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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銀兩(上)

何二老爺此時只覺如坐針氈,他瞅了一眼對面的李廷恩,猛灌了幾口酒,心裏撲通撲通直跳。

李老三站在他身後,一眼看到他酒杯空了,就殷勤的彎腰又倒上一杯,“二老爺,您慢慢用。”

何二老爺望着這個跟芝麻杆一樣精瘦的下人只能苦笑。

人不可貌相。眼前這個雖說是個下人,可他不還是着了道。

李老三用何二老爺的愛妾設計把何二老爺騙到船上來,當然就沒指望何二老爺還會對他有好眼色,只是笑呵呵,弄得何二老爺只能對着他運氣,除此之外一點辦法都沒有。

中間舞姬們一曲畢,随着旁邊歌姬的歌聲停頓而停下了舞蹈,對着正中高坐的李廷恩齊齊俯身行禮。

李廷恩停下手中打的拍子,道了一聲賞,然後側身看着何二老爺,微笑道:“二老爺覺得如何?”

何二老爺笑容幹巴巴的,“好極好極。”

“的确不錯。”李廷恩喝了一口酒,笑道:“說起來本官還要多謝何大人送的這些美人。聽說何大人連同何氏族中諸位族老身邊的美人都是二老爺這些年從大燕各處精心挑選而來。”

何二老爺立時就像喉嚨裏塞了一塊棉絮,一口氣堵在那兒不上不下的,臉像是糊了一團面粉,此時幹了就有龜裂的危險。

李廷恩故作沒有看見他的神色,舉起酒杯道:“二老爺,本官敬您一杯。”

此時此刻,何二老爺也說不出別的話來,只能站起身很恭敬的陪李廷恩喝了這一杯苦酒。

李廷恩放下酒杯,一揮手,美人和下人們就對魚貫着從船艙裏退了出去,只留下李老三還有趙安。

一看這個架勢,何二老爺心裏的鼓敲得就更響了。李廷恩後面要說什麽,他是猜不到,可他能肯定自己是絕不想聽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趁着李廷恩尚未開口就從位子上站起來道:“李大人,小人家中尚有……”

“二老爺,本官一直好奇,您身邊九位美妾,為何膝下從無一個個庶出的骨肉。何大人除去原配,前後尚且續娶了三位妾室,偏偏蹉跎至今,只得了一位嫡子。”李廷恩臉上笑意幽幽,擡手阻止何二老爺欲辯解的話,“二老爺不如聽聽我這下人打聽回來的消息。”

李老三此時已經站到了中間,一臉謙恭的對着何二老爺,“二老爺,小的聽說何大人原配夫人病逝前,一直在莊子上養病。您每日親驗送到莊子上的瓜果藥材,上心的很。”

何二老爺腮邊的肉就抖了兩下,苦笑道:“我在族中就是做這些雜物的,長嫂如母,自然更不敢懈怠。”這長嫂如母四個字,盡管何二老爺多方掩飾,依舊不難讓人聽出其中的澀然味道。

面對何二老爺的辯解,李老三不置可否,他道:“小的還打聽出,您采買美人的時候,喜歡讓底下的人先打聽打聽,哪些是打小就灌了藥的,哪些是精心調理過宜生養的。您把身段好宜生養的都送給了何大人,單給自個兒和兒孫留了些灌了藥生的又單薄的。為這個,洛水許多百姓都誇您厚道。”

這一回,何二老爺苦意就更深了,他嘆道:“我這一房是庶出的,一個大家族裏頭,總歸嫡枝人丁興旺才好。”

李老三這回就不說了,他只是笑了笑,躬身退到了後頭。

“嫡枝人丁興旺不錯,可若嫡枝兒孫皆庶出,數十年以後,嫡枝必然沒落。”細瓷的酒杯在李廷恩之間輕輕轉動,就像是何二老爺的心随着被捏在了一塊一樣,看着李廷恩幽深的目光,何二老爺背脊發涼。

他幹笑兩聲道:“李大人這話的意思……嫡枝就是嫡枝,庶出便是庶出,這如何能沒落。人丁興旺起來才是大事。”

