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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葉青青

第二天早上, 耿舟去機場接葉知蔭。雖然葉知蔭說這是私人行程,除了一些狂熱的私生飯,應該沒有粉絲知道他今天下飛機回B城的事兒。但耿舟還是考慮周到, 萬無一失地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他穿了一身休閑的牛仔衣, 頭頂戴着一頂深黑色的鴨舌帽,腳上也是很普通的白色球鞋, 又戴了黑框眼鏡和口罩,低着頭走路的時候和普通大學生沒什麽兩樣。

葉知蔭下飛機的時間是十點, 耿舟有點兒興奮, 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機場。他不敢待在醒目的地方, 找了個通道的角落處站着,遠遠的張望,明明知道這時候飛機還沒有落地, 可只要一有動靜,他就仰起脖子往出口的方向看。

一次兩次都沒有見着人,耿舟并沒有感到失望,而是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有點傻乎乎的。他懷疑葉知蔭也對他有點小好感, 可這頂多也就是懷疑而已,葉知蔭并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表示,兩人也就剛剛進入了暧昧期。他現在這副模樣, 倒像是陷入熱戀中毫無理智的男人。

主要是太沒理智了,簡直倒退回了他剛重生那會兒的腦子。

要是葉知蔭就是和林泉不太熟,所以拐着彎兒诓他來接機,并沒有別的想法, 一切都是他想多了,那怎麽辦?他還能悲傷到一頭撞死?

不能。這輩子他打定了要牢牢抓住這人,不能被這點玻璃渣咽死。昨天猜葉知蔭有可能也對他有點好感之後,他整整一晚上都沒有睡着覺,把懷裏的白襯衫,換成了藍襯衫,黑襯衫,都沒有用。

他太興奮了,輾轉反側,腦子裏都是葉知蔭的臉。後來索性耿舟就不睡了,坐在床邊,彎着腰看他和葉知蔭的聊天記錄,看一段,他捂着肚子笑一會兒,要是被林泉看到了耿舟的這副模樣,大概要以為自家藝人不是中邪就是傻了。

……

這段等人的功夫,他自己喂了幾勺玻璃渣,逐漸冷靜了下來,但一想到再過一個多小時,就能見到整整三周沒見的葉知蔭,他的心裏還是甜甜的,玻璃渣也幹擾不到他的好心情。

耿舟彎着嘴角笑了一下,不停暗示着自己冷靜。他站久了,腳有些酸,看沒有到時間,極目遠視,視線落到了候機廳的一處座位上。這位置旁邊擺放了一處高大的鳳尾竹盆栽,十分隐蔽,能減少他被認出來的可能性。

坐下來之後,他便安安心心地等人了。

這麽無聊的等人時間,耿舟也不玩游戲,也不刷微博,偶爾拿出手機來也是為了看時間。他不敢玩手機,他怕一玩得入神了,就錯過了從通道出來的瞬間。

他放在心上的人,只想要一眼看到,然後揮着手臂呼喚他,等着那人嘴角挂着笑意,一步步地往他這裏走來。

沒過多久,耿舟确實在出口的盡頭,看到了葉知蔭清俊颀長的身形,但……除了他一人,耿舟還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個女人,還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女人。

才不過早春的季節,女人卻穿着一條無袖的藕粉色長裙,身上披着一件乳白色的防曬衣,壓着披肩發戴了頂寬邊草帽,不像是剛從片場回來的,倒更像是和朋友去海邊郊游回來的模樣。

女人和葉知蔭并排站着,她沒踩高跟鞋,就是穿了一雙挺普通的小白鞋,跟随着葉知蔭大步走着,偶爾還偏過臉和葉知蔭說說笑笑着,女人笑起來露出嘴角的小梨渦,看起來又甜又有氣質。

耿舟覺得上輩子自己簡直是被嫉妒熏了眼。

這姑娘長得眉清目秀,膚白貌美氣質佳,哪有半點網紅臉的模樣。

葉知蔭從飛機落地後,就在機場尋找着耿舟的身影,奈何身邊跟着一個同劇組的演員,怎麽也趕不走,還口口聲聲說一定要請他吃個午餐。

誰認識她啊,同劇組三周,他就沒見過這人幾面,要上飛機了回B城了,卻猝不及防地冒出了這麽一號人物,跟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一樣,說是一定要和他同行。

人一個姑娘,身邊也沒助理,想要和認識的人一起坐飛機回去,這無可厚非。葉知蔭拒絕不了,也就随她去了,卻不料這人得寸進尺,徹底黏上了他,不僅千方百計地和原本坐在他身邊的男人換了位置,又故意點和他一樣的飛機餐。

她要是不鬧出幺蛾子,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在身邊就算了。可期間這女人一定要和她搭話,他不理人,這人竟然也能滔滔不絕地講一兩個小時。

這些都算了,他忍忍就過去了,也不是不能忍。

主要是他之前心血來潮哄耿舟過來接機,用的是苦肉計,說沒人陪他一起下飛機,可憐得不行,耿舟心軟才同意的。可這貨黏在他身邊,被耿舟看到了,這慌不就一下子被揭穿?

