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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回

不知不覺炎熱的夏天過去了, 由盛而衰,梧桐葉随地可見, 秋季來臨。耿舟和葉知蔭回國的一周後, 林泉就幫他們約了劉宇通。

劉宇通之前見過耿舟, 也聽過他唱歌, 對這個小年輕很有好感。

除了劉導,還有幾個主創都在場,參加了《迷》的試鏡。等到耿舟到了試鏡的現場, 才發現劉導不止給一個人發了邀請, 前頭還有幾個他耳熟能詳的年輕演員試了鏡,都不怎麽讓劉宇通滿意。

耿舟被指定演了一個小片段。

姚知微發現餘匪才是整個連環殺人案的頭目, 而餘匪才被派到農村調查水庫下毒案,他開着警車去找餘匪,在一處偏遠山區找到了他的上司,在質問中得到真相。

試鏡室條件有限,沒有山沒有水,沒有劇本裏描寫的環境和氛圍, 只有站在一旁的葉知蔭和劇組主創幾人。

劉宇通和顏悅色道:“葉知蔭也在,給你隊友搭個戲吧。”

這畢竟是選姚知微的試鏡,而不是選餘匪的,更何況葉知蔭的餘匪是早就定下來的, 劉宇通原以為這麽差使葉知蔭幫試鏡的演員搭戲,會讓他感到隐隐的不适,可劉宇通仔細逡巡了葉知蔭的表情, 發現葉知蔭的臉色還挺好的,至少沒出現不耐煩的情緒。

他不由心道,還是因為試鏡的是葉知蔭的隊友嗎?

耿舟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夥子,他很快進入了狀态。劉宇通看着他神色突然變得凜然,就知道他入戲進了角色本身。

耿舟,應該是姚知微,站在幾米遠處,和他本無比信任的上司各居一方地對峙着,劍拔弩張,氣氛到了臨界點,一觸即發。

要是周圍再安靜一些,便能聽到姚知微起伏的呼吸聲,他在緊張,同時也伴随着幾不可聞的愠怒。

年輕的警察屏住呼吸,把手停在腰間,那裏放置着他的武器。

相反,餘匪的情緒要好得多,他甚至沒有彌天大謊被揭穿時該有的危機感,永遠那麽從容自信。

“知微。”即便到了這個時候,餘匪還是笑着注視着站在他面前的姚知微,他笑起來喜歡勾起一邊的嘴角,這樣的弧度讓他顯得痞氣,但又不乏俊朗帥氣,他嘆了口氣,道,“你知道一切了啊。”

姚知微皺了下眉,忍不住往後退了幾步:“你別動。”

餘匪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後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是你在動。”

姚知微的嘴唇蒼白又無力,他微微抽動着薄唇,聲音裏難掩壓抑:“你當初接近李雲婷,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為了殺了她……”

他哽咽了一下,強忍着悲恸,“對不對?”

“對。”餘匪微笑着說。

姚知微深吸了口氣,問:“城西那一家三口的案子也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餘匪的笑容依然無懈可擊。

這笑讓不少人覺得背後汗毛倒立,毛骨悚然。

餘匪踱步走向姚知微,笑着握住他的手,他的胸膛就抵住了姚知微帶來的武器,姚知微的手被他牢牢地把握住,動彈不得。

一般人接到這種角色被揭穿的戲碼,比較會去用“氣急敗壞”或者“惡狠狠”的方式去演繹,很少人會一邊笑着一邊把胸膛往槍口上撞。

姚知微想努力掙脫餘匪的手,卻發現被掌控在這人的手中,他慌亂了,用自嘲的語氣問:“你這種茹毛飲血的惡人,究竟有那句話沒在騙人?”

餘匪卻是被這句話怔楞了一下,他說:“我……說……”

他的話音未落,姚知微就掌控住了武器的所有權,在餘匪的大腿部位開了一槍。餘匪瞬間跪了下去。

餘匪的手還搭在姚知微的手背上,姚知微嫌惡地拍開了他。

“我說我把你當兄弟……”餘匪說,“沒有騙人。”

姚知微聽見了這句,但他并不相信,他抓住餘匪的頭發,微微眯起眼角,咬了下舌尖,一個字一個字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不、信。”

“cut——”劉宇通看得津津有味,差點沒喊停,他深呼吸了一下,才說,“演得都不錯,你們倆跟我出來一下。”

耿舟的眼底一直壓着淚,這是姚知微最後的心理崩潰,但他不能再餘匪面前表現出來,所以耿舟整場戲都處于赤紅着眼眶的狀态,一時讓人難以分辨他的真實情緒。

走到試鏡室的後門處,劉宇通卷着劇本,問:“和我說說各自對角色的理解……嗯,葉知蔭你先說,你講講你為什麽用笑這個情緒來演繹。”

葉知蔭言簡意赅:“他是個變态,常人難以理解。”

劉宇通說:“那就按你不凡的理解來講一下他吧。”

耿舟聞言輕輕笑了一下。

葉知蔭被劉宇通噎得有些不想說話,沉默了片刻,他才說:“……我沒什麽理解。”

劉宇通睜着近視眼,不可思議地看着葉知蔭,他說:“老實說,我覺得你演得很好。我以為你會對角色有大的感悟,你會想說些什麽。”

葉知蔭說:“對角色的理解不是靠嘴,也不是靠腦子。”

劉宇通虛心求教:“那是靠什麽?”

