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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過渡

自流匪之亂後,河南道許多官家富戶争先恐後的把家中的宅院田畝抛出來換成銀子移居它地,李家便趁勢就此添置了好幾個別院莊子。

産業增多,自然也要話更多的心思來料理,防止下人們欺上瞞下。曾氏每日有大半的時間就花在這些東西上面,她并不懂如何經營,不過她總會認真的詢問管事,叫底下人不敢有一絲懈怠。

日近黃昏,曾氏身邊的貼身丫鬟菊盞帶着幾個小丫頭捧了燭臺進來,小聲道:“太太,要不先擺飯罷。”

曾氏小弧度的扭了扭脖子,看了看天色,“忠兒他們呢?”

“三少爺四少爺還有六姑娘都在五姑娘屋裏頭用飯。”菊盞一面說一面不等曾氏吩咐就招呼小丫鬟們把飯菜擺好。

果然曾氏沒有說要把孩子叫回來,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就讓他們在珏寧那兒吃罷。”

菊盞應了一聲,讨好的道:“太太,咱們三少爺和四少爺玩的好着呢,昨兒三少爺回來四少爺還舍不得,非要拉着三少爺跟他一道睡。今早四少爺又叫人送了個老猴爬樹的白玉鎮紙過來,說是京裏才送來的一對,他用一個,三少爺用一個。”

曾氏身邊的人都知道,不管四老爺還有老太太天天如何不舒坦,四太太是一直把一對兒女教的整天都往四少爺還有五姑娘院裏鑽。說起來這家裏頭也不單是四太太這樣,大太太還不天天教着五少爺去四少爺跟前晃悠,只是五少爺脾氣大,被慣壞了,四少爺更是有一股子倔性,大太太大老爺又舍不得五少爺被四少爺欺負,自然只能在邊上幹瞪眼了。

叫菊盞說心裏話,她就覺得大太太和大老爺不會做人。這家裏是靠着誰,是靠着大少爺。五少爺再是長房的老生子又如何,李家可跟別的人家不一樣,不是祖宗傳下來的家業,長子能繼承一大半。五少爺在李家,一點都不金貴。四少爺是大少爺嫡親的弟弟,跟五姑娘一起被大少爺捧在手心裏長大,就是站出去,知府家的小公子還要讓三分呢。偏叫五少爺去四少爺面前耍橫,真不知道大太太大老爺心裏是怎麽想的。沒見底下人巴結,各地鋪子莊子上送東西來,明明是四太太管着家,偏人都先往二房跟前送,送完了才交到四太太手裏頭,對過賬,給家裏人都分一分,然後直接就入庫了。

天氣漸熱,曾氏看了一天的賬本,胸口憋得慌,眼前都是花的,她随手夾了兩筷子蘿蔔絲,喝了幾口粥,就叫人把飯菜都擡了下去,倚在涼枕上養神,嘴上還問,“六少爺那兒如何了?”

聽曾氏問起柳姨娘生的孩子,菊盞有些結巴,小聲道:“今早請了大夫過來看過,說六少爺好得很,柳姨娘覺得大夫不成,要鄭七少爺過來看,崔嬷嬷做主給駁了,另開了大少爺的私庫,稱了半斤玉茯苓出來,給了柳姨娘幫六少爺補身子。”

曾氏不悅的睜開眼,“才幾個月的孩子,吃什麽玉茯苓!”

菊盞給曾氏輕輕搖着扇子的手就有些僵,她為難的道:“石夫人身子不舒坦,就把鄭七少爺叫到永溪去了。柳姨娘說崔嬷嬷是要害六少爺,又哭六少爺是個庶出,生出來就受了苦,家裏上上下下還不把六少爺放在眼裏,抱到了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就說要她的補品份子挪出來,老太爺這才做主叫了崔嬷嬷給六少爺拿點補藥。”想了想,她又添了一句,“大夫說了,這玉茯苓,算是藥材裏頭最輕的補藥,崔嬷嬷特意大少爺私庫裏頭挑了年份最淺的出來。每天兌着奶娘的奶吃個半勺,想來不會有大事。”

“她要真給半勺才好。”曾氏閉了閉眼,還是坐了起來,吩咐小丫鬟過來給她更衣。

菊盞見她收拾,就道:“太太,天晚了,您還是在屋裏歇一歇罷,六少爺那頭,總是老太太他們做的主。”

“總是我名下的孩子,我去瞧一瞧,不妨出了事也有個說頭。”曾氏這麽說了一句,不顧菊盞的勸阻,起身去了柳姨娘的院子。

一看到曾氏,柳姨娘就跟見了狼一樣,把孩子緊緊的抱在懷裏,也不讓曾氏碰,只是不敢像以前沒上沒下的和曾氏鬧騰。她還記得被壓出去過的日子,莊子裏的下人們,有的是折騰她的法子。要不是她命硬,這個孩子絕對留不下來,也多虧她生了個兒子,才能回到李家。可就算回來了,李耀祖這個男人護着她,對曾氏也不敢動一指甲。說起來,李耀祖倒是想動,只可惜沒人聽話。

