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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成長

河南府的十裏街上此時已找不到數月前流匪沖擊後的人心惶惶,兩邊商鋪大開鋪門,夥計們就站在門口拉開嗓門招攬生意,時不時挨着的兩家鋪子就會爆發出幾句争執的聲音。畢竟同行是冤家。

吃的天庭飽滿的胡威背着手吆喝了兩句,看着鋪子裏客似雲來的場景,心裏樂開了花。

“老爺,老爺……”

胡威眼睛正落在一個已經連喝了三碗涼茶的夥計身上,還沒來及開口訓,就聽見家裏下人的聲音,不耐的轉過身道:“青天白日,嚷啥嚷!”

下人觍着臉笑,“老爺,太太請您趕緊回家呢,說是京裏來了消息。”

“你不早點說,沒眼色的東西!”一聽是京裏來的消息,胡威一面罵送信的下人,一面趕着步子往外攆。

送信的下人臉上陪着笑,嘴裏吆喝着車夫趕緊過來,“趕緊的,趕緊的,快送老爺回府。”

看胡威上了馬車,下人就想坐在車轅上一道回去,結果被胡威拉臉罵了一頓,“車馬是你坐的,沒規矩,給老爺走回去。”

下人不敢多話,一臉惶恐的認了錯,望着胡威的馬車走遠了,就朝地上啐了一口,“什麽東西,靠着娘們裙角過日子,就會在咱面前裝像,聽見婆娘找,跟吓丢了魂一樣。”

邊上先前喝了三碗涼茶被胡威盯了半天的夥計聽見就嘻嘻笑,“王麻子,你有本事也靠女人裙角吃飯去。”

王麻子哼唧了兩聲,心想我那婆娘家裏的還指着我拉拔吃喝呢,我要有個那麽厲害的侄兒,還能在這裏跟你小子廢話。

兩人嘻嘻哈哈了兩句,到底王麻子還是惦記着差事,還是緊着回去了。

一回去,往門口一戳,就撞到了他婆娘人稱錢二妞的,錢二妞在胡家廚下做工,性情潑辣,天天竈下剩的那點東西都被她跟竈下的人吵到了自家兜裏,進了胡家不到一年,就吃成了一座肉山,連帶着全家三個小子和王麻子也發了一身肉起來。

錢二妞一看王麻子回來,上去就扭了他耳朵,“你個死東西,老娘把今兒剩的那點肉都給了人才換來這麽一個機會讓你去送信,你是死人啊,老爺回來這麽久了你才溜達回來,是不是又上哪個暗門子找狐貍精去了!你也不怕沾一身騷氣回來。”

另一個和王麻子一起看門的趙大牛就噗噗笑,笑完了瞪眼道:“錢二妞,教訓男人邊上去,這裏是什麽地界兒,這是家裏的正門,京裏大人親姑姑親姑丈家的府門,整天多少貴客,是你教訓男人的地方嗎?”

錢二妞橫了趙大牛一眼,到底顧忌着,把手松了将王麻子扯到一邊,低聲罵,“咋回事兒,你咋不跟老爺一道回來,好好伺候着,這可是京裏往回送消息,你要跟老爺一道回來先去太太面前讨個好兒,指不定太太心裏一舒坦,就給你個好差事了。你瞧瞧人陳長根,以前比你還不如,府裏三十個下人,他就墊底倒夜香的,就是給大少爺做了兩個竹蜻蜓,這不,被太太一眼取中全家送去服侍李家那五少爺了,好日子才在後頭呢,咱不稀圖去李家,你也得争點氣啊。”

王麻子聞言翻了個白眼,“李家那麽好去的?陳長根那是走了狗屎運,這不是撞上李家那大太太帶着小兒子過來一眼看中咱們大少爺那竹蜻蜓了。你也不瞧瞧,這天天在李家外頭哭着喊着說要把全家老小賣進去的有多少,就李家那看門的,收這些窮骨頭的銀子一月都能發一小注財。再說了,我可不稀罕陳長根,李家那日子,靠的是李大人,長房,嘿,眼下風光,等往後分了家,那跟咱太太是一樣的親戚。”

