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3章 群毆

昭帝高坐在上頭,理完一日的大事,看着下面昏昏欲睡疲憊不堪的大臣們,目光落定在李廷恩身上。

禦階上的冒姜剛要喊退朝,不妨禦史臺的戴寬明就站了出來,他就跟一下被人掐住脖子一樣,滾到嗓子裏的話都生生咽了回去,把他噎的兩眼發白不說話,心口還咚咚直跳。

“啓禀皇上,微臣有本要奏。”

昭帝嗯了一聲,也沒人能看清他面上的神情,“說罷。”

戴寬明年歲不小,胡子花白,瘦的一把骨頭,眼中卻的綻放着灼灼光芒,他執着笏板往中間一立,不自覺就把朝臣們的目光都引了過來,“皇上,微臣彈劾中書省右仆射王興邦玩忽職守,怠慢朝官,致尚忠平一案疏漏,以致今日坊州百姓仍受遺害,微臣請旨,令三司會審,治以重罪。”

戴寬明這番話一撂出來,原本躲在人後悄悄袖着手打呵欠的朝臣們有了精神,閉目養神三年五載連句話都不會說的幾個朝臣都張大了嘴。衆人愣了半天,先是看着戴寬明,最後一致的朝王興邦望去。

王興邦裹在厚厚朝服裏的身子早已浸出了汗,回過神後,他矮胖的身軀靈活的一蹦三尺高,顧不得許多就跳腳指着戴寬明大罵,“戴寬明,你血口噴人!”

戴寬明連話都懶得跟他說,只是移開臉,哼了一聲。

王興邦氣的差點一個倒仰,他無心去與戴寬明争執,沖着昭帝就結結實實跪到了地上。地面上硬邦邦的青玉地板撞得他膝蓋上一陣鑽心的痛。

“皇上,微臣冤枉啊,戴寬明不安好心,尚忠平一案早就是去年的事情,坊州知州也早由吏部選官去接任,如何還能與微臣扯上關系,戴寬明分明是有心陷害微臣。”王興邦一面說一面哭,腦門上不停的就磕的見了血。

昭帝一言不發沉默的看着王興邦磕頭。

太後還政,王家人的膝蓋骨也就軟了。以前的王家,哪怕是進宮見了朕,也只是福福身子,就等着朕早早喊一句免禮。

昭帝不說話,戴寬明卻怒指着王興邦道:“王興邦,你這奸賊,還敢砌詞狡辯。尚忠平本就是被你保舉為坊州知州,尚忠平在坊州為禍一方,致使民憤連連。孫福安監察坊州,上折彈劾尚忠平,折子送到中書省,卻被你給攔下,若不是你,尚忠平怎會提前得知消息,害死了孫福安,還放火燒了莫家莊!”

聽到戴寬明說話聲如洪鐘,王興邦心裏又恨又怒,直罵老天為何還不收了這個老不死的。

要是別人出面彈劾,他不見得如此心驚膽顫。要命的是,戴寬明這個老頭子,在禦史臺做了三十年的禦史,從正八品分察六部及各地州縣的監察禦史一直做到從三品的禦史大夫。禦史臺不說一半,少說也有一小半是從戴寬明手底下出來的。而且這老頭子,不彈劾便不彈劾,一旦上了折子咬上誰,還從沒有空着手就罷休的。

王興邦心裏恨極了,面上卻直喊冤,“戴大人,本官知道孫福安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孫福安監察坊州,死于刁民之手确實冤枉,可你也不能将污水朝本官身上潑。”

“哼!”戴寬明瞪着他須發皆張的問,“孫福安是本官門生不假,可本官今日彈劾你,與孫福安絕無糾葛。本官只問你,當日孫福安上的折子,是不是你将其攔了下來!”

