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兩處
岑子健告辭回去後,李廷恩就叫了新到身邊的李老三去打聽。
李老三聽了吩咐,趕緊出門去辦事,路上遇到從平領着長福在教如何管家,從平和李老三一碰面都給了個笑臉,長福跟李老三不熟,還有些懵懵懂懂。
等李老三一走,從平就教訓長福,“你這腦子,哪天能開竅,早晚有一天,上來個人都能把你撇到天邊去。”
長福不服氣的翻了個白眼,“平哥,你別教訓我,咱少爺可不是外頭那些人,少爺記情着。”
從平氣的哼他。
主子記情喜歡用貼心的人,可做下人的也得自己能辦好事才成。像這李老三,就是個人物,不是一直跟在少爺身邊的,也沒什麽來歷,可少爺,照樣用他了,為啥,就因為他自己有本事能把少爺交待的事情都給辦的妥當!
從平摸着下巴就在心裏掂了掂李老三的來歷。
說是出身市井,以前是在河南府運河碼頭邊上扛麻袋的苦力,趕着李家要買下人,不顧別人嘲笑他一把年紀自薦到了管家的面前,結果居然讓他順順利利的把全家都給賣出去了,還一路竄到了少爺面前,跟着大姑爺來了趟京城,就把自己弄成了少爺跟前得用的人,這份本事,不服氣可真不行。
好在少爺不會叫這種半路出家的踩在自己這些人的頭頂上。
從平想了一圈兒,又去看邊上哼哼唧唧的長福,心裏直嘆氣,這個模樣,也不用教他管家了,就不是這塊料,難怪少爺早就囑咐趙叔好好教長福學武,看那身腱子肉,顧忌也只能幹這個,都還學不會趙叔那身哨探的本事。
從平領着長福在那裏估摸了半天,李老三心裏卻揣着一團火打起全部的精神去打聽姚家的事情了。
一到姚家的門口,他也不直愣愣的上去就說自己是李家的下人,而是和姚家看門的兩個套起了近乎。他苦力出身,以前在碼頭上沒少被人吆五喝六的還吃不飽飯,時不時還要挨兩腳踹,像唾沫星子被人噴一臉等着自個兒幹都是小事情,見着別人點頭哈腰奉承拍馬屁就更是本事了。姚家自從姚太師死後又正是門前冷落車馬稀的時候,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看門的兩個就跟他兄弟一樣的稱呼上了。
其中一個還暗示他,姚家不成了,你啊這種外地來的只怕是被人蒙了找錯了門路,再來找姚家本事姚家的主子也給你解決不了。
李老三裝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大驚,就說哎呀我這拉了好幾輛車的瓷器上京裏來,正被人扣着,問了一圈兒,就說姚太師家裏怕能管這事兒,我有個親戚在裏頭當差,多年沒有來往的,正說打聽打聽,連謝禮都備好了,這可咋辦。
看門的門房對視一眼,看了看李老三拿出來的閃閃發亮的銀角子,齊齊咽了口唾沫,最後一個伸手抄到懷裏,也不問李老三在姚家的親戚叫什麽名兒,小聲道:“你啊,還是去找別的門路罷。咱們府上正好出了事兒,管家的大太太到處掏弄銀子,你要送上門,只怕得咬出血。”
李老三心裏有譜了,好奇的問,“太師家裏還缺銀子?”
看門的看李老三穿的灰撲撲的,衣裳料子卻不壞,又聽說他拉了十幾車貨上京,只當他是個外地有點本錢的大行商,換以前這種人他是正眼都不擡,這時候卻有興致,就道:“這還能不缺銀子,上回為了李家送來的東西,家裏主子們争的眼睛都紅了。”一面說就看門的就一面笑,“這主子啊,也缺銀子,咱們早前就吃不上油水了,我看等大太太把家裏的銀子都搜出來拿去救二少爺和八少爺,這油星子都見不到了。”
“太師府裏的少爺,在京裏還不橫着走?”