葉知蔭心煩意亂,想着怎麽和耿舟解釋,自然沒看到坐在候機廳裏,遠遠地對他揮手的耿舟。

還是身邊那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那個喬裝得看不出面貌的青年,低聲說道:“哎,坐在那邊的那個帥哥是不是來接你的,他在對你揮手。”

葉知蔭一看,果然是耿舟,正站在挺遠的地方,對着他笑。他眼睛一亮,颠沛流離幾個小時的疲勞瞬間一掃而空,大步向耿舟站着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妹子不滿地嘀咕道:“……等都不等我。”

葉知蔭戴着墨鏡,左手拉着一個行李箱,風塵仆仆地大步往前走,走到了耿舟的面前,他才停住了腳步。他嘴角勾着笑,摘下墨鏡,仔仔細細地看了看耿舟,滿意地覺得還是真人好,比視頻裏更好看。

視頻灰撲撲的,耿舟的白皮膚都不大明顯了。

天知道葉知蔭是怎麽透過黑框眼鏡和白色口罩,看出耿舟的皮膚比視頻裏白的。

葉知蔭并不覺得他在離開B城之前,和耿舟的關系能好到……“特別想見他,一天不見渾身難受”的地步。他就覺得,經過數月的相處,耿舟已經被他規劃為好朋友的範疇。他朋友不多,好朋友更沒有,耿舟算是他唯一的好友了。

可正常男人,會一天未見好友,就渾身難受,像抓不到癢處,抓心抓肺地癢嗎?

葉知蔭不知道,他這麽多年來,孤零零的一人,也沒個比較對象。

反正他就是覺得耿舟在他心裏不一樣了。

葉知蔭見到他,很想說些什麽,但又不知道說什麽,想伸出手抱一下他,可又怕這麽突然地舉動,把人給吓到。

畢竟比起那麽興奮的他來……耿舟看起來,稀疏又平常,面色十分淡定,甚至連喜悅的神色都見不到。

葉知蔭有些頹然,既然這樣,他也只好裝作淡定的模樣。

這時身後的姑娘才追趕了上來,她抱怨地瞥了葉知蔭一眼,喘着氣道:“你跑得那麽快做什麽,我都快追不上了。”

葉知蔭面無表情地重新戴上墨鏡,表情掩藏在墨鏡底下,翻了個白眼。

三人的氣氛着實有些奇怪。

耿舟不知道他有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應該是控制住了吧……他把雙手放在身後,用右手的手指,輕輕地刮了一下左手的手掌心。

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看向女人的目光客氣中藏着複雜:“知蔭……這位是?”

葉知蔭還沒說話,就被女人搶了先。

女人對耿舟眨了眨眼,她友好地伸出手,顧盼神飛道:“你好,葉青青。”

耿舟輕輕地回握了一下:“耿舟。”

葉知蔭低頭盯了盯兩人握着的手,心想,他第一天認識耿舟的時候有握手嗎?好像沒有吧。那時候他們都是競争對手,他心高氣傲,看不上耿舟,耿舟也挺孤僻,和誰關系都不大好。

他又偏了下頭,看到了葉青青和耿舟穿的鞋子,心情一下子便不好了。

耿舟怎麽沒說,他今天穿白的。

葉青青卻仍然沉浸在“耿舟”這個名字裏,她絞着腦汁想“耿舟”是誰,而後看了葉知蔭一眼,終于想起了這帥哥的身份。

她笑着和葉知蔭打趣:“葉哥,你這面子太大了,不讓助理來接,讓隊友來接機,還那個大名鼎鼎、才華橫溢的耿舟。”

聽到“才華橫溢”四個字,葉知蔭稍微皺了下眉。

耿舟卻是謙虛地笑笑:“你過獎了。”他怕人家姑娘誤會,頓了半秒,才解釋說:“其實是葉哥的助理前兩天剛被辭退,我們倆的經紀人又太忙,我正好有空,就過來接他了。”

要是被林泉聽到耿舟這段話,他必定氣得跳腳。他忙在哪裏?耿舟請假,他就沒工作要忙,忙得現在還在家裏蒙頭大睡?耿舟又閑在哪裏?把今天所有的進程都壓到了明天,這就是他所謂的有空了?