一問這個,王興邦就有些結巴了。

去年坊州有民變,知州尚忠平在當地做得過了火,把坊州府城裏莫家莊的一個姑娘給搶了。莫家莊雖說沒有在朝廷當官的人,個個都是平頭百姓。可關內道關西道一向有崇尚勇武之風,莫家莊紮根坊州過了百年,子子孫孫不少,是坊州數得上的大族,還都是硬骨頭。搶了莫家莊一個閨女,莫家莊的人就敢煽動附近的刁民上府城鬧事。

坊州在關內道,挨着京城都只有幾個州府,又出了永王的事情,朝廷把重病都掉到關內道關西道守着了。那時候自己是一門心思想為太後好好做個千秋壽,一點晦氣的事情都不想出來,再有尚忠平能去坊州,是自己舉薦的,事後尚忠平年年孝敬的不少,想着不過就是幾個庶民,伸伸手就罷了。

誰知孫福安一個小小監察禦史,骨頭這麽硬,不收尚忠平的銀子,也不給自己臉面,自己都把折子給攔下來了,他還硬着頭要往上沖,非要親自回京面聖。自己銀子都收了,是逼不得已才給尚忠平傳了話,誰知最後孫福安死了,莫家莊一把火也燒沒了,莊子裏上下四百多人,一個都不剩。

出了這種人命要案,尚忠平自然要貶谪,可事情到底還是抹平了。當時也沒見戴寬明揪着不放,今天偏偏又把事情拿出來說。

不知道為何,王興邦心裏就竄起一股涼意,他朝周圍看了一眼,發現以前交好的大臣們都回避着自己的目光,在心裏啐了一口,接着喊冤,“戴大人,這中書省的折子,每日堆得比山高,下官就是睜大了眼,也難免有一二分疏漏的。不過是遲了兩日遞上去,你何必為難下官。”

短短一息的時間,王興邦口中的自稱一變再變。

戴寬明不理會他,只是問,“你告訴本官,折子是不是從你手裏壓的?”

王興邦暗罵戴寬明難纏。怎的今兒就揪着這一個把柄不放了。他看出來戴寬明是不會心軟的,如今這上大朝的大慶宮也沒有一個太後會在上頭坐着了,他眼珠一轉,就落到昭帝身上,“皇上,微臣冤枉,微臣冤枉啊。”

這一次磕頭,他比先前更實,砰砰幾下腦門上就見了血。痛的他一邊垂着頭龇牙咧嘴,一邊數着想皇上為何還沒喊停。

一時間,金銮殿上只能聽見王興邦磕頭的響聲,其餘的朝臣,仿佛連呼吸都被凍住了。

王興邦磕了将近一百個頭,整個人覺得都要跪不住了,才迷迷糊糊聽見上頭傳來一句淡淡的嗓音。

“舅舅起來罷。”

昭帝眼尾一掃,冒姜就很機靈的親自下來把王興邦攙了起來,一面扶一面道:“國舅爺,您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快起來。”卻也只是将他扶着起來就退回了昭帝身邊,也沒說給他拿藥。

王興邦昏昏沉沉的叫冒姜扶起來,雖說腦門上一陣陣的鑽心痛,還是從袖口裏掏出一張帕子把臉上的血給擦幹淨了,一面擦心裏一面不是滋味,卻又覺得松了一口氣。

不妨上面的昭帝看着他臉上糊着半幹的血,忽然道:“戴大人。”

“微臣在。”

昭帝目光掠過又愣住的王興邦,緩聲問,“戴大人彈劾國舅,可有證據?”

戴寬明立時就彎了腰,“回皇上的話,微臣手中有孫福安臨死前送到微臣手中的血書。”

正是熱的時候,身上還穿着厚厚的官府,王興邦身上卻跟凍住了一樣,他牙齒咯吱咯吱的咬着,僵硬的側過身子看着戴寬明,眼神卻亮的像是一團火,仿佛要在戴寬明身上燒出一個洞。

戴寬明半點都沒察覺到一樣,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掏出一個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四四方方的帕子。

昭帝一個示意,冒姜就下來将帕子接了回去呈給昭帝。

昭帝将帕子放在手心,右手輕輕揭開四腳,果然就看到一封力透紙背,用鮮血寫就的書信,書信一打開,仿佛還能聞到那股濃重的血腥味。

昭帝掃了一眼王興邦,見他連眼珠都不會動了,曬了曬,很快的浏覽過信上的內容,随手放到一邊後看着戴寬明道:“便有此信,也不能說孫福安之事就與國舅有關。”

