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動手
天空中已經露出魚肚白,京都不必其他地方,此時因晨霧中的露水依然泛着一股涼意,刑部的人送李廷恩一行出來的時候,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他們也說不出來是因身體發涼還是心底發寒。不過看李廷恩的目光,卻不約而同的有了敬畏之意。
怎能不害怕,短短兩個時辰,竟能從繡衣衛都督的嘴中掏出一份口供來,面上還沒有一點能挑剔出的傷,這可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上了馬車後,李廷恩在車中換過上朝的官服,對趙安道:“趙叔,我們手下的人可已經到了高家鎮?”
趙安點頭道:“少爺放心,傅鵬飛開口之前,咱們的人已經趕過去,只是傅鵬飛要把兒子侄子全保住,咱們眼前只挑出三個,此時再去,只怕來不及了。”
李廷恩喝了一口濃茶,随手一指,示意趙安也喝幾口提提神,這才道:“不必了,有兩個活口就行。”
趙安聞言怔住了,“少爺,傅鵬飛是最顧念家族血脈的人。他七個兒子十二個侄兒,除了之前就長成後,得勢後生出來的四個兒子與六個侄子,一落地便悄悄與別的嬰孩換過送走,若他得知自己……”他看着李廷恩的手勢,沒有再往下說了。
“他既把男丁送出去,寧可讓他們在百姓家中長成,卻不留在京裏享受榮華富貴,就該知道他心中早有盤算,直到他的富貴長不了,繡衣衛的都督,自太祖一來,就沒有一個能活過五十。說起來,他是個聰明人。”李廷恩臉上看不出喜怒的繼續道:“可惜,他不是王太後的對手,他自以為瞞了十幾年都被人看穿了,咱們倉促得知,無法護住所有孩子的安全,自然不能怪到咱們頭上。”
趙安就明白李廷恩的意思了。這是要救幾個用來做一直吊着傅鵬飛的餌,剩下的,是要拿來激怒傅鵬飛的。這一招能用,是王太後高看了傅鵬飛,而傅鵬飛又低估了王太後。
“是以少爺在傅鵬飛開口要求之時沒有揭穿您早就知道高家鎮的事情?”
迎上趙安審視的目光,李廷恩心中一哂,他看懂趙安的眼神了,“趙叔想救這些孩子的性命?”
趙安緩緩搖了搖頭,他沙場出來的人,可不是什麽佛陀。十幾歲的時候,他就能面不改色的把那些幾歲的蠻子的頭砍下來了。他沒有回避的直接道:“少爺,小的是覺得您變了,以前在李家村,您為了那些人……”
馬車中陷入詭異的沉靜中,只能聽到馬蹄踏在石板上踢踢踏踏的響聲,一下又一下,像孩子玩耍時所用的小鼓槌慢慢敲在一面大鼓上,悶悶的撞擊着。
“人心易變,我又如何能例外。”李廷恩眼中泛起一層堅冰,擋住了底下欲洶湧翻滾的潮水。
趙安的話戳中了他心頭最隐秘的心事。
他當然能感覺到自己的變化,他在前世就不是一個善心人,他從充滿陰暗的低端一路爬上來,他與人勾心鬥角,他漠視周遭所有人的痛苦。可他同時謹守人的底線,至少他不會将人命視若無物,他也做不到為活命讓腳底染滿鮮血。曾經他連處置一個李耀祖惹來的麻煩都要經過向尚的手,并為此心如壓石。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他學會了适應接受這個時空的準則,丢棄無用的人,保全更多的人,為了活着,活的不像被別人掌控命運的蝼蟻,他把別人當做了蝼蟻。
“少爺……”趙安伸出頭去外面看了看,扭身回來看着還倚在車壁上養神的李廷恩,心裏有些後悔先前問的那句話了。
李廷恩睜開眼,神色又恢複了過往的平靜,“到宮門了?”
“是。”
“我去上朝,趙叔回去找到兩位姐夫,告訴他們,張家的事情,能動手了。”
聽見李廷恩穩穩的聲音,趙安心底嘆息一聲,沒有猶豫的應下,目送李廷恩進了宮門。
聽到趙安回來有事後,朱瑞成與屈從雲利落的下了床,往臉上潑了兩把冷水,就一起出來見趙安。
“張家……”朱瑞成知道趙安指的是什麽,當即道:“一切都已打理妥當,只是,只是……”
趙安見朱瑞成一臉拿不準的樣子,會意道:“朱公子是擔心宋姨娘?”
朱瑞成沒有說話,屈從雲在邊上道:“姑母已到了張家,若在此時動手,宋姨娘有了閃失,姑母就在跟前,只怕一眼就能看出來。”
說到底,宋素蘭死不死不要緊,要緊的是李桃兒這個大姑姑。宋素蘭與自己這些人連面都沒見過,還先做了外室,又做了一個小官家的妾。其實宋素蘭悄無聲息的死了才最好,偏偏李桃兒已經到了。
趙安面無表情的道:“正是大姑太太已到張家,此時才是最好的時機。”
聽到這話,朱瑞成心中一動,“趙叔的意思,宮裏有人在張家外頭盯着?”