聽李老三一嘀咕,另一個看門的就笑話他見識少,“太師沒了,咱們這兒就不能叫太師府了,那孫子自然就不金貴。再說了,京裏就是掉片瓦,下頭走五個,砸着的四個都是龍子鳳孫,咱們二少爺算什麽。”
李老三又一臉好奇的接着問二少爺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兩個看門的對視一眼,覺得李老三不像啥壞人,再說這種事過兩天也是滿城風雨的,蓋是蓋不住的,幹脆就說了。
“二少爺和八少爺吃了兩杯酒,在外頭把人包的頭牌給睡了。”說話的一臉壞笑,“這不給人壓在國色樓裏,等着咱們老爺太太拿銀子去贖呢。”
李老三心裏徹底有弟了,也不欲跟兩個看門再多廢話,應酬了兩句又掏了個銀角子謝過他們免于讓自己破財,扭身就去打聽了國色樓的來歷,回去告訴了李廷恩。
“少爺,都打聽清楚了,這國色樓背後的主子說是宮裏的一位公公,想來姚家是顧忌這個。小的順道還打聽了京裏有名的幾個當鋪和錢莊,有當鋪的夥計說姚家這兩日是去當過東西,再有一個錢莊也說姚家想商借兩萬兩銀子,可錢莊管事得知姚家已經去當鋪當過東西了,就沒答應。”
從平站在一邊聽到李老三回話,不由咂舌。
這不服氣不行啊,難怪少爺要用這李老三。瞧瞧人家這事情辦的,少爺讓他去打聽姚家是不是出事了,人家打聽着姚家缺銀子,就把錢莊啊,當鋪啊這些地都跑了,國色樓的來歷也弄明白了一半。
這樣的本事,足足的,非得是混慣的人才能練出來。
李廷恩聽着李老三的話,在心中過了一遍,輕聲道:“姚家的下人說是二少爺和八少爺?”
“是。”
從平在邊上趕緊接了一句,“少爺,姚家二少爺是姚家大太太所出,因體弱,既不學文也不習武,頗得大太太溺愛,早年姚太師在世時也不曾管過。八少爺是姚二太太嫁進門後給姚二老爺生的幼子,最得姚二老爺喜歡。”
直白些說,就是兩個被老娘慣壞了,只會吃喝玩樂的敗家子。
當然這些事情從平清楚,李老三就不清楚了。李老三也知道如今他跟從平還差着老大一截,從平開口他就只管低眉順眼的聽着記在心裏,半個字都不會插嘴。
李廷恩沉默片刻,又問,“國色樓與宮中有關?”
“是,小的有意換了新衣裳去國色樓喝了杯酒,裝着喝醉嚷了幾句,那裏頭的夥計就說這是宮裏黃大公公家裏人的産業,把小的給攆了出來。”
李老三這麽說,李廷恩就順勢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錦緞衣裳,見胸前還有兩個不怎麽顯眼的腳印子,他心中一曬,吩咐從平,“差事辦的好,你去支二十兩銀子出來。”
從平這時候也看到李老三身上的腳印了,心裏直罵李老三鬼,又有點幸災樂禍。在少爺面前玩這些花樣,那才真叫做沒眼色。不過看樣子少爺也沒打算真把這人當一等一的心腹,所以連提都沒提,直接就讓賞銀子了。
看李老三一臉激動,從平就笑呵呵道:“老三哥,與我一道去換身衣裳?”
李老三給李廷恩磕了個頭,這才退了出去。從平說是要親自帶着他去換衣裳,實則也只送到書房門口,就轉身回來。
“少爺,要不小的去打聽打聽?”
“不必。”李廷恩眼睛盯着才展開的堪輿圖,輕聲道:“你去東林院一趟,請兩位姐夫打聽打聽。”
從平就明白李廷恩的意思了,他悄沒生息的關了門,去了東林院。
誰知朱瑞成與屈從雲一聽說從平的來意,都說不用打聽。這些時日他們應酬的就是宮裏太監那一攤子,要說宮裏數得上的太監,他們心裏都有數了,姓黃的太監站出來又有幾分威風的,就只有一個,後宮月安宮的總管太監,陳貴妃的心腹黃勝仁。
朱瑞成親自過來告訴李廷恩黃勝仁的情況。