“放屁!”錢二妞被王麻子的不求上進激怒了,罵道:“咱們太太是出嫁的姑奶奶,人長房就是分了家也是一口鍋裏撈飯吃。再說了,人眼下手裏的地都有上千畝了,還有幾個鋪子磨坊,咱們太太,就是李大人松松手,不也只給了這麽一個院子并兩座醬坊,和人親大伯親叔叔比,到底差遠了。”

王麻子這回就找不出辯駁的了,任憑錢二妞數落了一會兒,小聲問,“你在竈下,說這回來的人是京裏你看是不是真的,我覺着不像啊,過往幾個月京裏李大人往咱們這兒送東西,可從沒見過這幾個。”

錢二妞左右看了看,低聲道:“太太身邊的丫鬟露了點口風出來,只怕這回來的人不是李大人派來的,好像是太太的閨女叫人回來了。”

“太太還有閨女?”王麻子唬了一跳,他們一家子在胡家伺候快一年了,可從沒聽說過這事兒。

“可不,我也是今兒才聽說的,說是太太上幾個月就得了點消息,只是一直不做準。今兒一見了人聽了幾句就厥過去了,這不叫人用了藥才醒,就讓人去把老爺喊回來,哭的厲害。說是太太以前生了三個閨女,只是家貧都給賣了,這不李大人一直在幫着找,好容易在京裏找着一個。”錢二妞啧啧嘆道:“要不得說這人得信命,瞧瞧咱們太太老爺,以前窮的把三個閨女都賣了,眼看就要賣兒子了,李大人就起來了,還把他們給找着了。都是命啊……”

這邊下人們在竊竊私語,那頭胡威苦着一張臉提心吊膽的守着流淚不停的李桃兒,連口大氣都不敢出。

別看他在家裏鋪子上威風八面,可實際上他很明白他如今的日子都是從哪兒來的,也知道李廷恩饒他一條命是為了什麽。所以他如今在李桃兒面前聽話的就像一條狗,李桃兒叫他站着不敢坐着,在兩個兒子面前更是好的厲害。他也明白,他這輩子,都沒指望再能有小妾添兒子了,這兩個兒子,就是他的命根子了。

至于賣出去的三個閨女,他可跟李桃兒不一樣,找得回來他就避着,省的哪天李桃兒看見三個閨女和他在一塊兒發脾氣把他又收拾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要是找不回來,他就給菩薩多上幾株香,謝菩薩保佑,順道求菩薩讓三個閨女托生個好人家享享福也算是贖自己的罪孽了。

可他從沒想過,三個閨女,會是一個下落不明,一個死了,一個做了別人家的妾。

就算他一直不把三個閨女放在心上,此時看着李桃兒的淚水,也有種說不出來的心酸滋味。

好不容易李桃兒暫停了哭聲,他才敢小聲問一句,“他娘,你瞧這事兒,你方才不說廷恩上兩月就找人回來說過了,你這到底要不要收拾東西進京去?”

李桃兒看着胡威,恨不能把他給生嚼了。可一想到兩個越發黏住胡威的兒子,只能把一口氣給吞回去,她抹了抹淚,不冷不熱的道:“廷恩上回差回來的人就說了,到了時候那邊來人接,我就大大方方認了上京就成。”

胡威哦了一聲,點點頭,想想又問,“那我找人去收拾收拾?”

“你不用去。”李桃兒看的出胡威也不想去京城。在河南府他是大老爺,在京城他得縮着脖子做人,何況,想來他也不敢見自己的女兒!李桃兒心底冷笑一聲,淡淡道:“你就在家做生意看着兒子,甭管二丫頭是做妾還是做妻,她都是我閨女,我去把她月子給伺候好了。廷恩那兒畢竟不便,等二丫頭生了,我就趕緊回來。”

雖說沒念過書,可這些日子也跟河南府一些官宦人家應酬過兩句,胡威是知道人家對妾多看不起的,自個兒閨女做了妾,聽說眼下那人官職比李廷恩還低,這說出去是挺別扭的。

胡威趕忙應了聲。

李桃兒這時候根本不想看見他,把該交代的事情交待完了就起身讓丫鬟進來服侍她梳洗換衣裳,“我得去爹那頭一趟,跟他們說一說這事兒,你在家讓人把東西給我收拾好。”

