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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銀子

所有人坐在姚家的廳堂,姚家人面色忐忑,唯有李廷恩這個客人閑适安然的坐在那兒品着茶。

姚大老爺覺得有些不對。

明明是自己家裏頭,為何大晚上上門做客的李廷恩反倒比自己這些人更自在?晚輩壓在長輩頭上,真是叫人心中不痛快。

他扭頭去看了看坐在右面的姚二老爺,結果發現姚二老爺這個平時叫嚣的最厲害,說的最兇狠要如何如何教導女婿的人這會兒恨不能把頭縮到褲裆裏。他先是不解,最後才弄明白,看樣子,這個兄弟是被李廷恩先前一句話給傷着臉了。

指望不上姚二老爺,姚大老爺只得自己挽了袖子赤膊上陣,他清了清嗓門,道:“廷恩,你……”

李廷恩放了手裏的茶盅,瞥過來一眼。

不知道為何,姚大老爺對上李廷恩這樣寡淡的眼神就有點心虛。

說起來,這事情是姚家辦的不地道。

炙春這烈酒的份子,李廷恩是親自上門來跟姚家商量好了的,也是自己這個當家人拍了板。可眼下,兒子侄子惹出事,自家舍不得把公中份子拿出來,就想把侄女手裏的翹出來……

偏偏姚家的确沒銀子了,國色樓那兒,又要五萬兩銀子,一個銅板都不肯少,總不能把公中全部的銀子都弄出去,到時候一大家子人吃什麽喝什麽。

他是有意避開拉着人在前院談事情,可沒想到李廷恩會直接找上門,而且一開口就直問姚家是不是遇到了難事,看起來一點餘地都不留,反而讓姚家沒法子繼續遮住這張臉了。

“國色樓的事情,小侄已聽人說過。”李廷恩故作未見姚大老爺和姚二老爺漲紅的臉,喊了一聲從平。

從平就從懷裏取出一疊銀票恭恭敬敬的放到了姚大老爺邊上。

姚大老爺看着一疊銀票,話都說不出清楚了,不顧邊上姚大太太眼睛裏直放光,噎了半天才道:“這,這是為何。”

李廷恩眼尾掃了掃從他一進屋開始就垂着頭面色平靜的姚清詞,含笑道:“姚二少爺将來也是小侄的兄長,伯父不必客氣。先将人接回來要緊。”

不等姚大老爺說話,姚大太太趕緊起身去把銀票拿了過來,滿臉帶笑的道:“對對對,将來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老爺,這是廷恩的一番心意,你啊,就別推拒了,不能白讓人大晚上這麽走一趟是不是?”

一面說,姚大太太一面就不停朝手裏的銀票望兩眼,這麽厚一疊銀票,拿着心裏可真是踏實啊。外頭人都說李廷恩有錢,可沒想到他一氣拿出這麽幾萬兩銀子連眼都不眨。這門親事,真是讓公爹給說對了。說起來,也怪自己沒個閨女,庶出的又配不上,否則……

“你……”姚大老爺瞪了姚大太太一眼,誰知卻被姚大太太更加兇狠的瞪了回來。

“想想咱們的兒子,還有侄兒,你都不管了?”姚大太太扯住姚大老爺的袖子,在邊上輕聲說了一句。

姚大老爺臉像被火燒着了一樣,只覺得火辣辣的,卻再也說不出其它的話了。

姚二太太抹了抹眼,看着李廷恩道:“多謝李大人了,清詞,清池,你們快來給李大人道謝。”

姚清詞掃了姚二太太一眼,配合的與一雙眼落在李廷恩身上都不肯眨一下的姚清池一起起身沖李廷恩福了福。

李廷恩起身避過了姚清詞的行禮,然後很明顯的蹙了蹙眉,移開目光淡淡道:“八姑娘身份不便,恕在下不能受禮了。”

姚清池小嘴微張愣在了那兒。就是姚清詞也一臉詫異的神色,其餘的人更是一張臉更被雷劈過一樣,尤其是姚二太太,神情簡直無法言語出來。

從平看着屋裏的情景,很不厚道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說他立馬就給憋住了,到底也打破了屋裏的平靜。

身份不便,這是說小姨子的身份不便,還是說男女身份不便,還是一屋子長輩加一個未過門的妻子再添一個沒關系的沒出嫁的姑娘多餘了身份不便?