葉知蔭看耿舟和葉青青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你來我往的,說得還挺熱鬧,他瞬間更加煩躁,沒什麽好語氣地說了句:“走吧。”

說着,就要拉着耿舟的手臂往前走。

他拉到一條白花花的手臂,卻覺得觸感有點不對,太細膩,更像是女人的。拉錯了,葉知蔭像燙着似的,扔開葉青青的手臂,眼角往身後一瞥……

那時他拉着葉青青多走了兩步,耿舟就落到了後頭,此時耿舟沒看到葉知蔭回頭看他,稍稍低着頭,放空地盯着球鞋的尖尖,落寞的神色毫無遮掩。

“……”

葉知蔭只覺得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燙了一下。

他二話不說地倒着走回去,在耿舟還沒注意到的時候,拉着他的手臂往前走。耿舟不知葉知蔭這莫名其妙的舉動是為什麽,他驚愕地擡了下眼,好笑地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葉知蔭說:“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模樣,怕你跟丢了。”

“跟丢了就跟丢了呗。”耿舟說,“反正你身邊也有別人,有沒有我都一樣。”這句話耿舟是賭氣說的,可耿舟本就擅于隐藏,說這話的時候,心裏跟刀割一樣,說出來反而顯得敷衍和若無其事。

葉知蔭确實被耿舟這句話氣着了,他挖空心思诓這人來接機,是想着好久不見,和和美美地吃頓飯的,哪裏想着在這人眼裏,他在于不在沒兩樣?

“耿舟……”葉知蔭沉住了氣,眼角壓着抑郁,他說,“你這話再說一遍。”

葉知蔭連名帶姓叫他名字的次數不多,去劇組的前一晚,他就是那麽叫他,結果連續好幾天都晾着他,沒有聯系他。耿舟那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怎麽可能舍得再說一遍。

他連忙搖搖頭,說:“不說了。”

葉知蔭松了一口氣:“不別扭了就行。我在G市拍戲的時候,吃了很多他們那裏的特色菜,那裏的湯最靓,不辣又入味,我上網查了查,B城這邊也有G市的特色菜,還挺有名氣的,得從上個月排到下個月……我動了點關系,才弄到了位置。你可別放我鴿子。”

耿舟揚了揚眉毛:“不辣?”

葉知蔭笑着抿了下嘴角,像是很寬宏大量地說道:“你想吃辣也行,我……看着你吃。”

這話一出,耿舟是受寵若驚了,他忙笑着說:“不用,我又不是一天不吃辣就活不了。你說的那家餐館我有印象,的确很難排上位置,你定了幾個位子?”

“兩個。”葉知蔭說。

耿舟往後看了眼。

“那她呢?”

葉知蔭想着,管她呢,說出口倒是理智了一些:“不太可能加位子,只能送她回家了。”

葉青青還挺知趣,看耿舟和葉知蔭兩人在談話,也沒想着插上一腳,反倒是挺安靜地站在一邊,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們兩個看。

耿舟心想,當年他确實是有眼無珠。這樣一個漂亮的姑娘,難怪葉知蔭會動心。

葉青青就是前世葉知蔭的第一任女友,那個十八線的小透明演員,兩人在拍一部古裝偶像劇的時候好上的。那時葉知蔭演了個俠客,葉青青演的是貪戀俠客的婢女,最後為俠客獻出生命。

兩人的确好過挺長一段時間,後來葉青青為了一部大戲的女二號,爬上了某導演的床,被葉知蔭發現,兩人才分了手。

說真的,耿舟在見到葉知蔭和葉青青從出口通道并排走出來的那一瞬間,他有種抛下葉知蔭不顧跑回公司,然後發個微信,找借口說忙出不來的沖動。

不是退縮,是他難以接受葉知蔭又喜歡上別人的事實。

這一世葉知蔭接了劉導的影片,戲路的起點就大不相同,是不太可能去拍那種有點雷人的古裝偶像劇了。既然拍不了,葉知蔭就很難與葉青青相遇。

沒想到,有些人,該遇到的,終究會遇到,躲也都不掉。

看到葉青青的那一刻,耿舟有點迷茫,他怕他重生的這一世,只能改變點小細節,真正的大軌跡,是變不了。這是第一次,唯一一次,他想要離得葉知蔭遠遠的,調整好心情再見他。

好在,他忍住了。

耿舟不是傻子,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葉知蔭和葉青青兩人沒什麽暧昧。

平靜下來的耿舟點了點頭:“我今天開了你那車過來的,可以送她回家。”

葉知蔭沒什麽異議,耿舟又問了葉青青的意見。葉青青原來吵着要請葉知蔭吃飯,本以為他們這提議,會受到葉青青的反對,沒想到,這姑娘竟然挺配合,眼珠子在他們倆身上繞了一圈,狡黠地笑了笑,很快就同意了。

回程,駕駛座就變成了葉知蔭,耿舟坐在副駕駛,葉青青坐在後座。

葉青青雖然只是個十八線,但認識的人都算有頭有臉,第一次坐那麽樸實無華的車,她有點好奇,東摸摸,西碰碰,又在後座抓到了一只玩偶。

她驚呼:“這玩偶是你們兩個中誰的?”

