生為了貴族，然後離農田要多遠有多遠。核心則屬于第三種，他大概率是徹底無感。就像是看螞蟻搬運食物，看一會還覺得挺有意思的，看得時間長了，就打個哈氣去睡覺了。
“但你還是按照我說的去做了，謝謝你的耐心。”萊昂誠心誠意的感激，“然後，我發現，你其實已經找到了讓自己開心的方法了。”
“？”
“找同伴，或者家人。”萊昂指了指自己，“你放出去的衆多分.身，造出了許許多多的‘孩子’，不就是在尋找同伴嗎？”
“不，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夠與我不同，然後我就能把他們的不同，變成我的不同了。”
“但是從根本來說，我們和你就是不同的，我們首先是本地文明的原住民，其次才擁有了你的力量，原生文明對我們的影響更重要。就像是你說的，你是我們的爸爸，而原生文明是我們的媽媽。”
“……我剛剛産生了一種很怪異的感覺，我……并不高興，甚至在痛苦。”核心摸了摸胸口，他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清晰的痛苦，“我後悔了，我這種存在竟然還在你們身上延續了生命？這一點都不美好……甚至……我自己都覺得恐怖……”
核心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他的身體在驢車上蜷縮了起來，牙齒緊咬，面目猙獰。
這裏距離城門已經很近了，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其他進城的人——這地方跟萊昂剛剛來到世界時遇到的那個山坡村有點類似，都是比較知名的冒險地帶，所以有冒險者，還有給冒險者工作的向導與雜役來來去去。冒險者是無所謂的，那些給冒險者工作的普通人則對萊昂露出了敵視或恐懼的眼神，不過沒人上來給這位可憐的同伴出頭，他們都盡量離萊昂離得遠遠的。
“轟”大地顫抖了一下，天空在眨眼之間被烏雲遮蔽，可那麽厚密的烏雲卻沒有雷，沒有風，也沒有雨水，整個世界黑暗又陰沉，蟲子和鳥類噼裏啪啦的從天上掉下來，一些體弱的人類也捂着胸口倒在了路上。
“轟嗡——！”大地開始抖動，就像有個巨人扛起大地，又因為力量不支顫抖了起來。
城市裏的房屋開始大面積倒塌，城牆出現了裂縫，慘叫和哭嚎聲在城牆外都聽得一清二楚。
而因為遍及大半個世界的萊昂知道，這不只是這個小城市發生的災難，整個世界現在都陷入了黑暗和地震的恐慌之中，包括小破城。他不知道的是，這災難甚至也包括了靈界。
甚至靈界比物質界的反應更大，這裏沒有的烏雲就像是濃重的墨汁，神界和冥界在一起搖擺，他們還聽見了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的痛苦的嚎叫。
自然之神和光明神雖然理智上知道萊昂說的是真的，可本質上還是有一些不願意相信，到了現在這一刻，這一點點的不願相信，徹底被打破了。從理智到感性，他們都相信了。
“我們要不要……”
“不，那件事知道的神多了，一定會有去打擾萊昂的，如果只是溫和的手段還好。但你知道，神界又多少自以為是的白癡，如果激怒對方，後果是我們無法承擔的。”
光明神對萊昂不夠信任，其實自然之神對萊昂也不夠信任，但，自然之神說得沒錯，衆神裏有太多自大的白癡，如果祂們認為可以采取暴力的手段，幹掉那位核心……
“我不喜歡這種只能空等着的感覺。”
“我也不喜歡，可有時候就是要順其自然。要吃葡萄嗎？”自然之神在搖晃中坐了下來，憑空拿出一碟大大的葡萄。
“……”稍微有點轉不過彎來的光明神，“要！就算毀滅也該心存愉悅，而不是彷徨又恐懼！”
坐下抓了一把葡萄塞進嘴巴裏，光明神憑空拿出了一把三弦琴彈奏了起來。
“哦哦哦！”自然之神鼓掌怪叫着，站起來跳起了舞。
這個時候，兩位神的從神們都急慌慌的趕到了了：“……”
“來吧！寶貝們！讓我們唱啊！跳啊！快樂起來吧！”
從神們覺得有些不對，但是莫名其妙的就被自家的主神拉過去唱跳喝酒了。
萊昂的身影在自然之神主神殿的角落一閃而逝，他也不知道這兩位神的行為，到底算是好還是不好。這種躺平任由情況發展……
不過他們也不是都躺平，當初魔災的時候，也是撸袖子開打的。躺還是不躺，主要還是看敵人是誰。
他們的這種選擇，到是萊昂樂于看見的——不會去找事。
“我的本體，你到底是在幹什麽啊？”萊昂看向搖擺的世界，他在靈界呆了這麽久，還想“親自”回到物質界，去給艾爾迪一個擁抱呢。如果擁抱都沒抱上，世界就毀滅了，那可真是太狗屎了。
萊昂在戳核心：“嚎叫完了就起來吧。就算是痛苦，對于現在的你來說，也是一種幸福吧？畢竟不再是麻木不仁了。”
核心：“……”
在厚密的雲層又折騰了幾分鐘後，核心坐直了：“你說得對。”烏雲散了，地動停了，陽光普照，一片和諧，核心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想到我竟然做了那種傻事，心情還是很不好。我制造你們的時候，潛意識裏确實也想着能夠得到幾個同伴。可結果也就只有你讓我稍微看得過眼一點，其他的家夥都變成了瘋狂的肉塊。還沒有我這個本體堅持的時間長。”
說到後邊，核心的語氣就像是損友之間的抱怨了。
萊昂看着核心，心虛的撓了撓下巴，他也不是多正常的人。
“我們在門口停一下吧。”艾爾迪在邊上對着兩個家夥吆喝着。
城裏依然在混亂中，而且門卒正在關閉大門。商人與冒險者都老老實實的停留在門外——城市裏發生重大災害後，都會第一時間關閉城門，以防有什麽意外發生，現在這座城市關門已經算是遲了。在這種時候沖擊城門，是絕對的找死行為。
艾爾迪他們如果用強制的手段進去，不會找死，可也是很沒必要的找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