“哎……”胡威響亮的應了,忙跑出去收拾東西。

李桃兒從銅鏡裏看到胡威的背影,眉心印出一道重重的褶皺。

李桃兒一到李家,聽說崔嬷嬷和曾氏走在範氏院子裏,就直接去了林氏的院子。

林氏正在聽李珏寧念一張帖子上寫的名字,見李桃兒來了,急忙親自去院門口迎。

李珏寧見着李桃兒,就是一個好看的福禮,面帶笑意的喊了姑姑。

李桃兒看着虛歲十二的李珏寧生的柳眉月目,渾身透出一股說不出的韻致,舉手投足一看就是大家閨秀,眼中就生出一抹黯然。

大夥兒落座,李珏寧先叫丫鬟來收拾了幾上的帖子,又讓丫鬟端上好的五梅漿來。

“姑姑體寒,不能用涼茶,還是喝這五梅漿,生津止渴,也能潤潤肺腑。”

聽着李珏寧的話,李桃兒打趣道:“瞧瞧咱們的五姑娘,這一句一句的,把家裏上下都指使的團團轉。”

林氏驕傲的看着小女兒,嘆道:“說來家裏頭幾個閨女,就數她最利索能幹,他四嬸這些日子要分心照顧柳姨娘,一直磨着我說要讓她幫忙去打理家事,我這還沒松口,他四嬸就把針線房的名冊送到了她手上。”

看林氏欣慰又為難的樣子,李桃兒放了手裏的五梅漿,直接到:“你是擔心三弟妹那兒罷。”

林氏就勉強的笑了笑。

“你甭理會她!”李桃兒拉着臉,“這家業是誰的爹一早就說過了,廷恩這孩子可夠大方了。四弟妹做的事兒才叫有分寸,她天天吃着喝着公中的,還想拼命往裏摟銀子,叫我說,再有下回,你就給她罵到臉上。”

說着李桃兒看林氏一臉為難,心裏也知道林氏是指望不上的,否則當初侄兒去京裏,不會留下一個崔嬷嬷,不會把家事交給曾氏。李桃兒嘆息一聲,這人啊,真是沒的說,自己這個做姑姑的都能借着把威風給立起來,偏偏親爹娘跟泥一樣,就是糊不上去,好不容易糊上去兩塊,別人嘴一厲害,就又軟趴趴的往下掉了。

李桃兒就看着邊上站着抿唇笑的李珏寧,語重心長的吩咐,“好孩子,你大哥在你身上下了那麽大工夫,你娘性子軟,你如今也長大了,這家,你得給你大哥好好把着。”

李珏寧睃了眼林氏,眉眼靈動的脆生生道:“姑姑放心罷,有我在呢,誰要想趁我大哥去京裏就在家裏挖坑,我保管叫她自個兒陷在坑裏爬不起來!”

林氏一聽就急了,“你這孩子,都是一家人你瞎說啥挖坑的。”

李桃兒卻白了林氏一眼,不悅道:“珏寧說得對,再說就咱們幾個,你這屋子裏的下人也沒誰敢出去亂說的。”她說過林氏,給李珏寧鼓勁,“好孩子,就這麽做,誰要刁難你,你就找崔嬷嬷,實在不成,就找姑姑,姑姑還能壓得住幾分陣腳。就是那頭,也只有她怕姑姑我的。”

李珏寧當然明白李桃兒說的那頭是指誰,她沖李桃兒眨眼,“姑姑,您放心罷,四嬸可是個機靈人。”

李桃兒哦了一聲,看急的瞪眼的林氏不着痕跡的移開了話題,“老四外頭帶回來那個要生了?”

林氏果然就顧不上說李珏寧非議長輩這事兒了,一臉同情的神色道:“可不,他四嬸這些日子又要管家,又要照顧兩個孩子,還得去服侍娘那頭,偏偏柳姨娘這胎坐的又不安穩,三天兩頭要請大夫,他四叔一聽柳姨娘不好就在家跺腳發脾氣的,前兒說是還把身邊一個書童給敲了二十板子。那書童年紀小,我看着可憐,讓人給上了藥,見他四叔也不喜歡了,就給要回來說放到寶兒書房裏頭。”說到這個林氏就有點讷讷的樣子,“後頭翠翠那孩子來一說我才覺着這事兒做得不成,到底是他四叔身邊服侍的人,我有心把人給送回去,崔嬷嬷又攔了,說不用送,扭臉又挑了兩個送給他四叔了,把要回來那孩子送到墩兒那兒去了。”

