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內情
“他們不是流匪的對手。”趙安很肯定的搖頭,他道:“少爺,您沒去過軍營,不知道衛所軍如今的情景。”
“哦……”李廷恩做出副感興趣的神情,将手中的茶盅放下,笑道:“那趙叔就與我說一說罷。”
李廷恩是文臣,對衛所軍突然如此感興趣,趙安覺得有點意外。然而他很快又想到方才李廷恩提起過剿匪和讨伐永王的事情,想到付華麟和沈聞香,甚至還有杜玉樓都是軍中之人,就有些了然了,他很仔細的對李廷恩分說起來。
“大燕軍制,以各州府分為衛所,各縣城又設百戶率領軍戶駐紮,軍戶世襲,家中凡有男丁,子又生孫,皆世襲軍戶。數代相傳下來,孽生無數,大燕承平日久,尤其是中原之地,不複邊疆之危,這些軍戶享用朝廷俸祿,世代被朝廷供養,長久在一地繁衍生息,早已耽于享樂,疏于武備。按太祖舊例,朝廷将铠甲的兵器下發軍戶手中,每年發一兩養護銀,由軍戶自行将破損的铠甲兵器打磨修補,這原是太祖仁政。一是為軍戶們平日在家中也能練練身手,即便是上山行獵,也有趁手的兵器可以打來獵物貼補家用,同時還起到練兵的作用。再有前朝将軍備之物交予工部下屬司倉管轄,司倉不将軍備武器放在心上,開庫之後除去面上榮光,內裏早已腐朽,以致前朝兵士拿起武器穿上铠甲上了戰場,卻發現長槍易斷,铠甲已破。太祖為了預防此弊端,故而将軍備之物下發軍戶,只發養護銀。太祖以為,上了戰場,是要拿性命去搏殺,這些軍戶們,為了自己的性命,必然會将铠甲武器都養護良好。”
李廷恩對大燕的官職和朝廷動向頗有了解,對這些東西,卻是十分生疏的。這種底層的內幕,不是學問,而是一種世情經驗的練達,無法從書本上學到。
他聽到這裏,是真的動了心思。以他的智慧,已經從趙安的話中猜到了一些東西,他不動聲色的嘆息道:“想必大燕的承平,讓這些軍戶們以為自己已無性命之憂了罷。”
“正是。”趙安嗤了一聲,“當年西疆告急,朝廷曾抽調了關西道兩萬衛所軍過來,關西道挨着京畿,衛所軍尚算精銳,小的看他們拿出的兵器發亮,铠甲能照出人影。倒以為軍中一些言傳是誤解了他們。誰知等上了戰場,那兩萬衛所軍的铠甲,經竟有一多半被那些蠻子們拿着一杆削尖的木槍就戳穿了。剩下的一小半,一見了血,就在個千牛衛的帶領下轉身就跑,寧肯事後受軍紀懲處,也不肯再上戰場,小的這才知道,他們的铠甲那是因養護的好才會發亮,而是因關西道挨着京城,他們唯恐朝廷派人抽檢,因而使了心眼,時常将铠甲交到那些作坊裏,讓那些人刷一種特制的油。這種油是廢油,人不能吃,刷到铠甲兵器上卻有極好的效用。衛所軍裏的軍戶成群結對将自己的軍備之物交給商戶,給上幾十文就行。這些商戶們,順手還會将兵器铠甲上的鐵抽一二出來從中牟利。”
李廷恩聽完就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實在沒想到,大燕表面看起來威風赫赫的衛所軍,竟然已糜爛至此。
鹽鐵等物在這個時空是朝廷管制之物,價錢昂貴。而大燕下發到軍戶手中的軍備之物,自然是上等的鐵,而且分量十足。
然而這些商人竟然敢在軍備之物上動手腳。果然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就能所有人不顧一切麽?
關西道靠着京畿,衛所軍平時還算監管得當。若關西道的衛所軍都如此,其他的地方呢?
也許永王當初能夠連下三道,勢如破竹,不僅是成功驅使動了流匪,也不僅是因為他有塔塔人相助,而是大燕的軍隊,早就已經從內裏開始腐爛了。
李廷恩又想到了當初守城的一戰,當時心思沒有放在這上面,他的一切訊息來自于別人,他也就以為是王太後做得孽,可沒有王太後,大燕依舊不會是流匪和永王的對手。
那麽主政多年的王太後,又到底知不知道大燕衛所軍的境況?
李廷恩捧着茶盅沉默了半晌,趙安看了眼他,就低聲道:“少爺,若京中付大人想要帶兵剿滅流匪,您還是勸勸罷。除非他能帶走京中的左衛軍,否則還是不要将攬下此事為好。”
李廷恩這就知道趙安是誤會了,他笑了笑擺擺手,“與付華麟無關。”他正要透露一二自己的想法,忽然腦中念頭一閃,“自太後主政後,趙叔可記得朝廷曾對軍中境況設法更正過?”