李廷恩深深的看了一眼何二老爺,将酒杯一放,淡淡道:“二老爺想必忘了在下是何出身。本官不才,為官不久,卻也明白些官場上的道理。”

這一句寡淡的話,立時就讓何二老爺腦門上滲出了冷汗。

官場上的道理是什麽?是身份,分門第,分後頭有沒有撐腰的人。這才是最簡單的道理。不是你有才幹中進士就能做官,不是你辦好了幾件差事就能青雲直上。說白了,若你腰杆子不硬,出身不高,在大燕,想要真的把官坐上去,簡直是難于上青天。

三朝元老姚太師是寒門弟子,可姚太師的恩師是誰,是太宗的結義兄弟,文壇之首谷陽子。然而即便有谷陽子,數遍大燕開國到如今,也只出了一個姚太師。旁的重臣們,不是出自世家勳貴,便是皇親國戚的親眷,而且,這些重臣,都是嫡出。庶出之人,一上去就先矮人三分,朝廷上下連來往都不屑,如何還能出人頭地。

大燕并未有人直言說庶出不能做大官,做高官。可實質上,這幾乎是一條規矩和舊例了。不會有人去打破它,也沒有人能打破。

這些事情,無心的人想不到也不會去想,然而有心人,幾乎就是一張一戳就破的薄紙。

何二老爺擦了一把汗,也不在李廷恩面前繼續裝糊塗了。面前的是什麽人,本身就是寒門出身的人,靠的就是拜了一個世家出身的恩師才能如此快的就坐到這一步,他當然是瞞不過去的。

想到這些,何二老爺虛弱的擦了一把汗,起身弓着腰很坦承的道:“李大人,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何苦來為難我這種小人。您奉皇命出京辦事,若有用的着小人的地方,盡管吩咐就是。小人絕不敢抗命。”所以就不用說這些暗地裏的話來吓唬人了。

李廷恩垂着眼簾,目光似乎落在了一處虛無的地方,“二老爺果真會盡心?”

這話就是透露出的确有用到自己的地方了。

得了這麽一個信息,何二老爺心裏就吃了一顆定心丸。他不怕李廷恩有利用自己的地方。能用得着,就會給自己保守這個秘密。自己花了那麽多心思,才把長房上上下下的男丁都引到吃喝玩樂上頭,自己那個名為長兄,實則為弟弟的人早就被自己養成了一頭豬,整天惦記着花錢尚且來不及。自己到處籠銀子,費盡心機苦着自己這一房的人,勒緊褲腰帶都要供長房金山銀海是為了什麽?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自己這一房的兒孫能出頭。明着篡權是不行的,自己是庶出,官場上出不了頭,哪怕再能幹,也坐不上族長這個位子。可自己的兒孫就不一樣了,他們都是嫡出,只要有一個将來能在官場出人頭地,這一房就能得到該得到的一切。但一切的前提,是要長房那些男丁不會提早幡然醒悟。所以決不能有人先一步去提醒他們,把他們從爛泥塘裏給拉出來!

何二老爺想到族譜上的排序,心裏發了狠,咬牙道:“李大人有事盡管吩咐。”

看他又一次表明了效力的心思,李廷恩徐徐笑道:“既如此,就勞煩二老爺告訴本官朝廷剩餘的六百萬兩庫銀如今在何處罷?”

此言一出,何二老爺雙腿一軟,就重重磕在了船艙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聽得邊上的李老三都砸了砸舌,何二老爺卻跟感覺不到痛一樣,茫然過後就是極度的震驚,他擡頭望着李廷恩那雙眼睛,卻只覺看到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讓整個何氏都掉進去爬不出來了。

他哆嗦了好幾下,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李大人,您,您此話何意。”

李廷恩甩了甩袖,淡淡道:“何二老爺,本官不想與你多言,本官問話,你答便是。”

何二老爺腰背硬着沒有吭聲。

“你不說,何氏族中總有人會說的。你也不用告訴本官說何氏與失蹤的庫銀無關。本官已在運河中找到了一百萬兩銀子的下落,剩下的六百萬兩,只能等二老爺告訴本官了。”