“之前一直是在浣衣局裏做個小太監,陳貴妃入宮後不知如何入了陳貴妃的眼,去了月安宮便一步登天。後宮裏頭除開厲德安,這兩年就是黃勝仁。這一個多月太後退居後宮,只怕氣焰更盛了些。安德貴與我和從雲一道吃酒,他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不請自來了一回,還逼的安德貴把到手的一個歌姬送了給他。”
李廷恩靜靜聽完了,笑道:“的确氣焰挺盛。”
安德貴是少府寺卿,按理來說是掌管宮中太監宮女的人,宮中的首領太監這些雖說管不了,可就算後宮的妃嫔,也很少會與少府寺的人為難。
朱瑞成也笑,“只怕是以前吃的苦頭太多,一朝得志。安德貴事後倒是說過,黃勝仁在宮中名聲不好,偏偏陳貴妃十分信任,皇上寵愛陳貴妃,不是太大的事情,以前太後也是不會與陳貴妃為難的,連永寧宮的厲德安見着黃勝仁都有三分退避,宮裏其他的人就只得忍了。”
“陳貴妃……”李廷恩想了想,他知道宮中如今的數得上的妃嫔皆是昭帝與王太後互相妥協得來的。何況有馨妃珠玉在前,要說陳貴妃有多得寵,李廷恩不信,只怕陳貴妃放縱黃勝仁與昭帝寵愛陳貴妃是一個道理。
只能說,陳貴妃是位聰明人。
“陳貴妃出身威國公府,看樣子,這幾年威國公也躲夠清閑了。”李廷恩食指在書案上敲了兩下,揚聲道:“從平。”
從平立時推門進來。
“把虎叔請來。”
虎衛是果毅侯送給李廷恩的人,以前是果毅侯帳下的校尉,只是傷了一只眼,在官場上就走不下去了,被果毅侯養在了別莊上,這回與大刀這幾十個人拖家帶口的到了李廷恩身邊,為了避嫌,果毅侯特意叫他們寫了賣身契,成為李廷恩身邊的家仆。
虎衛一進來,正眼都沒朝朱瑞成那兒看,只是對就李廷恩拱手道:“少爺。”
李廷恩對這些從沙場拼殺出來的人總是抱着幾分敬意,他點了凳子讓虎衛坐下,“虎叔,你與威國公府之人可有交情?”
虎衛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道:“威國公以前倒是與侯爺一道領過軍,努爾口一戰的時候威國公是待命馳援的人,只是當年努爾口一戰侯爺就用手上五千人馬便把赤丹瑪活捉了,沒有用上威國公。”說着虎衛嘿嘿笑了,“少爺,您別看威國公前頭挂着個威字,他可沒什麽真本事,全憑祖宗積攢下來的基業。要不前兩年不會把小閨女送到宮裏頭給人做小老婆。”
聽出虎衛對威國公府的不屑,李廷恩并不見怪,這些老兵,身上或有傷病,一身硬骨頭硬脾氣卻是絕對不缺的。他一笑道:“虎叔是認識威國公手下的人罷。”
虎衛摸着腦門嘿嘿笑,“當年打仗怕他們在背使陰的,咱就去跟威國公手底下的親衛喝了兩回酒,為這個還被侯爺賞了軍棍。威國公身邊能人不多,那兩個算出挑的,聽說如今還留在威國公身邊做貼身的護衛。”
“那就有勞虎叔了。”
一聽李廷恩的話,虎衛立時正色,“少爺有事吩咐就是。”
李廷恩眼底一片幽暗,面上浮着輕輕淺淺的笑意,“虎叔去打聽打聽,看威國公是否有意重握兵符。”
虎衛神情一下就變得凝重起來。
威國公根本就不是領軍的料子,二十幾年前還能憑着祖宗積攢下來的威風跟在別人後頭打兩回勝仗,可後來便一直縮在家裏,早早就不掌兵了。好在威國公府是世襲罔替的國公爵位,這才能一直在京城持着一點威勢。
要說威國公真的有心重新出來領軍,那變動,可不是一般的大。
虎衛沉默了一瞬,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李廷恩又看着朱瑞成,淡淡一笑,“宮中之事,就有勞三姐夫了。”
朱瑞成二話不說的允諾,“你放心。”說着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道:“那姚家的事兒……”
李廷恩眼底晦澀難測,“先等等罷。”
等什麽?