王興邦立時又跟活了一樣,“對對,皇上聖明,皇上聖明。”

周圍終于就有一個大臣站了出來,“啓禀皇上,莫家莊與孫禦史一案去年便由刑部着人查證,乃是坊州當地刁民見財起意,勾結匪人劫掠莫家莊,孫禦史在莫家莊做客,無辜被牽連其中。刺殺朝廷命官與草菅人命的匪人都已俯首,戴大人用此事彈劾王大人,微臣以為,實屬不當。”

有人領頭,就又有一個大臣附和,“冼大人說的是,刑部早有定論的案子,戴大人時隔近一年複又提起,只怕難以服衆。”

接下來,便不斷有人站出來,這個說孫福安的血書做不得準,孫福安臨死之前知道是誰害他只怕是別人有意陷害。那個說孫福安留下的血水未必是真。

一人一語,衆口一詞的幾乎都逼到了戴寬明臉上。

見此情景,戴寬明勃然大怒,指着先前帶頭出來幫王興邦說話的兩個朝臣大罵,“冼佘,高林志,你們這兩個狗賊,與王興邦本就是一丘之貉!本官早就欲彈劾你們,你以為你們二人收受賄賂,庇護貪官污吏的事情朝野上下便沒有風聲,你們等着罷,王興邦俯首之後,便是你們!”

冼佘與高林志被戴寬明罵的一縮脖子,唾沫星子都噴到臉上,心中也不悅了。

不過是給禦史臺上下幾分顏面,真當做了三十年的禦史就能想彈劾誰就彈劾誰,別把自己看的太高了。

高林志本就是武官,被戴寬明指着鼻子罵,當即就要挽袖子。

誰知戴寬明的門生禦史中丞林志平立時就站了出來,爆喝道:“高林志,你家有良田萬頃,仆從三千,廣廈無數,你區區武夫出身,家無恒産,一切所得何來!你喝百姓的血,吃百姓的肉,還敢在朝上大放厥詞,本官今日就要替天行道!”說着不等高林志回過神,擡起手中的笏板兜頭就給高林志砸了上去。一板子砸在高林志鼻梁軟骨上,登時就叫高林志噴了一頭一臉的血。

高林志初始被罵家中的銀子來路不明還有點心虛,一時不妨竟被林志平這麽一個文弱書生給打了,他一摸臉上的血,眼睛赤紅就擡起了拳頭,“整日只會搬弄是非的東西!”他大腳一踹,就把還要擡着笏板上來的林志平給踹的撞上了西邊一根盤龍金柱,額頭上也破了一道血口子。

兩人一動手還見了血,登時将各自陣營中本就躍躍欲試的朝臣們激的心頭火起。大燕上下都有尚武之風,就是文臣,也學過幾手功夫,少數一些才是文弱。自太祖起,大朝會小朝會,朝臣們意見相左在金銮殿上大打出手也并非一次兩次。此時兩方人馬便糾纏在了一起。

戴寬明初始還勸,及至後來見到王興邦反而縮到一邊裝作沒事人一般,頓時心中大恨,丢掉笏板沖到殿門外就把看門侍衛手中拿的金戟拖到王興邦面前。

王興邦本來看文官們挨打正在下風,此時一見戴寬明雙目恨恨的過來,就覺得有些不對,再一看,見戴寬明竟然雙手把二三十斤重的金戟給舉起來要朝自己劈下去,立時吓得魂飛魄散,尖叫道:“戴寬明,你敢!”

