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銀子(下)
“族中子弟都是仗着太後的勢頭,平素一點事都不怕。這會給太後運銀子,自然就更不怕了。他們事前還商量好,要如何把太後私己銀子不露痕跡的加到運稅銀的船隊裏頭,事後再悄無聲息的把銀子弄出來藏好。”何二老爺眼底就露出一抹深深的諷刺,“他們左等右等等不到有人來送銀子,行到中途的時候,卻收到太後私下的密令,要他們在夜晚停船之時,将手下的心腹召集起來,私下把稅銀給化成銀水,混到運河中的泥沙裏。”他說着頓了頓,看向李廷恩的目光似是贊嘆又似是無奈,“想必李大人早已知道了罷。”
“不錯。”李廷恩并沒有否認。
事實上,他查到當年押送稅銀的中等武官多半是出自與何氏這樣的外戚之後,心中的疑惑就在于要如何藏銀子,才能讓這些銀子消失的無影無蹤。直到後來他偶然看到家中的丫鬟說要去炸首飾,他才恍然大悟。
就古代來說,金銀器這些東西,戴久了一樣會發暗,以前的光澤不在,首飾自然就不那麽鮮亮了。大戶人家,除非價值貴重,十分心愛的金銀首飾,就會直接棄之不用,更換新的。然而若是心愛之物,為了讓這些首飾重新容光煥發,他們會送到匠人那裏清洗,回來之後便又像新的一樣了。古代人叫這種專業清洗是炸一炸,然而在李廷恩看來,這就如現代一樣,實際上是用一定的化學藥劑,洗去面上時間沉澱出來的氧化物。一定程度上,這會減輕金銀器物本身的重量。
在現代,他曾經聽說過有人正是用免費承包珠寶公司清潔業務這一項方法,在珠寶公司的廢水廢物中過濾出大量的金沙銀沙,然後将之重新冶煉提純,成為了億萬富豪。
現代可以,在古代,實際上金礦銀礦,也不是挖出來就能用的,同樣需要冶煉。比如,在沙子中用細篩淘出金沙,當然,也可在河沙中淘出銀沙。
這樣的做法可能會消耗大量的人力,然而在封建制度的時空中,人力是世上最不值錢的一樣東西。同樣,這樣做只要小心些,每天有人在河邊淘沙,并不會如何引人注意。何況,有漫長的時間來準備運作,并且足夠安全。哪怕是将銀錠沉到河裏,也有可能被打漁的漁民一網撈起幾塊來,從而洩露消息。可銀水沉澱到河中變成銀沙,除非專門提煉,否則絕不會有人能知道真相。
想明白這一節後,他開始令人查探十幾年來運河水系的變道圖。果然王太後身邊有高人,這十幾年來,王太後四處着人興建水利,為此還嚴懲了一批貪官,看起來是為大燕百姓造了福。實則運河水系的變更巧妙的結合天時地利,将許多運河支流改道,保證了底下河沙最終沖刷的方向。也就是看懂了這水系圖,他才清楚的知道,該去哪兒找銀子。當然,事過十七年,他不會以為銀子還沉積在原地等着他。想來王太後前面十來年令人大肆修建水利,一面是為了防止銀沙被沖散,一面就是為了名正言順的調集人手把銀子提煉出來。
不過銀沙一旦沉底,縱然王太後身邊是精通古代水利修建的高手,也總會有漏網之魚,而王太後要想不引人矚目,無論如何是會有虧損的。
這一虧損,就被他找到了價值将近一百萬兩的銀沙,其餘的,就得着落在何氏身上了。
對上李廷恩,何二老爺嗓子覺得有些發幹,他灌了兩口茶,道:“李大人既然知道了,小人也不賣關子,剩下的銀子,有一大半,是在祖宅裏頭。”
李廷恩嗯了一聲,用了然的語調道:“是在宗祠裏罷。”
“李大人連這都知道。”何二老爺駭了一跳,過後就自嘲道:“李大人竟然都知道,何苦還尋小人的麻煩。”