李桃兒看林氏愧疚的模樣,不由在心裏嘆氣。

這四房打下人,林氏怎能直接去把人給要回來,要回來就算了,還要安插到寶兒身邊去。寶兒是誰,那是廷恩的親弟弟,從小跟珏寧一樣,就沒吃過苦頭,是被廷恩捧着長大的。這幾年更是完全照着大家公子來養,身邊趕車的做護衛的,端茶遞水的,陪玩的,陪着練武的,進的每一個人都是精挑細選,在家就是天賜都得讓三分。這孩子,可是念書的料子,廷恩在這個親弟弟身上花費了多少心血,多少人打破頭要到寶兒身邊伺候。結果林氏這當娘的,上下嘴一張,把四房的人放過去了。完了被侄女一說,又要送回去。

還要有個崔嬷嬷。

李桃兒此時分外能明白為何李廷恩要在明面上把管家的事情交給曾氏,私底下又請了崔嬷嬷這個鎮山太歲回來。

不過李桃兒就算知道林氏這事兒辦的差,她也不會開口訓斥林氏,她就又轉了一次口風,順着林氏的話問起了林翠翠,“翠翠的親事你可看好了,這孩子年歲大了,拖不得。”

林氏立時又把懊悔丢到九霄雲外,跟着着急,“可不是,我啊挑花了眼,原本廷恩說是在京裏給尋一個啥同年,可翠翠那孩子,說京裏那些人家,她都不敢進人家的門,我一想孩子嫁到那些大戶人家裏,翠翠到底是姓林,只怕日子不好過。我再問我那哥哥嫂嫂,結果人家也不說話,都說全給我做主,我這心裏實在是沒底。大姐,你是見過世面的人,要不你幫我瞧一瞧?”

“我算是什麽見過世面?”李桃兒客氣了一句,卻也沒推辭,“我進來就看珏寧在給你念名字,這是打聽好的人家罷,來,先給我說說,你都圈了哪些出來,總有幾個看中的罷。”

看林氏興致來了,不用她說,李珏寧就把先前叫丫鬟收拾下去的帖子又給拿了出來。

林氏憑着記憶念,李珏寧就按照林氏的話從一堆帖子裏把人給翻出來給李桃兒看。

李桃兒以前是不識字的,可這一年卻憑着每晚兩個兒子的教導學會了不少字,如今尋常的帖子和賬冊都能看了,李珏寧一遞過來,她也不用別人念,自己能看個八九分。

她看了好幾張,把帖子擱到一邊,蹙眉道:“你這都給看的什麽人家,沒一個家裏出挑的。”

林氏垂頭,一臉無奈,“我也想給翠翠挑個好的,可翠翠她是林家的人,雖說廷恩發話要給貼嫁妝。這家裏不還有旁的親戚。”

李桃兒眉頭蹙的更緊了,她看了看欲言又止的李珏寧,又看看林氏,正色道:“旁的啥親戚,曹家的,顧家的,還是曾家的。除開曹家跟廷恩還有一重親緣,旁的都是轉折親戚,翠翠是廷恩親表妹,你管別人說什麽!曹家可沒适齡的閨女,等下頭那幾個兩三歲的奶娃娃長起來,到時候你家裏也分了,你要添妝就添便是,你想這麽多做什麽?”

林氏悶着不吭聲。

李桃兒心裏嘆了一口氣,溫聲勸說,“這樣罷,咱們往中等門戶裏挑,挑比李家這會兒差一截的,翠翠是你侄女,不用正正的門當戶對,往後也要來往,不能差太多,就挑差一截的。這些太差的,甭看了。”

“姑姑說得對,娘,我早說了,你看的這些人家,那是委屈表姐,表姐怎麽了,表姐有嫁妝,她還被崔嬷嬷教過規矩,出去也是正正經經的姑娘。咱家裏的東西都是大哥置辦下的,他樂意給誰辦嫁妝就給誰辦嫁妝,旁人要說,盡管酸掉他大牙去。”一面說一面李珏寧就幹脆利落的叫小丫鬟上來把一桌子的名帖給拿去竈下燒了。