戴寬明恨恨一笑,“老夫有何不敢,金銮殿上除了你這奸賊,大不了老夫去向先帝請罪便是!”說着手中的金戟便兜頭一落。

只是他到底年老體弱,雖說王興邦也吓住了,還是很快的回過神雙手撐在背後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戟便劈在了王興邦雙腿之間,王興邦被這麽一吓出來的叫聲,尖利的厲害,聽得上面看朝臣們打架看的饒有興致的冒姜也情不自禁縮了縮肩頭。

冒姜抖了抖渾身的雞皮疙瘩,下意識的去看昭帝,只是隔着珠簾,冒姜看不清昭帝的神情,只能看到一雙微微彎起的薄唇。他不由打了個寒顫,很快又将視線移向已經又把金戟擡起來氣喘籲籲追在王興邦身後的戴寬明身上。

從混亂一開始,李廷恩就把石定生護住站在了殿上南邊角落裏。

石定生上了年歲,看着朝臣們打成一團,只是嘆氣,倒也沒見多驚慌,“唉,多少年了,老夫如今可沒這本事。”

李廷恩看冼佘正被三兩個朝臣按在地上,打得一雙眼都都青青紫紫的,心裏有點發笑,他眼角餘光看了看昭帝,隐約察覺到昭帝那一抹詭異的笑意,心底又是一曬。

朝臣在天子面前動武,看起來是冒犯,可有些時候,天子寧願你這樣不恭敬的你死我活,也不願你們客客氣氣你讓我退。

他等了片刻,低聲道:“老師,差不多了。”

石定生嗯了一聲,“也是時候了,再打,火氣就收不住了。”他整了整衣襟,在李廷恩的護衛下站到正中,揚聲一喝:“停手!”

殿中立時一頓,年過五十的上官睿右拳就勢在空中一停,領頭停了手。戴寬明見是當年他考會試時做主考的石定生,臉上猶帶餘怒,到底也把金戟給放下了,只是一雙眼還瞪着縮在幾個大臣後頭的王興邦。

他們二人一領頭,不管文臣還是武将,王太後一系還是效忠昭帝的,見石定生站在正中怒氣騰騰的望着他們,各自垂首理了理衣袖,就分開泾渭分明的站在了兩遍。

石定生看着一個個臉上青青紫紫的,還有人隐隐約約直叫喚,一雙爬滿皺紋的眼射出凜凜威勢,流連過殿中衆臣,凡是他被看過的地方,那裏站着的朝臣們都不自覺把身子放矮了一截。

見到此景,坐在龍座上的昭帝便是一笑。

自姚廣恩死後,三朝元老中,也只剩下一個石定生了。

護持在石定生邊上的李廷恩一直分出一部分心神在昭帝身上,見到昭帝的模樣,心中微微發沉。

把金銮殿中的情形控制住,石定生哼了一聲,理理衣袖,沖昭帝行禮道:“啓禀皇上,老臣以為莫家莊一案,當年刑部官員處置草率,孫福安上奏朝廷彈劾王興邦當年尚有文書記錄,王興邦扣押奏折屬實,于情于理,都應重審此案。”

王興邦一聽石定生這話就急了。他先前被戴寬明那一戟吓破了膽,躲避的時候兩條腿拼命往外別,一時不慎将筋給拉着了,這時也顧不上那些,雙腿往外別的走上來又伏在了地上痛哭流涕,只差沒去抱着石定生的腿。

“石大人,石大人,下官可沒得罪過您,下官這些年為朝廷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是三朝老臣,可不能為了別人幾句閑言碎語就想趁機在下官頭上砸塊石頭,就算把下官砸的沉到井裏頭,您不照樣還在下官頭頂那個位置,也不能再朝上頭啊。”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的完全就是鄉野婦人那一套耍潑的話,把石定生氣的黑口黑面。

石定生一擡腿掙脫出來,淡淡道:“王大人何出此言,老夫早就致仕,如今不過在朝廷任個顯差,不過秉公說一二句公道話罷了。王大人若一身清白,何妨讓人查一查,也叫滿朝臣工心服口服。”

看石定生不動怒,王興邦就有點沒法子了,他觑了一眼石定生,又沖着昭帝哭嚎,“皇上,微臣可是一心為了大燕啊,微臣知道自己沒本事,可只要是為了您盡忠,微臣萬死不辭啊皇上。”哭完又開始絮絮叨叨當年如何探望昭帝,在先帝面前見着昭帝一回回去都能睡不着覺,他這個親舅舅無論如何做不出危害昭帝江山基業的事情。

