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洛水
漆黑夜色中,一陣陣的水聲分外清晰。趙安放掉手中的信鴿,來到二樓船艙,快步推開艙門走了進去。
“少爺,京裏來消息了。”
李廷恩放下手中的玉管筆,接過趙安遞上的紙條一看,臉上瞬間就有了變化。他知道趙安必然尚未看過,看過了就給了趙安。
待看清楚上面的字,趙安也有一會兒沒有回神,許久方唏噓了一句,“.親生母女,不過如此。”他問李廷恩,“少爺,壽章長公主崩逝,咱們要不要回京。”
李廷恩搖頭,“不必。杜玉樓既然走了這條路,他心裏就早有所料。壽章長公主此時死在永寧宮,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趙安摸了摸下巴,“何家這會兒怕也收到消息了。”說着他嘿嘿笑,“這一路上動手的人,都是些酒囊飯袋,只怕永寧宮那頭,已經沒人了。”
“不要小觑了太後。”李廷恩笑道:“我一直想不明白,當年皇上年歲尚幼,太後一手掌控朝政,為何還要費盡心機侵吞這筆饷銀。想不明白這個,我心中便惴惴難安。”
這種事情,趙安就更不明白了。聽李廷恩說這個,他只能沉默,此時虎衛從外頭進來,還壓着個人。
“少爺,問過話了,是何家的人。”虎衛一擡手,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侄兒便将手裏揪着的人胳膊一擰一推。那人慘叫兩聲,撲到在李廷恩面前。
“李大人,李大人,小的可沒有壞心思,只是家裏的老爺知道李大人路過洛水,這才讓小的過來給您送上些薄禮。”那人一跪在地上,顧不得喊痛,砰砰在地上磕了兩個頭,喊起了冤。
“小子,老實些。”看他一邊磕頭一邊往李廷恩跟前蹿,虎衛的大侄兒虎大頭在背後就踹了一腳,讓他跌了個狗吃屎。
這一腳直接踢得那人喉頭一甜,差點吐血。
見對方一臉惶惶,李廷恩微微笑道:“何大人怎知本官是路過洛水?”
那人一下卡了殼。
李廷恩端起茶盅輕輕一吹,聲音有些發涼,“看樣子,何大人不希望本官在洛水長居。”
那人登時駭了一跳,急忙道:“不,不,老爺,老爺是怕耽擱李大人您的差事。”
對這下人的話,李廷恩不置可否,他側過身問虎衛,“送了什麽?”
虎衛把早先從這下人身上搜出來的禮單子呈了上去。
李廷恩随手一翻,發現上面單是歌姬便有二十名,其餘的還有舞姬,戲子,琴女等等不一而足,整整七十名各有所長的美人過來才是一些金玉書畫,唇角就輕輕彎了起來。
看樣子,這是打算用美人計。可惜了,如今的洛水何氏與當年的洛水宋氏,皆是被洛水養育而出,然而二者區別何止天差地遠。
底蘊,是無法用任何東西去添補的。
他将禮單随手扔在桌上,淡淡道:“跟過來的船有多少?”
“三艘烏蓬小船。”
“先把人看住,明日天色一亮,本官再去還禮。”
聽到李廷恩冷冰冰的語調,那下人吓得打了一個哆嗦,苦着一張臉被人帶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李廷恩就帶着禮物與下人和數十名美人大張旗鼓的登門拜訪了如今居住在洛水邊上的何氏。
何大老爺正在喝魚片粥。
新鮮的銀鱗魚,被漁民撈起來就送到何家,竈下的師傅們小心翼翼的把泛着香氣的魚肉片下來,一片片近乎透明的魚肉在滾粥中一過,就卷成了一團兒。加上一些事先熬好的湯汁泡一泡,和碧玉米煮成的粥混合在一起,那股濃香,可以從竈下彌漫到整個何氏大宅。
何大老爺吃了兩口,正覺得胃裏暖洋洋的,想叫人打賞廚子的時候,就被大管家匆匆報上來的消息擾了胃口。
“何益太沒用了,打發到百果園去罷。”
大管家提心吊膽的應了聲是,一點都不敢為自己的大兒子求情,好歹如今還能去管管百果園,雖說是份閑差。可大老爺的脾氣,要是自己多嘴,只怕全家老小都有可能被賣給蠻子。這家裏,總管這差事一年換個三兩回都是不稀罕。
何大老爺不滿意的接過丫鬟遞上的金絲繡畫眉絲帕擦了擦嘴,眉眼耷拉着扶上丫鬟們柔若無骨的手站起來,肚子上的肉顫了兩下,不悅的道:“走罷,去瞧瞧這位李大人,看看皇上的寵臣到底有多大的威風。”
何大老爺臉上的不悅在跨過門檻,看到李廷恩背影的時候就變成了一臉笑容。
一進門,他就笑的渾身上下的肉都在顫,“李大人。”
