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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刑訊

永寧宮內殿裏,伺候的宮人都戰戰兢兢跪在地上,聽着裏面時不時傳來的咆哮聲,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可能見不到明天的日頭了。

“蠢材,蠢材!”王太後氣的連連在榻上拍了幾下,拿起茶盅兜頭就給厲德安潑了過去,“哀家跟你們說過什麽,這兩個月一定要安安分分的,你是不是根本沒把哀家放在眼裏!”

厲德安砰砰砰就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喊冤道:“回太後娘娘的話,奴婢一直記着您的吩咐,再三叮囑下頭那些小的,這一段日子連宮門都沒讓他們出,奴婢真不知道他們怎會撞上了陳貴妃。”

王太後喘了幾口氣,哼道:“你這話,只能糊弄糊弄外頭那些人。你們這些奴才的德行,哀家清楚的很!”礙于形勢緊迫,王太後沒有再罵,而是吩咐厲德安去傳話,“叫人出宮送話給傅鵬飛,告訴他,陳涯的事情,如今正是時候了。”

厲德安早就恨不能王太後能指使他一件差事,總比在這兒守着王太後的雷霆怒火好得多,聞言就急忙連滾帶爬的除去吩咐小太監。派出去傳信的人剛走,就有小太監又來送消息,還是個大大不好的消息。

“厲公公,傅大人被帶走了。”

厲德安一張臉跟被雷劈了一樣,身子晃了晃,才抓着小太監的手腕尖聲問,“你說誰被帶走了?”

小太監也是一臉駭然的樣子,“傅大人,繡衣衛都督。”

厲德安眼前一黑,五官都變了形,“誰那麽大膽子,傅鵬飛手底下的兵都是吃屎的不成!”

“是李廷恩,他拿了皇上給的金牌令箭,親自去傅家把傅大人抓走了。”小太監說話的時候牙齒都在打顫。連太後娘娘心腹中的心腹這會兒都被人想抓就抓的,自己這些依仗太後娘娘的小太監們,往後還能有好日子過。就算那些事情牽涉不到自個兒,可都是太監,最了解太監的德性不過了。那是一朝落魄,連龍子鳳孫都敢去踩幾腳的。

看樣子,厲公公這條船也靠不住了,得早些找退路啊,不知道陳貴妃以前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

報信的小太監還在那兒浮想聯翩的,不妨就被緩過神的厲德安一巴掌給拍到了邊上。

厲德安在原地跺了跺腳,才發狠的深吸了一口氣進去了內殿,一進去就哭喪着臉跑到王太後身邊,低語道“太後娘娘,傅大人被李廷恩給抓了。”

王太後劇烈的咳嗽了幾聲,手攥的死緊,眼中全是冷幽幽的光,看起來幾欲嗜血。

厲德安在邊上等了一會兒不見王太後回話,硬着頭皮道:“太後娘娘,這,只怕得早些想想法子。”

傅鵬飛可不是別人,那是永寧宮的心腹。他知道的事情,就是王家的人也比不上,這麽不聲不響突然被李廷恩給抓了,天知道到時會吐出些什麽東西來。

王太後森冷的笑了,“好本事,先找吳振威,再把王家的人彈劾了,讓黃勝仁那狗東西跳出來撺掇陳家那女娃子和哀家鬧騰。哀家只當他技窮,沒想到頭來沖的是傅鵬飛!”

這是第二回了,沒想到自己連文宗都支應過去了,卻在尚未束冠的少年手上連敗兩回,連他的路數都沒還未摸清楚。

誰能想到,這個少年不僅心細,而且膽大包天,繡衣衛都督,他說拿就拿了。自己去還一心盯在吳振威的頭上。

不過王太後依舊不屑的笑了,“少年人有沖勁是好,可惜了,繡衣衛是做什麽的,他要想在幾個時辰裏頭就從傅鵬飛嘴裏把東西給撬出來,是異想天開。哀家倒要瞧瞧,明日若是傅鵬飛不吐口,面對禦史彈劾他又該如何是好!”

朝廷上這些禦史,為了留清名,今日能跟你一起鬥我這個奸後,彈劾外戚,明日便能因你逾越本分行事,擅自捉拿繡衣衛都督把奏折在禦書案上堆成山!

“傅鵬飛是有分寸的人,也沒人敢對他動大刑。你叫人出宮,告訴傅家的人,不要亂,明日傅鵬飛就能回去。再有把吳家那頭的人撤回來,連夜趕到高家鎮去。”王太後神色一冷,告誡的看着厲德安,“高家鎮那頭,若有差錯,你就給我哀家去陰曹地府做太監總管罷。”

聽完王太後的話,厲德安背上就出了一身冷汗,他賭咒發誓說高家鎮那兒絕不會有差錯,這才匆匆退出去了。

吳振威手下的護衛首領察覺這幾日守在府外的暗探都離開的時候,雖說心裏有些不解,還是照舊去告訴了吳振威。

吳振威聽說之後,先是一怔,繼而就露出一個苦笑,站到窗前朝北邊刑部大牢的方向望了望,眼神裏有少見的茫然。

傅鵬飛坐在四面都是刑具,只有一扇窗戶隐隐約約能透出點光進來還翻着各種臭味的刑房裏,臉上是不屑的笑。

他一面用不屑的目光打量四周的刑具,看着面前桌子上的酒菜就挑釁的望着對面的李廷恩,“李大人,你将本官抓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請本官喝酒。”他啧了兩聲自顧自倒了一杯酒,毫無顧忌的喝了一口,贊道:“酒倒是好酒,可這地方,李大人挑的差了些。”