朱瑞成心有疑惑,見到李廷恩的臉色,卻不敢再問,只是在心中生出一絲惋惜。
第二天日落的時候,從平在演武的地方找到正在練劍的李廷恩,“少爺,岑世子差人來說,姚家大太太私下找他買炙春的份子,被姚家的下人喊了回去,依稀說是姚姑娘知道了消息,把份子的文書給拿回去了。”
李廷恩收回劍勢,沉默了一會兒後道:“去姚家。”
天上的月亮高高懸挂,軟軟的月光卻将院中的樹木花卉照的看起來硬邦邦的。
姚家的下人走來走去,聽着屋裏的哭聲,都繃緊了皮,盡量一絲響動都不弄出來。
姚清詞任憑姚大太太和姚二太太在跟前哭的聲嘶氣短,神色淡然。姚大太太與姚二太太反複催問,她就反複給出兩個同樣的字——不行。
姚大太太哭的全身無力,扶在丫鬟手上失望的看着姚清詞,哽咽道:“清詞,大伯娘知道這是為難你,是對不起你,可……”
不等姚大太太說完,姚清詞就搶道:“大伯母既知道是為難,有些話就不用說了。”
姚大太太一下子愣住,半張着嘴愣在那裏。她看着姚清詞眉目舒展的說出這樣一句不容辯駁的話,就像是從來沒認識過這個侄女一樣。
姚二太太跟着僵了一瞬,轉眼哭聲就大了起來,“清詞,清詞,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是我對不起姐姐,可鳳禮是你的親弟弟,你不能不管他啊。”
對上姚二太太,姚清詞連嘴角那若隐若現的笑都沒了,她慢條斯理的整了整衣袖,“母親是明媒正娶進門的側室,為何會覺得對不起我娘,我又怎會對母親心生不滿?”她睃了一眼姚二太太邊上站着的兩個婦人,溫聲道:“母親是姚家正經的二太太,些許風言風語,母親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姚清詞的話不見鋒利,卻比刀子更厲害,紮的姚二太太覺得身上到處都是血窟窿,她跟被綁在木板上一樣,渾身硬了半晌,才掩面又接着痛苦起來。
姚大太太姚二太太都不成,一直坐在邊上的姚清池終于頂不住了。她幹脆利落的起身跪到了姚清詞的腳邊,精致的面龐上淚落如雨。
“六姐,我知道今日這事是我錯了,我也是心急救二哥他們,我給你磕頭賠罪,你就擡擡手,就算你覺得咱們不是同母所出,好歹你看在爹份上,看在一家子骨肉的份上,救二哥他們回來。”
“你是有錯!”
聽到姚清詞冷冰冰的聲音,姚清池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她擡頭不敢置信的看着姚清詞,似乎是想确認姚清詞方才是不是真的就這樣說了。
姚清詞對上她與自己有些相似的眉眼,唇角泛起一陣冷意,“先不說炙春的份子拿出去是不是就能将二哥他們救回來,單憑你叫下人用四哥的名頭把我騙走,帶着丫鬟悄悄去我屋子裏拿文書的事情,你就是大錯特錯。不問自取是為賊,你如此舉止,若祖父在世,你此時早已被送往庵堂!”她說着擡眼在心虛的姚大太太身上一掃,再看姚二太太也不哭了,下意識的摟着眼神中帶着恨意的姚清池,漠然道:“祖父去世,姚家守孝,家裏下人們的規矩能送,咱們這些做主子的規矩不能松。這一回,我這做姐姐體諒你,再有下回,清池,你休怪我端起姐姐的架子請出家法。”
姚清池氣的心口狂跳。
她本想拿話将住這個六姐。誰叫她平日總是擺出一副了不得模樣出來,其實好欺負的很,只要鬧一鬧,哭一哭,這個眼中釘的六姐總是會退讓的。沒想今日說話竟這樣不留情面,先罵自己是賊,這會兒又說要請家法。
姚清池跪也跪了,罵也挨了,換到這個結果,心裏又氣又怒,當即從地上爬起來一抹淚,冷冷道:“六姐,說起來你手裏炙春的份子不是你一個人,這可是公中銀子出了本錢換來的,如今家裏有事,你不顧情分,死死将這點東西攥在手裏,連大伯母與娘兩位長輩的哭求你都抛在腦後,既如此,我也只能出了下策,闖你的屋子。你也不用說要對我動家法,姚家的家法,可不是單為護着你這樣不顧兄妹情分的派頭。”
姚二太太聽了這話,立時一聲大喝,“清池,胡說什麽,誰許你對你六姐這般不恭敬。”
姚清池硬着脖子道:“她要是我六姐,就不會看着二哥還有八弟不管。”
姚大太太趁機插了兩句話,“清詞,清池是着急的,你別跟他見怪。可清池說的也有道理,一家子骨肉,銀子是小事,家裏人才是大事,你一貫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會舍不得這點銀子你說是不是?”