昭帝一直等他哭的聲弱氣短,才溫聲道:“舅舅一片愛護之意,朕自然記得。”

王興邦與王太後一系的朝臣臉上就是一喜,石定生等人臉上卻是一沉。

石定生上前一步,正色道:“皇上,王興邦是國舅,亦為朝臣,微臣以為,皇上當以國事為重,以律行事。”他說完便帶頭跪了下去,身後戴寬明上官睿等人登時跪了半個大殿。

王興邦見此情景急的厲害,差點撸了袖子就要上去跟上官睿他們繼續拼命。

罵也被罵了,打也被打了,這些人卻還不肯放過他,今日這些人是存心要他的命啊!

王興邦心裏怒火狂燃,眼中兇色畢現,這次是真的要發狠了。誰想他還未動手,張伯安搶先一步厲聲怒目道:“皇上,微臣願以死相谏,求皇上按律行事!”說着笏板一放,直着脖子就朝柱子上撞了過去。

“張大人……”

“張大人……”

“不可不可……”

金銮殿中頓時一片驚呼,幾個身手敏捷的朝臣們搶先一步,抱的抱腰,拽的拽腿,攔的攔路,硬是把張伯安給架在了原地。可就是如此,張伯安口中也依舊在大聲喊着奸臣誤國,外戚誤國,拼命掙紮着要朝柱子上撞。

張伯安喊出奸臣誤國的時候,冼佘幾人還黑了臉要去張伯安動手,等聽到後面外戚誤國幾個字,原先一直幫着王興邦的他們臉色劇變,悄悄看了眼上頭在張伯安要自盡時候身子似乎往前傾了傾的昭帝,紛紛退回了原地。

張伯安滿臉都是痛色,連聲喊了數遍,身子往後一仰,倒在了一個文臣的身上。金銮殿中立時呼啦啦又跪倒了一地的大臣,紛紛磕頭不停,高喊昭帝要以國事為重。

昭帝為難的輕嘆了口氣,視線一轉落在李廷恩身上,“李愛卿,你是大理寺少卿,你以為此案如何?”

李廷恩沒有猶豫,直接道:“回皇上,微臣以為,既有血書,便當先明真假,若血書是真,自當重審此案。”

昭帝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聽不出息怒的問,“如何辨明真假?”

“先叫仵作驗證血書血跡是否人血,時日幾何。再驗筆跡,孫禦史既為監察禦史,禦史臺當存有孫禦史昔日手術。若還有不明之處,微臣以為,可剪血書一角,溶于水中,取孫禦史兒孫一滴血液,檢視能否相容。三者皆合,當為孫禦史親筆血書無疑。”李廷恩當然也知道最後那一個驗證的方法十分荒謬,可在古人眼中,這是十分合理的方法。而他,要利用的也正是古人的這種認知。

這血書,不是真的,也是真的!

李廷恩的話一說完,王興邦腦門上就開始往下掉比黃豆還大的汗珠,他死死瞪着李廷恩,簡直把李廷恩當做了殺父殺母的仇人。

戴寬明卻叫了一聲好,“皇上,李大人的法子好,微臣以為,正該按着這法子來,叫天下人都看看,這血書到底是不是真的!”

戴寬明先開了口,上官睿等人也紛紛附和。

昭帝沉默片刻,嘆息道:“也罷,孰是孰非,朕不偏頗,就先瞧瞧這血書是不是真的。”他說完頓了頓,“李愛卿有重任在身,此事,便交給刑部負責。汪葛……”

刑部侍郎汪葛急忙站了出來,因腰上有傷,他動作略微有些緩慢。

昭帝當做沒看到他的失禮之處,淡淡道:“你按着李愛卿的法子,先驗一驗這血書的真假。若為假,此事便就此作罷,若是真的,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将莫家莊一案查個清楚明白!”