林氏叫都叫不及,丫鬟聽李珏寧的不聽她的。她沒法子,只能剜了一眼李珏寧,訓道:“你啊,你比四姐那張嘴還利。”

看林氏這會兒心情似乎不錯,李桃兒這才斟酌着慢慢把自己的事情說了。

宋素蘭的事情,林氏一直是不知道的。這會兒聽說人找着了,雖說是做妾,可到底比先前的猜想好了許多,她頓時大喜過望,“大姐,這大喜事你不早說,哎呀,這可得趕緊告訴他爹去,珏寧,去告訴廚房,讓今晚加幾個菜,咱們都得樂呵樂呵。”

“娘……”李珏寧見林氏喜形于色,李桃兒卻眼中帶淚,急忙小心的拉了拉林氏的袖口,附耳過去道:“娘,你忘了,大表姐和三表姐……”

林氏這才想起來李桃兒三個閨女,只有一個做了妾,還死了一個,剩下一個生死不知。她醒過神,神色也随着黯然了,看着李桃兒尴尬的不知該說什麽,詞窮的說不出安慰的話。

李桃兒畢竟早就知道消息,今天只是徹底證實了,又已經哭過一場,倒先緩過來勸說林氏,“放心罷,我如今早就想明白了,這世上的事情,哪能都按照人的念頭來。當年三個閨女送出去,如今能有一個還能活着見上一見,算是老天開眼。就是做妾,那也保得了命在。說起來,多虧廷恩,要不二丫頭還只能跟在別人身上做個見不得人的外室。”

林氏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李珏寧就安慰李桃兒,“姑姑放心,人說否極泰來,過了最大的災後面就都是好運氣,二表姐往後一定平平安安的,等外甥大了有了出息,她還能做老封君呢。”

“是,借咱們珏寧的吉言了。”李桃兒嘴上附和着,心裏也知道李珏寧的話是說來讓她寬心的。

老封君,老封君有那麽好做?做人家妾的,就算生了孩子,往後出息了,诰封的也是嫡母。就是有廷恩,以廷恩那性子,是不會為了二丫頭和規矩過不去的。

李桃兒擦幹眼角的淚水,跟林氏說了要上京的事情,“家裏那頭我不放心,我今兒過來,原本是想管崔嬷嬷要個人,崔嬷嬷在那頭,我也不過去了,幹脆就來求求二弟妹。”

林氏忙道:“大姐,你這話說的,你看中誰,把人帶走就是了。”

李桃兒笑了笑,“崔嬷嬷身邊有個自梳的叫杜鵑的,我有一回聽了一嘴,說這杜鵑在石大人家裏學過點接生的本事。我是當娘的人,二丫頭雖說是做了妾,我不求別的,就指望她平平安安。”

“杜鵑……”林氏對家裏的丫鬟沒什麽記憶,聞言就扭頭看着李珏寧。

“娘,您忘了,杜鵑就是給二姐三姐還有四姐接生的那個嬷嬷。”李珏寧倒沒想林氏要的是這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有點為難的道:“姑姑,杜嬷嬷一早就被四叔那頭的柳姨娘瞧中了,四嬸還特意跟我說了等柳姨娘日子到了就把杜嬷嬷要過去。”

林氏一聽這話也有點赧然了,不知道該說什麽。

李桃兒垂頭想了一會兒,笑道:“這樣罷,我待會兒去問問四弟妹。”

林氏沒想李桃兒沒有說不要,直接就說要去找曾氏,她生怕兩人起沖突,就道:“要不把崔嬷嬷叫來問問,瞧瞧她身邊還有會接生的婦人沒?”

李珏寧半點沒覺得當着她面說這些事有什麽不好,從小她就被李廷恩摟在膝上告訴過了,規矩是在人前做的,別人面前,要把規矩做得讓誰都挑不出理來。可私底下,只能把規矩放在心上,卻不能紮根。

她想了一會兒,道:“姑姑把杜嬷嬷領走罷。”

李桃兒聽了就詫異的看着李珏寧,林氏也急忙拉了她,“你這孩子,又不是不知道你四叔稀罕柳姨娘,到時候鬧起來你奶那兒也清靜不了。”

“她鬧什麽!”李珏寧哼了一聲,“娘,就是家裏把人給慣壞了,她算什麽,不過是個別人送給四叔的東西,哪能跟表姐比。總不能憑着她肚子裏是咱們家唯一一個庶出的孩子反顯尊貴了罷。”