“積弊已久,哪是如此容易。”趙安冷笑着答了一句,“太後倒是安插了不少娘家侄兒外甥的到各地衛所軍中。”
李廷恩眼神閃爍了以下,又問,“永王府可有消息?”
趙安愕然,不明白為何突然又跳到永王府,不過他還是道:“這兩日都沒消息傳過來。少爺是擔心襄陽有變?”
李廷恩神色凝重,嘆道:“我只怕先前咱們都猜錯了。”
趙安十分不明白這話裏的意思,“少爺指的什麽?”
李廷恩這次沒有說,有個隐隐的猜測他還藏在心裏,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不會輕易說出來。他只是含糊道:“且等一等罷。”随即話鋒一轉,“朝廷調兵之事,只是我的揣測,尚有不準的地方。不過無論如何,只要朝廷一動,便是一個好時機,如今我們暫且靜觀其變,告訴虎叔他們,在京城且先安穩呆着,再有張和德那兒……”他頓了一頓,似乎有猶豫的地方,最後仍舊道:“再逼一逼,我要從他口中掏出一句實話。”
趙安有些為難,“大姑太太……”他話沒說完就被李廷恩擡起的手勢阻擋住了。
“姑姑那裏我會去說,若她不能明白,姑侄之情,便到此為止。”李廷恩神色有些冷酷。
看到李廷恩眼底的不容置疑,趙安心裏一凜,他躬身站起來應了聲是。
外面從平輕輕敲了敲門,“少爺,鐘道長來了。”
李廷恩應了一聲,道:“快請進來。”
鐘道長一進來後就在屋裏左看看又看看,沖着李廷恩一遍又一遍得意的翹着胡須。
李廷恩裝作沒看見的樣子捏了本書在手中拿着看。
鐘道長瞪着眼等了半天,茶都喝了三碗,感覺一動彈肚子就咣當咣當全是水的聲音,還是沒等到李廷恩跟他說話,終于憋不住了,夾着腿哼哼了一聲,“李大人,您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李廷恩笑容疏淡,将手裏的書放下來,目光落在鐘道長身上,“鐘道長不是客罷。”
鐘道長品了品這話的滋味,覺得算是親近,又覺得有點諷刺的意思,弄得他不上不下的。不過最後他覺得和李廷恩打機鋒完全就是自讨苦吃,幹脆自己拍了拍自己的嘴,打了個哈哈後道:“李大人,您上回要咱們做的東西,我與師兄他們商量了一下,已經做出來了,您什麽時候要去看看?這要是合适了,就……”他沒說完,只是又哈哈笑了兩聲。
“做出來了?”李廷恩神色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他身子微微前傾,重複問了一遍,“果真做出來了?”
鐘道長見到李廷恩如此模樣,心裏泛起一絲得意,翹着胡子道:“可不,雖說炸了不少東西,花了不少銀子,到底是做出來了。”一說到銀子,他直有滔滔不絕的架勢,“說起這個,李大人,您可不知道,那玩意兒就跟長了腿一樣,一點着火就到處飛,把咱們那道觀都給炸了半邊,師兄他們好幾回還差點丢了性命,我可跟您說啊,要不是咱們身手好,躲得快,真是要去見三清祖師了。就是這樣,如今咱們師兄弟還睡的是缺了一半的房子,下雨天四處都灌風漏水的。偏偏為了做這東西,一點活錢都沒了……”他只管訴苦,翻來翻去就是他們為做李廷恩要的東西付出了大價錢,如今連個好屋子都沒了,要李廷恩填補。
只要這些道士真的能做出他想要的那東西,就是再建一個新道觀都沒有關系。
和銀子比起來,李廷恩想要的東西比黃金更貴重。
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告訴鐘道長的。
鐘道長一聽,眼睛都瞪圓了,幾乎撲到了李廷恩桌案前,“果真如此?”不等李廷恩答話,他就道:“李大人一貫說話算話,瞧老道問的這……只是老道的丹爐,還有藥材……”
李廷恩擡手止住他的話,“只要讓我見過後覺得滿意,道長們所有的損失,我必如數償還。”
有了這句話,鐘道長就放心了,他抓着李道長的手迫不及待的道:“那你這就跟我去看看。”
李廷恩正要說話,外頭傳來一陣喧鬧聲,從平滿臉大汗的進來,顧不得鐘道長在這兒就上去低聲道:“少爺,三太太在外頭吵着要見您,正在地上滾着,小的實在沒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