少爺這句話,看起來什麽都沒說,可又把什麽話都給說盡去了。

從平看着還愣在那兒泫然欲泣的姚清池,暗自在心裏搖了搖頭。別說之前,就算自個兒跟在少爺身邊,就沒少見過對少爺示好的。上至世家勳貴的貴女,下至家裏春心萌動的丫鬟們,甭管是生的豔若桃李,還是楚楚可憐,少爺從沒見過動一動眉頭。在永溪的時候,還有一家子爵府的貴女特意挑着少爺和師兄師弟們去山上賞景的時候從馬上摔下來,結果她腿倒是真的摔折了,可少爺跟沒看見一樣,騎着馬就從邊上過去,頂多過去了再叫兩個跟着的下人去幫忙趕趕馬車。

至于美人兒落淚,那更是用各式各樣哭法的都見識過了……從平只能在心裏呵呵笑,有時候他都在心裏疑心自家少爺這個年紀怎能如此視美人如無物,跟看一塊石頭沒兩樣。說起來明慧郡主也是個美人,少爺哪一次也都不容情。石大人說誇贊這是不為皮相所惑,從平一直覺得這是跟道士打交道太多了!

從平在那兒胡思亂想,姚大老爺和姚二老爺他們臉上卻跟下了霜一樣。

姚清池在屋裏的事情他們事先是知道的,可這會兒他們也不能指責李廷恩先前在前院說不是外人他們才讓姚清池出來見人。說到底,這事情跟姚清池沒關系,李廷恩口中的外人,也未必就包括姚清池。也許李廷恩就是說的見一見姚清詞不要緊,至于其他的長輩,有男主子和下人在,原本就不用多想的。

姚二老爺咳嗽兩聲,黑着臉瞪着正在哄女兒的姚二太太,罵道:“還不把清池帶回去,她小小年紀不懂事,你這當娘的就要多管教管教。”

沒想到姚二老爺會在李廷恩面前教訓自己,姚二太太氣的胸口痛。這樣一來,将來她這個做岳母的還如何在李廷恩這個做女婿的面前直的起腰。

可看到哭哭啼啼被傷了顏面的女兒,再想到兒子,姚二太太憋住氣,低眉順眼的應了聲,半拉半扶的把姚清池給拖回去了。

姚清詞看着母女二人離開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不顧邊上劉栓家的得意的神色,沖姚大太太福了福身,道天色已晚,她也該回去歇息了。

姚大太太只要拿到銀子,哪還管那麽多,看着姚清詞此時就像是一件稀世珍寶,當下憐愛的寬慰了幾句,着身邊的丫鬟送了姚清詞。

姚清詞離開的時候,對李廷恩行了一個深禮。

見到姚清詞的舉動,李廷恩目色一閃,避讓到一邊,溫聲道:“姚姑娘早些歇息罷。”

聽到李廷恩溫和的話音,不知為何,姚清詞在回去的路上卻一直覺得有些不安,無端端的就生出一股寂寥的感覺。

直到第二日早上,她終于明白昨晚那種感覺從何而來。

李廷恩,把姚家公中手裏捏着的炙春份子給買回去了。

這個消息,就像是一盆結結實實的冰水,一一下子澆熄了她昨晚抱持着的一些幻想。此時此刻,她終于能夠勉強窺見一點和自己定親那個人的性情。

不僅果決,同樣無情。

劉栓家的看着聽完小丫鬟打探來的消息就郁郁不樂的姚清詞,詫異道:“姑娘,您這是怎的了。難不成是在生李大人的氣?”一說這個,劉栓家的就着急了,“姑娘,您可不能這樣,您想想,李大人雖說把炙春的份子給買了回去,可昨晚上他給的銀子,少說也得三四萬兩了,當初咱們公中為這份子才出了多少銀子?再說了,李大人把炙春份子拿回去了,卻又給了半成織雲錦的份子。織雲錦如今可是貢品了,這掙得銀子将來是成山成海,炙春可比不上。李大人待您一番心意,您可不能為了這家裏亂七八糟的事情就與人起了隔閡,您瞧瞧昨晚……”劉栓家的左看右看壓低了嗓門,湊過去道:“您看看八姑娘那樣,恨不能一雙眼睛化成鈎子,最後把李大人鈎過來才成,您忘了當年那頭是怎麽坐上二太太這位子,有這樣的娘,就教不出什麽好閨女!”

面對喋喋不休的奶娘,姚清詞只能苦笑。

好厲害的李大人,手腕使的讓外頭的人一點都看不出來,就連自己,昨晚不是也滿心歡喜,感動于他連夜過來送銀子解圍的心意。他拿回炙春的份子,送了織雲錦的份子,給了姚家更多的銀子,可拿走的東西也多了。

偏偏所有人都在叫他的好,還讓家中上上下下對自己有了忌憚。即便自己看穿又如何,不能不感激他。

姚清詞心裏發澀,對這場婚事,忽然有了一種前途莫測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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