“此乃敬酒。”李廷恩微笑道。

聽見李廷恩這四個字,傅鵬飛正在夾菜的手就停在了半空。頓了頓後他将筷子一放,哈了一聲道:“李大人這是打算對本官用刑。且不說本官犯了何罪,無憑無據,李大人濫用皇上賜予的金牌将本官這繡衣衛都督押到刑房裏。本官倒是不懼皮肉之苦,只恐李大人難以向文武百官交待。”

李廷恩又是淡淡一笑,直視傅鵬飛道:“本官知道,這些刑具,大多出自繡衣衛之手。”

傅鵬飛眼中得色隐現,絲毫沒有否認的意思,“不錯,像這千重心,就是本官親手制出來的得意之作。挑選最硬的竹節,裏頭都給掏空了,下頭削尖,第一層釘到肉多的地方,在裏頭套一節細的,打深些,層層套下去,手藝好的能連套六十層竹管。這人啊,看不到動靜,反倒怕的更厲害,本官還沒見過能熬的下來的。”他說着笑了笑,“怎麽,李大人打算對本官用用這千重心?”

李廷恩含笑搖了搖頭,“傅大人乃繡衣衛都督,朝廷二品大員,本官焉敢讓傅大人受如此皮肉之苦?”

傅鵬飛就舒暢的發出一陣大笑聲,望着李廷恩不再說話。

李廷恩很明白他這笑聲中的含義,這是在挑釁,更是一種炫耀。

他沒有理會傅鵬飛的嚣張氣焰,低頭對身邊的趙安吩咐了兩聲,很快趙安就帶着人拿了東西上來。

傅鵬飛看着趙安拿上來的東西,忍不住笑了,“怎的,李大人探花出身,這是打算給本官寫幾首詩?李大人,本官可是個武夫。”

李廷恩這一次沒有笑,他睃了一眼傅鵬飛,淡淡道:“傅大人位高權重,不能受皮肉之苦,本官只好另想法子了。”說着他不再理會,拿起筷子夾了菜。

傅鵬飛還未回過神,就被兩個人壓住肩膀,卡擦一聲,他肩上的關節就都給卸掉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這點痛,對他這掌管诏獄的繡衣衛都督來說,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等他看着趙安從拿來的黃紙裏抽出一張在水盆中浸濕,他眼中閃過一絲莫名,心裏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張黃紙就罩在了他的臉上。

不過片刻之間,他就感覺到一種詭異的感覺,那種每吸一口氣都覺得是最後一次,眼前全是黑暗,除了臨死前的恐懼沒有任何東西能存留下來。

這是溺水的感覺,然而這比溺水更加可怕。溺水可以看到頭頂那片天,可以掙紮,有一線希望。可如今,他只能等死,偏偏又死不了。肺如火灼,心似擂鼓,全身的血液都被冰凍住了。這不是痛,卻讓人無法忍受。

李廷恩慢條斯理的喝了一杯酒,對趙安使了個眼色。

趙安将覆蓋在傅鵬飛臉上的黃紙揭下來後,就看到傅鵬飛大口大口帶着感激的神色喘了幾口粗氣。

李廷恩目色幽深的看着這一切,緩聲道:“傅大人可有話告訴本官?”

方才的感覺雖然恐懼,可到底沒死,然而有些事情說出來,卻是必死無疑,何況比自己性命還重的東西捏在別人手裏。緩過剛才那種感覺後,傅鵬飛一時的軟弱也丢到了九霄雲外,他望着李廷恩大笑幾聲,喘着粗氣道:“沒想到李大人也是刑訊的高手,只可惜啊,本官清清白白,沒有要與李大人交待的。”

“原來如此。”李廷恩并未動怒,只是又喝了一杯酒。

随着他動作的,是趙安換了一張黃紙,浸濕後貼在了傅鵬飛臉上,然後繼續拿起黃紙,随着先前的動作,一張一張的貼了上去。直到第四張的時候,趙安才停下動作,把黃紙一起揭了下來。

這一次傅鵬飛臉上沒有先前的得意之色了,他只是苦笑着痛陳自己為官的清白,要李廷恩給一個痛快。

“傅大人真是條好漢。”李廷恩贊了一句,對趙安道:“趙叔,傅大人乃繡衣衛都督,你手上,要使出些真功夫。”

趙安目光冰涼的落在傅鵬飛臉上,看到傅鵬飛瑟縮了兩下後才道:“少爺放心。”

這一次,趙安一直用到第九張黃紙方才停下,而傅鵬飛喘氣如風箱之後,也的确是撐不住了。

他不知道面前的李廷恩是從何處得來的這種完全不會留下傷痕的刑訊之法,可他确定,這世上,哪怕是鋼筋鐵骨的人也不能撐下來,因為這種法子本就不是在你的皮肉筋骨上做文章,驗的是你的心。你可以不怕痛,可以不怕死,可世上所有人,都不想一次次的體驗生不如死。

然而,就算要開口,他也不會簡簡單單就妥協。

“李大人,要想從本官口中掏出東西來,你得為本官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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