“本官知道銀子在宗祠,然而本官卻着實不願這筆銀子在宗祠。”李廷恩端起酒杯輕輕啜了一口,道:“一事不煩二主。本官既然查到當年太後挑了何氏對庫銀動手,就不以為太後會将此事再托付給別人。知道的人越多,消息走漏的可能會越大。至于本官如何猜到銀子在何氏宗祠。”李廷恩望着何二老爺的目光頗有些戲谑之意,“本官早年曾游學至洛水,聽當地人言,有人将洛水宋氏祖宅給推平了重建,獨留下洛水宋氏的祖祠沒有變動。當地百姓都說這是何氏尊崇宋氏,有意為宋氏留下一線薄面。在本官看來,卻覺得此舉頗為古怪,宋氏被誅,靈位不存,空留祖祠又有何用。一樣的祖祠,住進去的是別人的祖宗牌位,與其說是尊崇,不如說是折辱。”
這一席話說的何二老爺面色赧然卻低着頭一聲都不敢吭。
李廷恩掃了他一眼,輕笑道:“及至本官後來接手洛水宋氏一案,查探到庫銀一事,又牽涉到何氏身上,方才明白此舉其中深意。這世上,還有什麽比宋氏留下的祖祠更好的地方能存下這筆庫銀。宋林生是因貪污軍饷之名而落罪,這筆庫銀,不找到則罷,若找到了,卻是在宋氏遺留下的祖祠之中,宋林生依舊罪有應得,洛水宋氏,依舊遺臭萬年。至于何氏,不過是住了宋氏的祖宅,一念之仁留下這祖祠無辜被牽連了,至于太後,當然是慧眼識珠。”話及此處,李廷恩唇角一挑,溫聲問,“二老爺,本官此言,您說有理還是無理?”
事情的經過就如同親眼看到過一樣被李廷恩一一還原出來,何二老爺還能說什麽。他再次抹了一把虛汗,讷讷道:“此事是小人長兄經手,早年他還不似如今……”何二老爺說到這個有點尴尬,“後頭小人兄長過上了閑适日子,就将從河裏頭淘沙的事情交給小人,要小人每年挑選人手接着朝廷規整運河的時候慢慢把銀子給煉出來,小人這才知道了當年的事情。”
一個處心積慮的人會不會對當年何氏發生的大事真的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這一點李廷恩沒有過多的去追究,他唔了一聲,問:“那筆銀子藏在宗祠何處?”
何二老爺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李廷恩,低聲道:“這些年,都慢慢叫人煉成了銀磚鋪在了宗祠地上和牆面上。太後娘娘有話,說此事咱們族裏出了大力,可取用其中的一百萬兩銀子。可咱們誰也不敢動……”何二老爺說到這裏,有些着急的辯解道:“李大人,別說是小人,就是小人大哥,也知道這銀子拿着燙手,除去早前用了十來萬兩銀子做本錢,事後都添了回去,往後就再沒動過了。”
“那消失的一百萬兩銀子去了何處?”
聽見李廷恩的問話,何二老爺趕緊道:“有十萬兩是給了當年經手此事的族中子弟家裏頭以做安撫。”他沒有繼續往下說,李廷恩也明白。這些人在十七年前便病的病,意外的意外,陸陸續續丢了性命。
“這些年,常有人拿着蓋了太後娘娘小印的手谕來,斷斷續續拿走了四十萬兩銀子。七個月前,有人拿着手谕,深更半夜拿走了五十萬兩。”何二老爺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廷恩看上去有些微醺的神色倏然一變,他坐直身子目光如劍般射向何二老爺,沉聲道:“你可知道那人的來歷?”
何二老爺被李廷恩的目光駭了一跳,不敢廢話的搖頭道:“不認識。小人趁長兄酒醉時試探過他,他也不清楚,只知道來人拿的就是太後娘娘的手谕,有手谕,就給銀子。”
李廷恩眉眼一挑,倚在靠背上,徐徐道:“二老爺如此精明之人,這些年想必不會沒有查探過對方的來歷。”
“小人查過,可的确是查不到。”何二老爺痛快的道:“小人手上都是些吃喝玩樂的下人,選美人占着威風欺行霸市厲害的很,要正經辦事就不成了。不過小人記下了那人的口音,學了幾句,小人手下一個管事認出來,這口音該是山南道那邊的。只是小人也不知學的像不像,大抵又七八分把握。”
“山南道……”李廷恩右手輕輕在下巴一抹,腦海中閃過一道火花,“是永王!”