聽到昭帝一口一個李愛卿,落在自己頭上時語氣卻不鹹不淡的,汪葛心裏微微有點發苦。他看了看前頭的石定生投過來的目光,不敢有片刻猶豫,忙道:“微臣遵旨。”

張伯安此時又道:“皇上,汪大人負責查理此案,他要上書,卻要經中書省,微臣以為,以防萬一,王大人理當避嫌。”

被這麽一提醒,戴寬明也想了起來,“張大人說的是,皇上,王興邦既有嫌疑,正當避嫌。”

緊接着,便是一連串微臣附議之聲響起。

昭帝看着黑壓壓的朝臣跪在下方,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顧不得王興邦在那裏氣的一臉青黑,道了一聲準奏。

這兩個字一落,王興邦眼前一黑,頓時一頭栽到了地上。

上官睿嫌惡的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王興邦。全族上下都是靠着一個女人庇護上來的外戚,居然在朝堂作威作福如此之久!他往後讓了一步,收回視線,直視前方。

“冒姜,着人好生送舅舅回府,令太醫細細診治。”

昭帝細細診治四個字,似乎在舌尖上打了個圈兒,說的又緩又平。可冒姜卻聽得從骨頭縫裏都往外滲着寒氣,他躬身應下,在退朝後才叫了二十來個殿前侍衛大張旗鼓的把王興邦送回了王家。這一送,二十個侍衛便在王家紮下了根。

王興邦跟條死狗一樣被人送回來,王家上下頓時炸開了鍋。王興邦的夫人殷氏哭着喊着就要進宮找王太後做主,誰知先等到了王太後叫厲德安傳來的口谕。令王家上下關門謝客,不得出門走動。

王家上下聽完口谕都傻了眼,厲德安心裏直嘆氣,想不明白,為何都是王家養出來的人,這姐弟的性情居然會查的如此之多。難不成全族的精明都長到太後一個人身上去了?

厲德安面上卻不敢露出一點神色,又哄又吓的,好不容易把王家人給壓服住了,這才匆匆會永寧宮複命。

王太後聽說殷氏還想進宮,一剪子就把暖房新送上的一盆富貴橘給剪成了兩截。

“傅鵬飛那兒如何了?”

厲德安彎着腰,“回太後的話,傅大人今日告了病,奴婢去傅大人府上的時候,傅家正好送大夫出來。奴婢問了幾句,說是傅大人早年在軍中打熬的傷病犯了。”

“病的可真是時候!”王太後笑了笑,話裏透出一股冷氣。

厲德安更不敢擡腰了。

王太後兀自倚在迎枕上養了一會兒神,才道:“李廷恩那兒有什麽動靜?”

厲德安仔細想了想,搖頭道:“皇上将國舅的事情交給了汪葛,李廷恩下朝後便回了府,有小太監在宮門口見着汪葛想要攔住李廷恩說兩句話,李廷恩沒應。”

“哼。”王太後冷笑道:“他與汪葛是同門師兄弟,如今卻處處露臉在汪葛的前頭,正是該與汪葛敘敘情誼的時候,偏偏避嫌。”

厲德安皺着眉,不明白王太後這話的意思,“太後您的意思,事情是李廷恩安排的。”

“除了他還能是誰!”王太後伸手在腿上拍了拍,“他這是要亂哀家的心。找不到銀子,心裏慌了罷。”話音一落,她雙目瞬時睜開,透出逼人的鋒寒,“他先找吳振威,哀家還不明白他的意思。這回躲在後頭讓那些人把坊州的事情翻出來,哀家才算是清楚了。他這手段,倒有兩分意思,可惜了,他想用王興邦那個蠢貨打前頭,反把自己根底漏了出來!”

