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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拔劍

壽章長公主出生之時,文宗尚在。彼時文宗對王太後這個兒媳不滿,對先帝這個兒子由此也有些失望,曾動過廢太子之意。然而自高宗以後的子孫,便個個生來體弱,到了先帝那一輩,先帝比之常人算是羸弱,然而在文宗諸子中,已經算是康健。再有先帝品性仁厚,在朝野內外一直頗受贊譽,更為嫡出。太子無罪而更換,是動搖國本的大事。是以文宗一直下不了決心,直到王太後懷孕,雖說生下的是一個女兒,可文宗再看看其餘幾個有些本事的兒子至今膝下還荒涼,又想到前一個太子妃從未有過身孕,到底還是妥協了,自此後對王太後觀感好轉了許多。

因而壽章長公主不僅是大燕的嫡長女,更是先帝與王太後情誼最濃,互相扶持之時降生的福星。對先帝而言,昭帝是他重要的兒子,壽章長公主卻是他由心寵愛的女兒。王太後更是對壽章長公主視若明珠。壽章長公主自小一應起居便視如皇子,宮裏宮外,無人敢違背她的意思。

她從未想到,有一日會被王太後當着宮婢的面前打了一巴掌。她愣愣的捂着臉,半晌沒有說話。

內殿中的宮人們,早在見到這一巴掌落下來時就統統跪了下去。

杜玉樓箭步上前把壽章長公主護在了身後,他雙眼中此時滿是冷意,“外祖母不過是要我喝一杯酒,何必遷怒母親,我喝便是了。”

“不要!”壽章長公主尖叫一聲,把杜玉樓拿在手裏的酒壺搶過來砸在了地上。美酒洩了一地,散發出濃濃的酒香。

“母後,您放過玉樓罷,他是您的親外孫啊,您怎能如此狠心!”壽章長公主撲倒在王太後床前淚如雨下的求王太後收回成命,卻沒注意到杜玉樓眼底的一絲懊惱。

王太後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女兒,又将目光移向杜玉樓,忽然仰天笑了兩聲,恨恨道:“哀家原本不信,沒想到竟是真的。”她一掃地上的酒壺和酒杯,發狠道:“厲德安,去把日月壺拿上來!”

“太後……”跪在地上的厲德安這一次是真的聲音發顫了。日月壺那是什麽東西,一面是月,一面是日。日是陽關路,月是黃泉水。一面毒酒一面美酒。這東西,自太祖開始便是宮中賜給那些欲除之而又不舍的罪臣所用,有時候也會被皇上賜給後宮得寵過的妃嫔。挑中日字頭那邊的酒,就逃出生天,只受活罪,挑中月子頭的,一杯毒酒下去,無聲無息就能見了閻王。

這是賭命!

厲德安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太後息怒,太後息怒。”他雖說不知道杜玉樓如何得罪了太後娘娘,都要賜日月壺了。可到底是親外孫,他這會兒麻溜的把東西拿來了,真要是人喝了沒了,往後太後後悔,自己只怕要被活活磋磨死。

王太後目光一直鎖在杜玉樓身上,見着杜玉樓巋然不動的模樣,更是暴跳如雷,連連拍了幾下床榻怒道:“連你也不聽哀家的話了!”

厲德安看出太後動了真怒,不敢再求,哭喪着臉小心翼翼的掰開哭叫的壽章長公主的手,帶着人磨磨蹭蹭的去拿日月壺。

壽章長公主早就見過無數次王太後用日月壺将後宮裏的人置諸死地,如何會不明白其中含義。當年,她還曾用日月壺逼宋玉梳做過選擇。可宋玉梳死裏逃生了,她的玉樓呢,會受上天眷顧還是因她做得孽被嫡親的外祖母賜死?

壽章長公主腦子一片混沌,完全只能憑着本能行事,她瘋狂在地上磕頭,見王太後始終不為所動。絕望之下,她推開杜玉樓上來攙扶的手,将他腰間的佩劍拔了出來。

入宮之人本要解下兵器,然而杜玉樓身為左衛軍都督,又是王太後的親外孫,以前一直被王太後倚重,他從來都是身帶佩劍直入宮門,并無阻攔,誰想這把鋒利的劍卻被壽章長公主奪了過去。

“母親……”

“麗質……”

她這樣的舉動,不僅是杜玉樓,就是王太後都給驚住了。外孫是杜家的血脈,既然背叛自己,也沒什麽舍不得。可女兒是自己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是自己和先帝的骨血混在一起所生。王太後眼看壽章長公主提着劍傻呆呆的模樣,心痛又心怒,疊聲道:“壽章,快把劍放下。”又呵斥宮人們,“都是死人,還不把劍奪過來。”

沒有王太後的令,宮人們是絕不敢貿貿然就叫侍衛進來的。這時候也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着頭皮要上前去奪壽章長公主手中劍。

誰知大家都以為壽章長公主是要自盡相要挾的時候,壽章長公主忽然傾身上前,趁衆人不注意,挾持了床上的王太後。

“母親……”

“麗質……”

“太後娘娘……”

王太後看着停在喉間的長劍,簡直不敢相信的眼睛,她兩腮的肉劇烈的抖動了兩下,顫聲道:“麗質,你就是這樣對母後的?”