李廷恩正欣賞牆上的一副四美圖。若他沒有看錯,這應當是五百年前的丹青聖手李道彥所做。李道彥擅畫山川秀色,美人圖更是一絕。即便是皇宮之中,李道彥的美人圖也是寥寥,沒想到在何氏的大宅中,竟能在待客的廳堂看到一副其中的上品。
何氏之富,窺一斑可見全豹。
聽到何大老爺的小聲,李廷恩心中一哂,轉過身恭敬的行禮,“何大人。”
按品級,何大老爺是正三品,在李廷恩之上。不過何大老爺是虛職,李廷恩是實缺。再有李廷恩是天子寵臣,這一次出京,雖說先前不聞風雨,一路行來的半個月中,卻是雷厲風行,挂着天子欽差的名頭。他若不願給人行禮,即便是正二品的都督,也對他無可奈何。
此時李廷恩的一躬身,讓何大老爺臉上的笑意都真了幾分。看到李廷恩謙遜的态度,他拍了拍肚子,笑道:“李大人身負欽差之名,怎可給本官行禮。”他親自上前把李廷恩虛扶起來,看了座。
一坐下,何大老爺便直言問李廷恩可是昨晚派過去的人服侍的不周到。
對何大老爺毫不掩飾的态度,李廷恩有些意外,同時又更清晰的認識到了洛水何氏行事的張狂。難怪會與王太後混在一起,即便何氏不是王太後生母的娘家,只怕最終還是選擇站在王太後一面。只是若無王太後,誰又會去認識一個不過百年時光的何氏。
李廷恩放下茶盅,笑道:“無功不受祿,下官身負皇命,自當盡心竭力位皇上效忠。美人雖好,下官此時卻無福消受啊。”
“嗳……”何大老爺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人是我送的,你盡管大大方方的帶走,有人問起,你就說是我送的便是了。洛水何氏這張臉,還有點用處。”
李廷恩笑了笑,低頭喝茶,片刻後擡頭對上何大老爺有些不悅的目光,欠身道:“既如此,下官就多謝大人厚愛,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才對!”何大老爺一拍巴掌,暗示的看着李廷恩,“堂堂探花郎,正是風流少年之時,該當留些美談才是。”說着他嘿嘿笑,“過幾日便是百花節,等晚上洛水燃起彩燈,本官叫兩個族中的子弟,帶你去好好逛逛。”
李廷恩露出一副感興趣的神色,“那就多謝大人了。”
“沒事,沒事,你就放心在這裏多停幾天。”何大老爺一臉笑。心中卻暗暗撇了撇嘴,吹得跟天上的神仙一樣,到了自己的手裏,還不是一樣輕輕就搓圓揉扁了。年輕俊俏的少年郎,哪有不愛美人的。不過是做做樣子,你送一送,他推一推,你再堅持要送,人家才好順水推舟的收下嘛。這世道,誰不是如此,誰還能坦蕩蕩的說我好美人不成?前頭那些碰了壁的,都是些蠢材!
何大老爺又與李廷恩虛虛應付了兩句,吃過一頓酒席,這才叫嫡長孫親自把李廷恩送出了宅子。
一回到船上,洗了把臉,就把李老三叫了過來。
李老三上來就道:“少爺,都打聽出來了。何大老爺雖是族長,一般的內務卻是被何二老爺把在手裏,不過何大老爺做主,何二老爺從不敢多言。”
李廷恩嗯了一聲,“何二老爺是庶出罷。”
“是。”李老三肯定的點了點頭,“何二老爺比何大老爺還大了兩歲。不過何二老爺是何老夫人陪房的丫鬟所出,生下來後一直沒上族譜,等何大老爺出生,這才一起在族譜上記了名。不過何大老爺先記名,何二老爺幹脆就記在了後頭,成了二老爺。何大老爺膝下有兩個嫡子,只有長子生了長孫,其餘的全是庶出。何二老爺膝下卻有六名嫡子,生了十三名嫡孫,二房的子孫都納妾收通房,只是一個庶出的姑娘都沒有。”
站在邊上的虎衛聞言就搓了搓牙花子,“了不得。這何二老爺看樣子才是一頭虎啊。那何大老爺,只怕是吃成豬了。”
李廷恩眼底閃過一絲嘲諷,“不管是豬是虎,只要為咱們所用,就可以先把他的肉給留下來。”
趙安拱了拱手,“少爺的意思,咱們先動長房,還是二房?”
“不必找長房了,就找二房罷。”李廷恩淡淡的吩咐李老三,“去把二房的詳細情形打聽出來。”
李老三猶豫了一下,壯着膽子道:“少爺,小的琢磨着,只怕長房那頭更容易說動些。”
底下的下人願意動心思,哪怕是錯的,李廷恩也不會立時就劈頭蓋臉一頓罵,他需要認真執行命令不假思索的人,也需要能獨當一面靈活思索的人,他就給李老三解釋了一句,“張揚自傲者,目中無人,不易威吓。心計多思者,自私自利,反易蠱惑。”
李老三在心裏品了品這話,心悅誠服的給李廷恩行禮退下去辦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