葉知蔭對這自來熟的女人沒好感,懶得理她。

耿舟為了不讓葉青青難堪,接了話茬:“是知蔭的,他喜歡放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在車裏,你靠着的那個田園風抱枕,也是他買來的。”

“……”葉青青沒想到是這個答案,她睜圓了美目,一臉的不可思議,“我還以為葉哥不會喜歡這些小玩意兒。”

耿舟笑了笑。

葉青青簡直是個好奇寶寶,又問了耿舟很多問題,耿舟一一回答。

葉知蔭聽得心煩,往耳朵裏塞了耳機,放了點輕音樂,不聽兩人說話了。

耿舟見狀,輕輕拉下他的耳機,說道:“……你好好開車,別塞着這玩意兒。”

葉知蔭的眼皮子跳了跳,他側過臉,面無表情地對耿舟說:“那你也好好坐車,別有事沒事和妹子聊天。”

耿舟:“……”

葉青青在後座玩手機,沒聽到這兩人的談話,玩着玩着,突然刷到一條微博,又開始了她的話唠之旅:“哇,荷蘭有對同性戀在街邊牽手被人打了。”

耿舟:“……”

葉知蔭:“……”

這妹子也太跳脫了吧。而且在兩個疑似直男面前說這種話題真的好嗎?

葉青青沒注意到兩人各自複雜的神色,繼續念着微博裏的話:“但這個國家對同性戀的寬容度很高的,出了這新聞之後,街邊随處可以看到老爺們手拉着手,貌似是在抵制反同性戀者。”

耿舟尴尬地笑了笑:“你還關心這些啊。”

葉青青說:“沒啊,就是太無聊了,我随便念條新聞。”

耿舟又笑了一聲。

葉青青忽然驚呼:“難道你們歧視同性戀?”

耿舟搖了搖頭:“當然沒有。”

葉青青狐疑地逼問了葉知蔭,葉知蔭招架不住,咳了兩聲:“我以前好像有點恐同。”關于葉知蔭恐同這事兒,耿舟知道,葉知蔭上學的時候,不止一次被學弟表白過。

妹子們都有點怵葉知蔭,怕他的毒舌,害怕被拒絕得不留任何情面,即便遐想他的皮相,真正對他表白的,沒幾個。

不怎麽被女生表白的葉知蔭,卻不止一次被學弟表白過,後來被拒絕的學弟還是锲而不舍地追求葉知蔭,這不僅在他們學校鬧得沸沸揚揚,還在葉知蔭心底留下了陰影。

葉青青的關注點卻有不同,她問:“以前?”

葉知蔭敷衍地嗯了一聲,沒表明什麽原因。

沒過多久,葉青青到了她住的地方,倒是和耿舟他們住得挺遠,一個在城北,一個在城南。耿舟剛來B城漂泊的時候,大致看過城北的房子,這裏房子雖然不錯,但治安卻一般。

耿舟遲疑道:“你住在這裏……小心點。”

應該不止一個人提醒她這點,葉青青對耿舟一笑:“我知道的。”

他們和葉青青告別,葉知蔭重新把車往餐館的方向駛去。

耿舟說:“我覺得葉青青這姑娘挺好的。”她的确粘人愛撒嬌了一點,但能看得出那些比較像她的僞裝色。究竟是什麽能讓她做出劈腿求潛規則的地步……他有點想不通。

難道這事情另有隐情?

葉知蔭倒是不以為然:“你才認識她多久。”

耿舟幽幽地說道:“那的确沒你認識她久,你都和人一起下飛機了。”

葉知蔭一點就着,他的胸膛起起伏伏,掙紮許久,不掙紮了,低頭斜了一眼耿舟的鞋,“那你呢?看看你的鞋,和人家那雙還是情侶款。”

耿舟沒仔細注意葉青青的鞋,他今天就随便穿了雙低調的球鞋出來的。不過當初他買的時候,這鞋好像是有女款,很多戀人買一對的穿,秀恩愛。

可他之前也不認識葉青青,也不是故意穿這鞋的啊。

耿舟哭笑不得,卻琢磨出了一絲絲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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