“這是我娘的嫁妝。”姚清詞一句話就讓姚大太太三人臉色驟變,她平靜的望着姚清池道:“你說的那些,先得要這方子是祖宗傳下來的才成。可這方子,是我娘帶來的嫁妝。家裏公中的銀子,換了該得的份子,方子,換了我和四哥該得的方子。這大燕,但凡有點名望的人家,還沒聽說過要動用去世的嬸母留給兒女的嫁妝去救侄子的道理,更沒聽說過要把原配的嫁妝分給繼室生的兒子。”
最後一句話,讓姚二太太的臉色立時變得比紙還要白。
姚清詞對姚二太太與姚清池眼底的恨意視而不見,繼續道:“說起來,家裏還存有一些東西,想來不至于非要賤賣了我手上的份子。”她彎了彎唇,看着姚大太太,“大伯母,我記得您手上也有炙春的份子。”
聽到姚清詞終于提到這事兒,姚大太太臉上頓時浮現出難堪之色,半晌才低聲道:“清詞,你也知道,公中一直是入不敷出的,就指望這點份子能賺點銀子養活一大家子人,你手上松泛些,大伯母将來也不會少了你的嫁妝,再說李家……”
“李家是李家。”姚清詞定定的看着姚大太太,毫不退讓,“我娘的嫁妝我娘的嫁妝,大伯母,我聽說前些時日孫家舅舅才送了一副前朝仇和的翠鳥美人圖過來,如今還在您屋子裏挂着。”
這一次,輪到姚大太太面如金紙了。她悶了半天,想不明白為何以前一直溫溫順順的姚清詞這回如此手硬嘴硬。過往也不是沒有動過元氏留下的嫁妝,雖說姚清詞也有推拒的時候,可哪一回都沒有這樣寧肯撕破臉的架勢啊,還威脅警告上自己了。
自己娘家送一副價值千金的美人圖過來是為了什麽,自個兒又不會看這些字啊畫啊的,那不是為了讨老爺喜歡,讨老爺喜歡是為了什麽,那是想走李廷恩的路子,巴結上沐恩伯府。要沒好處,自己娘家兄弟可不會這樣大的手筆。
這丫頭這會兒說這話是讓自己賣了那幅畫換銀子還是告誡自己她遲遲早早是要嫁到李家去的?
姚大太太當着人面被姚清詞說到了臉上,氣是氣的不輕,可更有點惱怒,又有些惴惴不安,她今晚實在是號不準姚清詞的脈了。
可好不容易把姚大老爺和姚二老爺說通,讓他們去前院避開等消息,又把姚二太太與姚清池都拉過來,擺開了全副陣勢的姚大太太也不想就這麽罷手。
侄子可以不管,兒子可還在國色樓裏押着!這種地方,既然敢扣着你,手段就不會有多顧忌。
姚大太太見着姚清詞油鹽不進的模樣,一咬牙,正打算換種手段使使,外面忽然進來個婆子。
那婆子看了看屋中的情形,匆匆上前在姚大太太面前一彎腰,“大老爺二老爺發了話,說讓大太太二太太還有兩位姑娘都收拾收拾,外頭有客來了。”
姚大太太沒好氣的罵,“大晚上的,誰還來。”以為是以前的姚家,一天十二個時辰就沒停過客。就是有客,也不該帶到後院來。
被姚大太太罵了兩句,婆子腰彎的更低了,“是大理寺卿李大人,大老爺說不是外人,讓都見見。”
婆子是前院過來的,當時聽得很清楚,其實是那位未來的李姑爺提出要親自到後院來一趟,大老爺與二老爺還為難了一會兒,見着李姑爺的臉色就不敢拒絕了。說起來,做姑爺做到這份上才算是真本事,要叫長輩都看自己的臉色。
可這種話,婆子也只能在心裏頭想想,說是斷然不敢說出來的。
別說姚大太太幾個,就是姚清詞也驚住了。
等到各人回各自的院子裏淨面更衣的時候,劉栓家的就一臉喜氣洋洋的道:“姑娘,這回啊,您可得趁機好好看看李大人的模樣。”
姚清詞先時是有些驚,此時卻已平複了心情,聽見劉栓家的話就笑,“奶娘,你如今也跟着他們叫李大人了。”
“那可不,再不能叫李公子李少爺李探花的,李大人步步高升,将來是要封侯拜相的。”劉栓家的與有榮焉的感慨了一聲,沖着姚清詞打趣,“不過啊,甭管以後李大人做多大的官,等姑娘出嫁,奶娘都得叫一聲少爺,回了姚家,大夥兒都得叫姑爺了。”
姚清詞挑揀釵環的手就頓了頓,看着銅鏡中的面龐上悄然浮上了一抹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