其實李珏寧也知道自己這表姐也是別人外室做了妾,可要跟一個柳姨娘比,在李珏寧看來,當然是比不了的。

什麽事兒,不都怕比較。再說四嬸那頭,她是不懂更多的事情,可崔嬷嬷說過的話她還一直記着,她還真不信,這世上真有做正室夫人的把姨娘的肚子看的比自己的孩子還要緊。以為個個都像四叔那樣腦子都出毛病了。

李珏寧早就厭煩李耀祖和柳姨娘天天在家裏撺掇着範氏鬧騰了,尤其是一個柳姨娘,恨不能讓肚子裏的孩子把全家的孩子都給壓下去。

李珏寧這麽一說,李桃兒就撲哧一笑,她也明白這個侄女兒的意思了,忍不住又是一嘆。

怪道人讀書人說什麽居移氣養移體,瞧瞧珏寧這孩子,聽說以前在家連筷子菜都不敢夾,如今再瞧瞧行事做派……

這是生生被金銀堆出來,被廷恩捧出來的五姑娘!

說定了杜嬷嬷的事兒,李桃兒來的目的就完成了一半,可還有一半她得給做完了。

在林氏這裏用過晚飯,聽說曾氏已經從範氏那頭出來,李桃兒就去找了曾氏。

曾氏正在對賬,聽見李桃兒過來了急忙起來相迎,“大姐,快坐。”讓李桃兒坐了左邊。

李桃兒掃了掃炕頭案幾上的賬冊,再看看這滿室簡單的陳設,對曾氏的滿腹心機似乎也沒之前那麽厭煩了。

說到底,這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要不是嫁了那麽一頭沒本事又心狠的狼,何苦這樣過日子。

李桃兒接過曾氏親自捧上的茶喝了一口就擱在一邊,把自己要上京的事情說了,末了道:“杜嬷嬷我要帶到京裏去,我也不讓你為難,一會兒我親自去給柳姨娘說一說。我這當娘的這麽多年沒見到閨女,少不得要耍一回姑奶奶的威風。”

曾氏就笑,“大姐您這話說到哪兒去了,不過是一個姨娘,哪能您還登門去給她說客套話,杜嬷嬷您帶走就是,這河南府多的是接生婆子,不會缺着她。”說着又要吩咐丫鬟去開箱子挑揀點東西出來,說要李桃兒帶上京城去送給宋素蘭和将來出世的孩子。

“我這兒也沒多少好東西,等過幾個月孩子生了,我再差人送到京裏去。”

李桃兒掃了一眼曾氏拿出來的東西,果然并不是多名貴的,她心中一動,又看了看案幾上的賬冊,眼神沉了沉道:“小孩子能用啥,就是個意思罷了。我聽說鳳兒最近也在學規矩了,忠兒那孩子課業學的不錯罷。”她一面說一面笑呵呵的盯着曾氏的眼睛,“咱們家裏,自從上頭出了個廷恩,下面的孩子似乎都多添了幾分靈氣,就是我家那兩個,如今也能念的進書了。別人說是這宅子買的好,住過來的都能開幾分靈智。可我以為,還是廷恩花大心思安排的先生好。”她頓了頓話,笑容越來越深,“不過甭管是宅子買的好還是先生挑的好,那都是廷恩的功勞。四弟妹,你說我這話,在不在理上?”

聽了李桃兒意有所指的話,曾氏半點磨蹭都沒有,很順暢的就笑着接道:“大姐說的是,咱們家裏如今的好日子,都是靠着廷恩。我一早就跟孩子們說了,往後要聽大哥的話,要誰敢不聽的,我這個親娘,也不用認了。”

李桃兒仔仔細細打量着曾氏說話時的神情,看不出一絲破綻。再聽到曾氏這番話,她就笑了,端了茶盅又喝了一口,贊道:“四弟妹真是個明理人。”

曾氏很恭順的望着李桃兒微笑。

李桃兒就又問起範氏的身子,“許久沒去給娘侍疾,這段日子娘的身子骨沒事罷?”