趙安笑着望了一眼朱瑞成,“朱公子果然厲害。”
朱瑞成幹笑兩聲,拉着臉上露出恍然之色的屈從雲到了邊上,低聲道:“就照廷恩的法子辦罷。說來說去,宋姨娘活到今日,全仗廷恩的臉面。咱們打點的也算妥當,若出了差錯,只能怪她沒有這個福氣,你我二人清明集塵為她上兩柱香就是了。”
“我不是擔心這個。”屈從雲照樣不在乎宋素蘭的死活,他瞅了瞅站在一邊的趙安,淡淡道:“一個妾室,丢盡咱們的顏面,廷恩心軟,容她活到如今,幫她進了張家的門。主優容,奴以命相報。我是擔心大姑母那頭,大姑母匆忙進京,身體本就不順當,此時若宋姨娘有閃失,只怕大姑母撐不住。張家的事廷恩是交給你我二人的,大姑母出了差錯,即便廷恩不怨怪,你我也不好再為廷恩分憂了。再有……”屈從雲就古怪的笑了笑,看着朱瑞成,“你我二人的妻室,與大姑母可頗有來往。”
朱瑞成被噎了一口,悶了一會兒道:“事有不順,便授意下頭的人,先保大人罷。”
屈從雲咦了一聲,“這倒是個好主意。”
只要能保住宋素蘭,讓李桃兒這個大姑姑不至有差池毀掉自己如今費盡心思冒着風險才在李廷恩面前換來的地位,宋素蘭能不能生兒子在張家站穩腳跟,可就與自己無關了。
兩人商量完,當着趙安的面喊來了各自心腹的家下人,讓他們去辦事。
趙安見兩人舉止井然,做事幹脆,頗有點特意在他面前顯示本事的意思,不絕有些好笑。
這就是權勢的威風。
明明是少爺的親姐夫,偏偏要在自己這個護衛下人面前把本事擺出來,為的是什麽,是為了讓自己在少爺面前說兩句話,他們想做更多的事,哪怕擔着更多的風險,可同時也有更多的利益。
果如少爺所言,一切皆為利。
一個多時辰後,趙安看着外面的天色,對同樣守在一個屋子裏的朱瑞成與屈從雲道:“是時候了。”
朱瑞成與屈從雲對視一眼,喊來一個腿腳麻利的小厮,讓他們去傳了話。
趙安同時起身,将放在一邊的腰刀挂在身上,對朱瑞成與屈從雲抱了抱拳,“家中的事情,就有勞兩位公子。”
兩人還了禮,鄭重的叮囑趙安,“廷恩的安危,便有勞趙叔。”
趙安沒有多言,轉身帶着早就安排好的下屬分成四次變裝出了城門,在京城外一個叫十裏亭的地方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就看到辦成獵戶的李廷恩帶着虎衛十來人出現在了面前。
“少爺。”衆人見到李廷恩,齊齊大禮一喝。
李廷恩脫下獵戶的衣物,撕掉面上的胡須,丢掉手中的弓箭,令人将衣物燒毀掩埋後,騎上事前藏好的馬,看了看周圍環繞的五十名高手護衛,朝着城門方向望了一眼,勒馬看着前頭一眼望不見邊際的道路,沉聲喝道:“出發。”
話音未落,他身下的黑馬當先一躍,頓時馬蹄如雷,在這個尚算清晨的時候卷起滾滾塵煙。
此時的張家,卻陷入了一片混亂裏。
還有兩個來月才臨盆的宋姨娘和親娘在院子裏晃了一圈,卻突然腳下一滑,摔到地上動了胎氣,這便要生産了。
方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躺在床上。
宋素蘭肚子大了,院子裏又住了個李桃兒,自然張和德不能再在宋素蘭的院子裏留宿。這幾日,張和德都是歇在方氏的屋子裏,自從張和德把宋素蘭接回來後,就不再顧及方氏的臉色,已經許久沒有與方氏同房。誰想李桃兒過來,居然改變了這種狀況。
方氏心裏歡喜,待張和德不免小意溫柔了些許,原先覺得一個姨娘生産還把娘家人接來的怒氣也削弱了不少。她才服侍過張和德上早朝,躺在床上睡回籠覺的事情聽說這個消息,不免怒氣騰騰。
“真是天生就會折騰人,早不生晚不生,偏挑在這時候。”方氏一面埋怨了幾句一面讓丫鬟婆子梳洗,嘴上還問着貼身的丫鬟,“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兒沒有,無緣無故的,在院裏頭就跌了一跤,傳出去,還當是我這個做主母容不下人。”
大丫鬟小聲道:“問過管事了,說是去送早飯的下人在今早沒注意,食盒裏頭的油漏了些出來。”
方氏此時已穿戴妥當,正往外走,聽到這話登時立起了眉頭,“這群狗東西,我再三交代這些日子一定要小心那頭。這可倒好,今早是誰送飯的,拉出去打四十板子!要宋姨娘肚子裏的孩子有個差錯,看我饒得了不!”