葉知蔭勾了下唇角,猝不及防地摸到了耿舟的左胸,在耿舟目瞪口呆之際,飛快地給了他答案:“靠這裏。”

劉宇通喃喃道:“你說歸說,別揩油啊,我看小舟都被你摸得不好意思了。”

在葉知蔭當着劉宇通的面摸他胸之前,耿舟站在一邊好好地削弱存在感,一言不發,也沒有參與他們之間的談論。自然也沒想到葉知蔭會在劉宇通的面前做這種親密的舉動。

他承認自己有點被吓到了。

耿舟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站在葉知蔭這邊,替他說話:“我沒有不好意思。”

“……”劉宇通發現自己和當下的年輕人代溝越來越重,又不由嘆了口氣,說道,“行吧,你們這次演得很好,等劇組的通知吧。”

耿舟有些疑惑:“劉導你不問我嗎?”

劉宇通笑了一下:“你沒什麽好問的,我覺得你演出了我心中的姚知微,我會單獨問葉知蔭,完全是因為他這段戲演得和劇本上的神态舉動有些出入,所以我才想問問他對角色的看法。”

葉知蔭了然:“所以我被踢出局了。”

“不是。”劉宇通搖頭,“你說得對,領悟角色要靠心。每個演員心中有他自己的哈姆雷特,我不能強求你按照我的方式演戲,這是不對的。”

小木就在公司外面接他們。

他們都上了車,葉知蔭才問:“我演的不好嗎?”

“很好。”耿舟如實說。尤其是姚知微列舉他那幾個罪行時葉知蔭綻放出來的笑容,讓耿舟心底顫了好幾顫。

他想得沒錯,葉知蔭演戲的确很有靈性。

葉知蔭趁小木沒注意他們這邊,舔了下耿舟的耳垂,貼着他耳朵問:“那劉宇通為什麽那麽說?”

耿舟思忖了片刻,才說出他的想法:“我在看劇本時,想過餘匪這一段的動作。我按照普通人的想法,覺得他被最親近的人揭穿謊言後……表現出來的情緒,應該是痛苦壓抑的。”

葉知蔭想說什麽。

耿舟又補充說:“但當你用這種風格演時,我又覺得餘匪這樣自信的人,永遠不會有狼狽的時刻,就像……理應你演的這樣。”

葉知蔭笑了一下,沒有說他原來想說的話。

他覺得耿舟很了解他,是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

耿舟偏過頭,看他:“你有認真看過林泉送我們的那個劇本嗎?”

葉知蔭:“……我不看他送的。”

“林哥這劇本送得是有心了,這是他從編劇手中拿來的批注本,裏頭有她本人對角色的理解。”耿舟說,“編劇對這一段的情緒有她的批注,她寫得是……”

葉知蔭問:“是什麽?”

耿舟嘆了口氣:“她寫得和我之前理解得差不多,估計這也是劉宇通理解的,所以他看你那麽演,覺得出乎意料。”

葉知蔭皺了一下眉。

耿舟笑了笑,又說:“可最後那句演員心中的哈姆雷特,讓我覺得他是認同你的想法的。”

葉知蔭說:“我無所謂。”

耿舟想了想,還是沒拆穿他。

一周後,林泉告訴他們,《迷》的試鏡通過了,他還代為轉交劉宇通的話,說耿舟和葉知蔭都演得很好,讓他們找個時間去拍定妝照來做宣傳。

等到幾個月後,耿舟和葉知蔭相繼進組,手中拿到的劇本又和之前的版本略有出路。

劉宇通說:“之前那次試鏡葉知蔭的表演,給我的觸動很大,我後來和編劇讨論了一下,發現我們原來對餘匪這一角色人設的定位有些偏差,所以劇本又改動了很多次。

耿舟翻開一看,的确在餘匪的動作和細節上有較大的改動,這麽一改,讓這角色更精彩了。

時間流轉得很快,《迷》殺青的那一天,這天也冷得得穿厚的秋衣秋褲了。

B市偏北,冬天來得特別快,有天耿舟早晨牽着小薩出門遛狗,卻被通知外頭大雪紛飛,交通堵塞,沒辦法出門。

耿舟只好打消了遛狗的念頭,這時葉知蔭才起床,他看耿舟去而又返,就問:“怎麽了?”

耿舟說:“外頭下雪了。”

葉知蔭愣神了幾秒,說:“是啊,再兩個月就過年了。”

耿舟說:“林泉會放幾天年假,你過年有什麽打算嗎?”

“有,回家。”葉知蔭對上耿舟略顯落寞的眼睛,“帶你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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