“沒有,一直沒斷過藥,鄭家的大夫隔三岔五就來,給的都是好藥。人參燕窩這些,廷恩走前就交待了,讓屈家月月都送最好最新鮮的來。天天都給娘早上一盅燕窩粥甜嘴,晚上是隔三日就上兩碗人參雞湯,娘就是不能動彈,那也有丫鬟婆子伺候,面色紅潤的很。”曾氏笑盈盈的把範氏的日常起居都給李桃兒說了一遍。

就算是李桃兒不懂藥理,聽到範氏天天燕窩粥人參湯的吃,也忍不住有瞬間的驚詫。可再看到曾氏一臉誠摯孝順的神情,她就覺得心裏有點發寒了。

不過範氏的死活到底跟她沒什麽關系。

從曾氏這裏得到就算自己上京曾氏也會負責看住範氏的承諾後,李桃兒終于覺得自己這一趟來李家的事兒都辦完了,與曾氏又閑話了兩句,給柳姨娘随意留了個镯子,又去找李火旺說了這事兒,她便去崔嬷嬷那兒帶着杜嬷嬷回了胡家親自看着下人們收拾東西。

在小院裏得知杜嬷嬷被李桃兒帶走的柳姨娘氣的跳腳,她摸着比籮筐還大的肚子邊罵邊哭,“喪良心的,黑心肝的,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肚子裏正正經經的李家少爺,到頭來比不過一個嫁出去的閨女生的種。那算是李家的什麽人,為了讨好姑奶奶,就不管我這肚子裏小少爺的死活,老天爺,你開開眼,趕緊把那些缺德的給一道雷劈死了。”

伺候柳姨娘的小丫鬟見她開了窗戶就這麽對着曾氏那邊的院子罵,吓得臉都白了,忙上去拉,偏又拉不住,沒法子趕緊去找了李耀祖。

李耀祖一臉火氣的匆匆回來在聽到柳姨娘的哭訴,頓時臉黑如墨,拔腳就沖去找了曾氏。

柳姨娘就在後面得意的看,誰知半個時辰後還沒消息,她叫小丫鬟去探消息,一會兒小丫鬟戰戰兢兢的回來,說四老爺跟四太太吵了嘴,氣的出門了。柳姨娘還沒來得及立起眉毛發作,就看到幾個粗手粗腳的婆子一臉冷氣的進來。

為首的一個婆子望着柳姨娘呵呵冷笑了幾聲後道:“柳姨娘,跟咱們走罷。”

柳姨娘捂着肚子驚慌失措的往後退,嘴上還不肯服輸的罵,“你們這些老東西,你們敢動我一根頭發,看四老爺回來不活撕了你們。”

婆子們聽了就在心裏笑。

吓唬誰呢,這家裏頭,只有一個能做主的人,那就是在京裏的大少爺!大少爺把內宅給了四太太當,讓崔嬷嬷在邊上管着,那自己這些下人就只聽四太太和崔嬷嬷的話。當然還有個五姑娘更不能開罪,那可是大少爺的眼珠子。旁的,就是二太太,有崔嬷嬷在,那話還要打個對折聽。至于啥三太太四老爺的,真是說話當放屁。

一個小姨娘,要不是四太太圖個名聲,又懶得理會四老爺,還能容着耍這麽多天的猴戲。這姨娘生來也是個蠢得,好不容易從家姬成了正經的姨娘,就規規矩矩的等着孩子生下來,按大少爺的脾氣,這孩子要有那麽一二分靈氣,不會不好好養,偏偏要在家裏做妖。

做罷,這回倒是真做着了……

婆子們對柳姨娘的痛罵充耳不聞,跟蚊子叫一樣,先把服侍柳姨娘的吓得瑟瑟發抖的兩個小丫鬟攆到一邊,再分開兩邊上去掐住柳姨娘的手腳,拿不勒肉的寬細綿帶子避開肚子把柳姨娘纏了個結結實實,再往她嘴裏塞了一塊布,頓時屋子就清淨了。

看着嗚嗚直叫的柳姨娘,為首的婆子就啧啧了兩聲,“柳姨娘,您說您這是何苦,放着安生日子不過,非要用一雙小短腿想蹦到天上去,您就沒想過就算是蹦上去了您也下不來?”說着婆子臉色一變,喝道:“趕緊從角門帶出去送到莊子上。”

兩個小丫鬟縮在角落裏看着柳姨娘被婆子們架了出去,半天都回不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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