聽到李廷恩先說起運河中找到銀子,何二老爺就有些撐不住了。再聽到李廷恩一口一個六百萬兩,何二老爺心裏就跟長了野草一樣。根系生的太猛,紮的他心口痛,然而又有一種癢意,逼迫他盡快把壓在心上多年的話給說出來。他悶了半天終究沒抵擋住這種感覺,不由脫口道:“何家手裏只有五百萬兩。”

此言一出,何二老爺脊梁骨就跟被人抽了一樣,徹底軟到了地上,李廷恩臉上卻露出了深深的笑意。

船艙中靜了片刻,何二老爺嘆息道:“李大人好本事,小人實在奇怪,李大人為何不找長房,偏偏挑上了小人。”

“二老爺志向遠大,二房前程似錦。”

聽到李廷恩輕飄飄的一句話,何二老爺先前沒有明白過來,想了一會兒才苦笑道:“說的也是。長房上下已經找着了一座靠山,我那兄弟,就算心頭都來不放事情,此等大事,就算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他也絕不會說。獨獨是我二房,這麽多年一直在中間不上不小,看着高人一等,一手管了全族的事情,實則統是打雜的。為了兒孫,我倒真容易說實話。”

李廷恩聞言,但笑不語。

這的确是實情。何氏長房榮耀已極,相比起來,長房上下都已經無欲無求了,他們只想躺在外戚這座山上混吃混喝到死。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走別的路,所以事關身家性命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堅定不移的相信王太後。然而二房是不一樣的,看似跟着整個何氏一樣雞犬升天,可惜從何二老爺開始,就埋下了一個心結。明明應該是長房,偏偏成了二房。何二老爺不停給兒孫灌輸了這樣的信念,二房的兒孫們也為了改變這個結果而不屑努力。何二老爺反過來又會為了兒孫赴湯蹈火的鋪平将來的路。這些年來,何二老爺一面努力掙銀子供長房花銷,一面攢銀子去給兒孫鋪路。

何二老爺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往往多思。一筆數目巨大,多年不曾被人查探且是王太後親手送來的庫銀,在何氏其餘人眼中,就是一塊不折不扣的肥肉,在何二老爺老爺眼中,卻是實實在在的催命符。否則何二老爺何必到處置辦産業,到處掙銀子。單從這一點,李廷恩也以為何二老爺早有背叛之心,區別只在秘密太過重大,何二老爺遲遲落不下子罷了。

李廷恩眼風一掃,李老三就上前把何二老爺扶起來,又給上了一盞茶。

灌了兩口滾燙的茶水,稍稍驅散了口中的酒氣,何二老爺情緒似乎也平複了許多,他開始與李廷恩講起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五十年前,何氏全族還住在灤河邊上,灤河是洛水分支。何氏離宋氏不遠,常常能聽到宋氏男丁清晨起來誦讀族規詩文。宋氏,是壓在何氏頭上的一座大山。族老們時常慨嘆,說若有朝一日,何氏能搬到洛水之畔,與宋氏毗鄰而居,沾染一些宋氏的世家氣息,也是莫大的福氣。沒想到這話後來不僅成了真,而且何氏會搬到了宋氏祖宅之中。”何二老爺風馬牛不相及的慨嘆了一番,才說起了正題,“十七年前,太後派人來找到何氏,要何氏幫忙藏下一筆數目巨大的銀兩。當時族中上下無人知道這是庫銀,只以為是太後在宮中得寵,私下藏起來的體己銀子,很幹脆的便答應了。太後自服侍先帝後,何氏也跟着一日比一日更有顏面,族中科舉晉身的沒幾個,卻頗有些有幾把子蠻力的小子。說起來,王家人比何家人更不成。先帝為了給太後做顏面,就将族中的小子們狠狠提拔了幾個。他們有許多,都在江北道,江南道,淮南道這幾道的衛所軍中做武官。”

看其面色,李廷恩就知道何二老爺這話沒有說謊。事實上,他對當年王太後能平安無事毫無半點風聲将銀子換下來的事情也心生疑惑,直到他将心思放到押送銀子的衛所軍中等将官身上,才發現了何氏這一蛛絲馬跡。

人往往就是如此,總是去盯着最頂端的那個,卻往了,壓在下面的基礎,只要抽掉一塊,也同樣能影響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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