“今早是常婆子送的飯。”大丫鬟度着方氏的面色,小心翼翼的說了一句。
方氏聽到是自己陪房過來還十分信任的常婆子,氣的臉色青紫,怒道:“那也給我拖出去打,狠狠的打。”
看方氏說話都從牙縫裏擠出來,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大丫鬟暗地裏捏了捏常婆子送上的五兩銀子,原先打算好的話都給咽了回去。
主仆一行人才到宋素蘭的院門口,倒沒聽到宋素蘭的叫聲,正覺得奇怪,就看李桃兒從屋裏匆匆出來,張家早就請好的兩個接生婆子卻呆在外頭一臉急色的想要跟李桃兒說什麽,被李桃兒身邊的丫鬟別開了。
方氏趕緊迎上去,“李太太,您這是……您別急,宋姨娘這胎指定沒事兒,家裏的穩婆是早就打點好了的,還有李大人那頭送來的醫婆。”
李桃兒沒有理會她的示好,兜頭就問,“張太太,那送飯的下人在哪兒?”
看李桃兒不給好臉,頗有興師問罪的意思,方氏臉上就僵住了,她幹笑兩聲道:“您別見怪,下人不仔細,我已叫人壓下去打板子了,敢保她下回不敢再犯錯。”
李桃兒木着一張臉,淡淡道:“只怕素蘭這孩子也沒有再生孩子的時候了。”
又被頂了一回,方氏這次臉上是真的有些不好看了。
她對李桃兒客氣,處處招呼一聲李桃兒李太太,可不是因為李桃兒是宋素蘭這個妾室的親娘,也不是因為宋素蘭眼看就能為張家傳宗接代。說到底,她給的是李廷恩的臉面,誰叫從河南府回來的人說李桃兒原來不是什麽李家的遠親,那是李廷恩嫡親的唯一的姑姑了。
既然是親姑姑,不僅是家裏當家做主的老爺,就是娘家人,也吩咐李廷恩此時風頭正盛,務必不能怠慢這個親戚,自己當然就捧着。
可說到底,她閨女還在自己手底下做妾呢!
眼看方氏神色變幻,似乎要忍不住了,李桃兒忽然笑了,她道:“張家的事情自然是您做主。只是我估量素蘭待會兒怕是生産不怎麽順當,就私下做主叫人去了一趟李家,還望您待會兒給李家來的人安排個喝茶的地方。”
方氏欲要發作出來的怒氣就生生被李桃兒這麽一番話給擋了回去,她勉強笑道:“這還有可說的,只是今日是大朝,只怕李大人要去上朝,過不來啊。”
面對方氏的試探,李桃兒輕輕的擋了回去,“您說笑了,素蘭生産這種事情怎會讓廷恩過來。我是想着讓兩個侄女婿過來,我有一個侄女婿,家中世代料理藥材,頗懂些醫理。另一個侄女婿手面廣,與少府寺那邊有交情,我是想着他們過來,一能給我做做主心骨,再來要真有個什麽,他們也能幫幫手,您說是不是?”不等方氏接話,李桃兒又嘆道:“說到底,這孩子雖是我的親外孫,可終歸是張家的血脈,将來是要養到您名下的,要是你覺得不成,我這就送信讓他們不用過來了。”
方氏整張臉都僵住了,此時此刻,她就算明知李桃兒是意有所指,是借勢欺人又如何,她決不能吐口說一個不字。否則張和德回來都能撕了他!她悶了一會兒,憋得臉紅脖子粗還要一個勁兒的謝李桃兒想的周到,“您說的是,別人家可是求都求不來這種好事,您為了宋姨娘這般着想,孩子平安生下來,咱們都得謝您。”
李桃兒就微微的笑,接話道:“既如此,素蘭那兒尚且撐得住,我這趟來是帶了個會接生的嬷嬷的,這嬷嬷是永溪的人,接生過好幾回,就讓她與醫婆先進去忙活着。省的各處手法不一樣,反倒耽誤了事情。”
什麽狗屁的接生手法不一樣,分明就是不想用老娘千挑萬選才請回來的穩婆!
方氏在心中大罵了兩句,笑道:“您說的是,要待會兒不成,咱們再讓她們進去?”一面說,方氏就往戳在門口的兩個接生穩婆狠狠剜了幾眼。
李桃兒沒有理會方氏話中暗示的意思,與方氏又應付了兩句後就徑自回了産房。
看着李桃兒的背影,方氏瞳孔中的目光都縮成了細細碎碎的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