壽章長公主右手抖了兩下,淚水簌簌而落,卻慢慢攥緊了手中的劍柄,左手沉沉的壓在了王太後的肩膀上,防止王太後突然發力掙脫出去。她吸了吸氣,對正要說話的杜玉樓使了個眼色,爾後哀聲道:“母後,從小到大,麗質便是您一身撫育成人,麗質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明白您的性情。您要做的事情,這世上沒人能阻止,我也不行。就算我今日死在您眼前,也攔不了您對玉樓的殺心。”

王太後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冷冷道:“哀家不該殺他麽。哀家這些年對他如何,他又是如何回報哀家。既如此,就休怪哀家無情。他是你的兒子,哀家這個做母後,便給他一條活路,若非如此,哀家何必賜他日月壺。”

“母後若賜給別人,兒臣以為他們該當謝恩,可玉樓是兒臣的骨肉!”壽章長公主攥了攥劍柄,臉上出乎預料的平靜下來,“母後,您能為六弟做的事情,兒臣為了玉樓,可以做得更多更狠。”

這一句話說的王太後心口一痛,她來不及回話,就聽見殿中傳來一聲脆響。

厲德安帶着人實在磨蹭不下去了,這才慢悠悠帶着日月壺回來,誰知一進內殿就看到壽章長公主把劍架在王太後脖子上,當即吓得魂飛魄散。身子往前一摔,扶着門框就尖着嗓子喊道:“來人啊,來人啊。”

他這一喊,即便杜玉樓飛快過去堵住了他嘴,王太後有心想要呵斥也來不及了。守護在永寧宮外的侍衛,如洪水一般滔滔湧入。見到內殿中的情景,哪怕挾持王太後的人是壽章長公主,也齊刷刷拔出了長劍。

杜玉樓此時才是真的心急如焚。

他萬萬沒想到,事情竟會到如此地步。行刺太後,即便是長公主之尊,只怕也難逃一死。可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杜玉樓心中一橫,就要與禁衛軍動手……

“玉樓!”壽章長公主叫住杜玉樓,目光掠過殿中嚴陣以待的侍衛,淡淡的笑了,她彎腰伏在王太後耳邊輕聲道:“母後,您放過玉樓罷。”

聽出她聲音中微帶笑意,王太後心裏怒火陡燃,冷酷的拒絕了,“麗質,你此時已是自身難保。你在永寧宮中對哀家動手,連哀家都保不住你。”

壽章長公主聞言笑意更深,淡淡道:“母後,兒臣對您用了劍,便再無面目活在這世上。可您別忘了,六弟的事情……”

王太後心中一跳,“你此話何意。”

“母後放心,兒臣并無旁的意思。只是母後當日告訴兒臣六弟之事後,兒臣心中郁郁,便将此事告訴了一個心腹之人,還給他留了一封書信。母後,兒臣是長公主,即便今日在永寧宮中對您用了劍,死前想捎個口信仍舊不難。”壽章長公主看着王太後陰雲密布的臉色,忍住眼角的酸意,輕聲道:“母後,您放過玉樓,兒臣便将六弟的事情帶到黃泉之下。”

王太後當日告訴壽章長公主換子一事,本是為了安撫女兒,也是找個人分擔這麽多年的壓在心頭的秘密。可她從未想過,一直毫無心機的女兒,居然會早早的就把這件事當做了一個把柄,她氣的渾身發抖,怒道:“哀家答應了你,你就會信哀家?”

“母後用父皇立個誓罷。”壽章長公主淡淡道:“母後,兒臣知道這輩子除了權勢,您最在乎的人不是六弟,不是兒臣,而是父皇。無論您心中說了多少怨憎之言,可您死後,必然是一心想要與父皇合葬,期盼來世之緣。您今日就給兒臣立誓,若兒臣死後,您對玉樓動手,則與父皇永世姻緣相隔。”

王太後唇瓣顫抖了幾下,不顧脖子上被拉出一道血痕,喃喃望着壽章長公主道:“你竟如此詛咒母後!”

壽章長公主別開眼,手上卻越發用勁,她感覺到王太後脖子上的血一滴滴落在手背上燒灼着皮肉,也燙痛了她的心,疼的她渾身打哆嗦,可她仍舊沒有松口,“母後,您立誓罷,否則兒臣即便下了黃泉,也要先找到父皇把六弟的事情告訴他,讓他不要在九泉之下空等您了。”

“夠了!”王太後忽然語調提高,一聲咆哮引得周圍的侍衛都不着痕跡又近了幾步。然而她很快就壓低嗓音,用只與壽章長公主和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立了誓,“哀家答應你,若日後再與玉樓和玉華計較,便與你父皇永世相隔,永無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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