看着突然站起的李廷恩臉上一片陰沉,倉促中甚至推翻了面前的酒桌,何二老爺心中就是一顫。
李廷恩此時早已沒有心思理會何二老爺,他急急起身出了船艙,出去之前,何二老爺只能聽到李廷恩丢下一句送何二老爺這話的餘音。
“少爺,出什麽事了?”本來守在門口的虎衛幾人看到李廷恩面色大變出來,以為何二老爺是硬骨頭,就道:“少爺,可是那人不老實,要不小的……”
李廷恩沒有理會他們,徑自到了書桌前取出筆墨紙硯,匆匆寫了封手書,交給趙安,“速速差人送回去給老師。”
趙安跟在李廷恩身邊許久,還從未見到李廷恩這樣的神色,當下不敢耽擱,趕緊出去吩咐心腹人手,要他晝夜不停的坐快船趕路回京送信。
李廷恩片刻沒有停歇,又寫了一封信,問虎衛,“河南道家中人手如何?”
虎衛想了想道:“少爺放心,小人早就安排了好手護着家裏的老太爺和老爺太太他們……”
李廷恩點了點頭,取出随身的印信在信上輕輕一壓,遞給虎衛道:“叫人送信回去河南道向家,把這封信交給我師兄向尚,讓他将我在河南道的兩位姐夫一道叫上,在這三月之內,住到家中。”他頓了頓,又道:“把大姑父一道叫上。告訴他們,等閑不得離家。”
虎衛雖說一頭霧水,照舊還是拱了拱手,轉身出去辦事。
連着送出去兩封信,李廷恩一頭坐在椅上,感受着被汗濕的衣襟,唇邊只餘苦笑。
他滿心以為打草驚蛇能探知一些動靜,知不知道将蛇打得狠了,連自己幼蛇都不得不被逼着一口吞下的王太後會不會怒氣沖天,果如自己所猜測的那樣,做出讓自己始料不及的事情來。
若真是如此,壽章長公主這一步棋,果真就是下錯了。如了杜如歸的意,卻束縛住了自己的手腳。
趙安去安排人手過後,回來看着李廷恩良久,終究還是沒忍住,小聲問,“少爺,您是不是覺着京裏要出大變故。”
“只怕是這天下。”
李廷恩的回答讓趙安悚然一驚,他上前一步,急切道:“那石大人……”
他臉上的急色如此顯而易見,讓李廷恩長久以來對趙安與石定生關系的困惑又浮上心頭。然而此時依舊不是探究此事的好時機。李廷恩把這點疑惑壓下,解釋道:“放心罷,老師貴為三朝元老,若太後尚有神智,便不會對老師動手。”
趙安松了一口氣,“少爺讓人回去河南道送信,是擔心河南道那頭……”他就寬慰了李廷恩,“少爺放心,老爺太太身邊都是好手,永溪石氏已有千載,石大人對太後早有防範之心。太後的人手想要悄悄摸到河南道,不是易事,更別提對老爺太太他們動手。”
“我不是擔心爹娘……”李廷恩面色凝重的搖了搖頭,“我是擔心祖父他們……”
“老太爺他們……”趙安沒有往下說,跟在李廷恩身邊久了。對李家的情形他也很清楚,要說李廷恩對李家其餘的親人沒情意,趙安不會信。可要說真看得多重,趙安卻不以為然了。當然李火旺趙安還是能看出來李廷恩的真心孝順,至于範氏,趙安想想都覺得好笑。
可還沒等到臉上的笑容下去,趙安就凍住了,他忽然明白過來李廷恩為何會擔心李家出事,與是否親近之人出事無關,而與李家之人出事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