看到李耀祖對曾氏都色厲內荏,柳姨娘終于明白了,這個家,不是李耀祖的,是李廷恩的。李廷恩讓誰管家,下人們就聽誰的話。柳姨娘也不是沒想過撺掇李耀祖去範氏跟前鬧,把李火旺說動,趁着李廷恩在外頭先撈一筆好處。只要銀子到了手,就算李廷恩最後回來,難道還敢叫親叔叔還銀子?可惜李火旺平時都是偏着四房說話,只要一牽涉到這家裏的産業,李火旺誰的臉面都不給,有人要動心思,李火旺能捏着煙杆子追半個院子。

一來二去,柳姨娘也歇了心思,是真的老實了不少,然而今日,她看着曾氏威風赫赫的來,威風赫赫的走,心裏那根本來就叫人勸說的不安分的弦就松動的更厲害了。

回去的路上菊盞就抱怨,“太太,您就不該來,瞧瞧她那樣,生是你要搶六少爺一樣。她也不想想,您膝下有三少爺,哪瞧得上……”

“她就是不好,總是姨娘,不是你能說的。”曾氏淡淡的說了一句,看菊盞白着臉閉了嘴,便沒有再說,心裏只是想着柳姨娘方才那對滴溜溜直轉的眼珠,還有忐忑不安的神色。

回到院子,曾氏仔細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放心,就讓菊盞去把崔嬷嬷請了過來。

“嬷嬷請坐。”曾氏直接指了右邊上的位置,并沒有叫丫鬟搬凳子。

崔嬷嬷也沒有多客套,坐過去笑道:“太太找老奴有事?”她端的是李廷恩給的飯碗,對曾氏,她心裏很清楚。李廷恩叫曾氏管家只因為這家裏曾氏算是最明白的人,而且占了主子的名頭。她是能管家,并且更能信得過,可天生就是個奴才,哪怕是永溪石氏出來的奴才,那也還是奴才。既然是奴才,明面上越俎代庖說起來就不好聽了。

對崔嬷嬷不過分恭敬的态度曾氏覺得恰恰好,她讓人上了茶,就問起了柳姨娘,“我聽下頭的人說嬷嬷從廷恩的私庫裏取了半斤玉茯苓。”

“是有這回事。”崔嬷嬷恭敬的笑,“大少爺去京裏前把私庫的鑰匙交給老奴時就說過,要家裏要用藥材,盡可上私庫中取用,都是夠的。京裏尋到好藥材,還會時不時送回來添補。六少爺生出來就體弱,柳姨娘雖不是六少爺的娘,好歹生養一場,想必柳姨娘是最清楚六少爺體質。再有老太爺老太太心疼孫兒,老奴覺着半斤玉茯苓不算是大事。大少爺自來心疼下面的少爺姑娘們,五少爺以前吃過雞心粥,六少爺吃點玉茯苓又值什麽,左不過一二百兩銀子的事情。”

聽到崔嬷嬷說了這麽一串話,曾氏就笑。

她很明白為何自己只問了這麽一句崔嬷嬷卻要答這麽多,這是要借她的地方把話傳出去,同時還要堵住四房人的口。

“小六這孩子底子是差,也怪我當時沒想明白,光想着給柳姨娘教教規矩,誰想柳姨娘到莊子上連飯都吃不下了。”曾氏嘆了一口氣,望着崔嬷嬷,“京裏又送了東西回來罷,不知道廷恩那孩子有沒有信來,早上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還催着問小六名字的事兒。”

一說這個,輪到崔嬷嬷覺得好笑了。

明明心裏恨大少爺恨得咬牙,得了個孫子還非要巴巴的叫人送信去京裏,說要讓大少爺給弟弟起名字,好沾一沾大少爺的才氣。這不是巴結又是什麽?

崔嬷嬷板正了身子搖頭惋惜,“老奴倒是知道京裏有信給五姑娘,不過五姑娘既然沒說,想必大少爺還沒拿定主意,取名是大事兒,大少爺必然要多想一想。”

正如菊盞所說,曾氏一點都不在乎柳姨娘生的那個兒子,有這孩子,多給一碗飯吃,沒這孩子,她日子也不見得就過得有多好。她叫崔嬷嬷過來,是為了柳姨娘,看說的差不多了,曾氏就試探道:“嬷嬷覺得柳姨娘如何的規矩如何?”

崔嬷嬷就恭敬的道:“有四太太教導,老奴覺着比以前好許多了。”

曾氏嘆息道:“我原本琢磨着也是如此,才叫人把她接了回來,誰想方才過去,她那雙眼睛,照舊是四處亂看。在我跟前倒不妨事,家裏若有客來撞上了她,還是這副模樣可不成。我想着,她以前是唱戲的,大抵那眼神兒是改不過來了。即便要教,我身邊的人都不成,還得請嬷嬷想想法子。”

崔嬷嬷聞言端了茶盅捧在手裏沒說話。

見此情景,曾氏笑了一笑,不疾不徐的也端了茶喝。

片刻後,崔嬷嬷把茶盅放下,沖曾氏彎了彎腰,正色道:“既然四太太您吩咐了,老奴就想想法子罷。”

曾氏眼波一閃,沖着崔嬷嬷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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