聽王太後罵王興邦,厲德安心裏暗樂,嘴上卻不敢附和,還得使勁勸兩句,“國舅爺那兒,只怕還得太後娘娘您伸把手。”

王太後又是一聲冷笑,“也是,李廷恩既擺好了陣勢,哀家不入一入,豈非白費了他一番苦心!”她閉目凝神想了一會兒,吩咐厲德安去找了壽章長公主,“你告訴麗質,出宮一趟,讓她親自去找玉樓,把那孩子帶到永寧宮來。”

厲德安心裏就只叫苦。

這杜世子,要真想入宮,只怕早在明慧郡主的在宗正寺被關着的時候就入宮了。如今雖說回了京,卻一直呆在誠侯府裏,除了領軍練兵,半步都不肯出。杜世子本就性情古怪,這只怕不是一趟好差事……

想是這樣想,厲德安還是照着王太後的意思去找了壽章長公主。

壽章長公主正坐在永寧宮的東側殿裏望着窗外的碧翠發怔。找來找去,在永寧宮中,她就覺得這裏的景象與秭歸亭往下看誠侯府的時候最像。都是一圈又一圈的綠意纏繞着,長年累月的遮住了陽光,把其它的景色密密實實的擋在後頭。

看着這一個月瘦的越發不成人樣的壽章長公主,厲德安忍不住在心裏搖頭。

鳳女又如何,到頭來苦了二十幾年,還不是生生把自個兒折騰成如今這幅模樣,人不人鬼不鬼的,真是何苦來哉。有這功夫,都能悄悄在別院裏養幾十個面首了。只要遠離京城,不叫禦史彈劾,真是何等痛快的日子。

作孽啊……

看到厲德安過來,服侍壽章長公主的宮婢上去輕輕的叫了一聲。

壽章長公主回過神,一看厲德安,臉上那種恍惚的神色盡去,下巴微擡,帶着點傲意道:“可是母後那裏有事。”

厲德安恭恭敬敬的賠笑臉,“回長公主的話,太後娘娘想世子爺了,請您出宮一趟,把世子爺帶到永寧宮來。”

壽章長公主先是一喜,“母後讓我出宮了。”繼而便是一愣,“母後要玉樓到永寧宮?”

厲德安臉上依舊堆滿笑,“太後想世子爺的厲害,要不您先更衣,奴婢去讓他們把車馬備下?”

壽章長公主看到厲德安一臉笑卻是不容拒絕的神情,心裏有點微微的發苦。她也知道推辭無用。事到如今,再想不要把兒女牽扯進來也是空想了,只願母後最終真能得償所願罷。

看壽章長公主沒有二話,順從的讓宮婢伺候着換衣服準備出宮,厲德安心裏松了一口氣,趕緊叫小太監去把壽章長公主出宮要用的車馬儀仗備好。

壽章長公主的馬車一出宮,很快消息就傳到各府上。李廷恩得知的時候,只是笑了笑,繼續與面前的岑子健說話。

“世子的意思,恕在下不明白。”

岑子健一臉不悅的道:“廷恩,你我兄弟一場,你這樣,可就有些沒意思。”

面對岑子健的自來熟,李廷恩也沒反駁,只是依舊含笑,“岑兄有話不妨直說。”

岑子健也覺得自己并擅長拐彎抹角,身子微微往前傾,低聲道:“我的意思,那炙春的份子,是不是能多分一些到平國公府,你也知道,咱們平國公府世代行軍,将來這炙春,只怕要的多啊。”

李廷恩望着岑子健,不急不緩的開了口,“岑兄,炙春是酒,軍中所用的,并非炙春。”軍中要用的酒精,尚需從炙春當中再提煉一二,二者可不相同。

“我知道我知道。”岑子健拍了拍胸口,“可那酒精,對,就你說的酒精,不照樣得從炙春裏頭來?我也不要多了,你只要給我這個數。”說着他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李廷恩眼前晃了晃。

李廷恩打眼一看,慢慢給自己倒了杯茶,“岑兄,你要的東西,我手裏只怕也拿不出來。”

“我不要你的。”岑子健試探的看了看他的神色,說出了實話,“姚家有人找過我,我想的,是把姚家手裏的拿下來,就是怕你心裏不自在。”

說起來如今的姚家真的不在岑子健眼中,若非這酒精對平國公府太要緊,姚家這會兒當家做主那些人,連平國公府的門檻都不要想跨進去。可要毫不猶豫吞下姚家的份子,岑子健又擔心李廷恩心裏不舒坦。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願與李廷恩起罅隙的。

“姚家……”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