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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9)

問出哪一個來,以至于她說出口的話語有些語無倫次。

曾素和也沒有見過這般無措的杜小九,原本冒着大不了一死的态度扔出了這個重磅炸彈,可是這一刻,她卻不知道自己說出口的話,是對是錯。

素和垂了垂眼,淡雅溫和的臉上有一抹淡淡的苦澀:“我這個月月信沒來,應當是确定懷孕了。阿辭麽?他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他不會急着把我嫁出去。”

“你!”杜小九最拿素和的這種模樣沒辦法,對她是又氣又覺得可憐:“你什麽時候做的這件蠢事?”

想了想,杜小九又補問了一句話:“這件事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素和原本眼神有些躲閃,怕杜小九知道了這件事情以後會看不起她,誰知杜小九不僅沒有半分的鄙視,反而滿滿的都是為她的擔憂,當下心裏不由得覺得暖洋洋的,毫不保留的把實情告訴了杜小九:“你還記得你送阿辭回宮家的時候嗎?”

“記得,怎麽會不記得,”杜小九皺了皺眉回到道,随即腦海裏一絲閃電一樣的白光劃過,杜小九有些難以置信的看了素和一眼:“你說的是那天?!”

“恩。”素和點着頭,有些自嘲的笑了笑:“那天你走了之後,我扶着宮辭回去,越想越失落,越想越難過,最後一口悶氣湧上心頭……”

素和說道這裏,有些欲言又止,眼神也有些躲閃。

從小到大的教育使得她覺得自己幹的一件事情是該被人戳脊梁骨,浸豬籠的,所以她說的很是含蓄,眼神有些漂浮,唯恐從杜小九的臉上看到半分的鄙視之情。

“是我主動地,阿辭以為在做夢,半分不知情。”

“我原本想把這個秘密憋在心裏,可是我也知道,随着我肚子越來越大,這個秘密一定再也憋不住了。”

“這件事,除了我自己,就只有你知道了。”

素和的坦白,讓杜小九覺得自己的心裏好像被鎖上了一層重重的枷鎖一般,她簡直比素和還要擔憂她的以後。

素和啊素和,你這個傻瓜。

你那個時候到底是以什麽樣的心态接受宮辭的退婚,又是以什麽樣的心情笑着祝福宮辭和宋依禾。

哪怕知道宮辭愛的人并不是宋依禾,可當時你的心,也一定是極度痛苦的吧。

杜小九想着,眼眶不由自主的紅了。

她不自覺地仰了仰頭,想要把眼睛裏不自覺想要流露出來的液體倒流回去:“對,你做的對,既然知道跟秦淑木不可能,那麽就一點希望都不要給他。”

“素和,我不怪你傻,我只怪你為何會這麽沖動。”

“孩子打算怎麽辦?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素和看到杜小九為她還要難過的樣子,本就有些愧疚,此刻見杜小九開口問的都是現實的問題,原本臉上的愧疚神色逐漸的被堅定替代:“孩子,我會生下來,到時候送回宮家,至于我麽?我想要削去三千青絲,以後常伴佛祖面前。我知道,我是沒有資格得到幸福的。”

——“榮一,打從我出生之後,父親母親就逐漸過世,外面的人都說我是天煞孤星,專門克親人,因此曾家一家老小才會上上下下除了我,無一人存活。”

——“你知道嗎,宮辭兩年前本來是有機會痊愈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最後卻只是空歡喜一場。”

——“大約,我真的是天煞孤星吧,不然怎麽身邊的人都會一個個的離開我。”

——“這個孩子,我很愛它。它是宮辭惟一的孩子,也是我惟一的孩子。作為母親,我很想親自撫養她,可是我害怕,榮一,我怕它哪天就跟曾家的每一個人一樣離我而去。”

——“宮辭大約這輩子也就只有這麽一個孩子了,我舍不得打掉它,哪怕知道生了它我會有怎樣萬劫不複的結果。”

素和說着,眼神憐愛,伸手輕輕地撫摸着自己依然平坦不已的小腹。

杜小九一直微仰着頭,眼睛裏早已被液體充滿,哪怕仰着頭,眼淚依舊溢了出來:“素和,你後悔嗎?”

素和看着自己的肚子,堅定的搖頭:“榮一,我從來不後悔。這輩子,不管是什麽時候,都不曾後悔過這件事,就像我從來不後悔過愛了阿辭這麽多年。我很慶幸,我的肚子裏能夠有一個只屬于,我和阿辭的生命。我很慶幸,我能夠為阿辭懷上一個孩子。”

你這個傻女人。

杜小九有些心疼的想着,擡起手輕輕地拭去眼角晶瑩的淚水,握住了素和的手,眼神同樣的堅定:“那好,我陪你。素和,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以後,你有我,你有它。”

聞言,素和有些詫異的看着杜小九,嘴唇微微的顫抖着,很是激動。

她本以為,杜小九會勸了她去打掉這個孩子,卻沒想到杜小九竟然尊重了她的想法。

“榮一,謝謝你。”曾素和一邊說着,一邊笑着,眼睛裏卻有晶瑩的淚水流下來:“我一個人,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幸好還有你,幸好還有它。”

杜小九波動的情緒漸漸的恢複了下來,她不想在素和的面前也暴露出自己的緊張,只見她冷靜的對着素和道:“從今天起開始,我會吩咐入畫秘密的給你送一些安胎的東西,你要好好服用,不要胡思亂想,一切有我。”

“好。”聞言,曾素和感激的點了點頭:“我聽你的。”

曾素和在杜小九的安撫下,回了屋子裏去歇息。

杜小九看着曾素和哪怕躺在床上也下意識的撫摸着自己腹部的動作,如秋水一般的眼瞳裏有一抹悲哀劃過。

其實她哪裏會有注意,只想不想在素和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無措,連帶着讓素和也不得安心。

這個秘密,素和守得夠久,以後換她來幫她守着。

鮮紅的楓葉依舊被秋風卷着,不時的起起伏伏,宛若杜小九最初時有些起伏的心情。

杜小九伸手,接過一片楓葉,眼神寧靜,心思逐漸堅定。

——

一覺睡醒,原本帶着糜爛醉意的秦淑木又恢複了過去的明媚張揚,似乎從來不曾有過黯然神傷的樣子,從來不曾有過受傷挫敗的樣子。

他一襲紫色的長衫,将他襯得芝蘭玉樹,身子挺拔如松柏,那鑲在白皙如玉的臉上的兩枚彎月一般的眼睛依舊笑意滿滿,仿佛從來都在笑着,只是滿是笑意的眼,眼尾卻淺淺的挑着,總歸是比平日裏多了一些陰霾。

他依舊率性灑脫,聽說早上的時候在朝堂上因為皇上今年西北收稅過高導致西北百姓三餐不繼鬧起民暴和皇上對峙,氣的皇上一把掄下了剛剛呈上來的奏折,指着秦淑木的鼻子叫他滾蛋。

他依舊明媚張揚,聽說下了朝經過繁華的街道,看見一個無知的稚童被載滿了貨物的馬車差點撞上的時候,在命懸一線之際救出了那個懵懂的孩子,甚至為此當衆鞭打了駕車的車夫。

後來,有留言傳出,駕車的馬夫乃是常府的車夫,是專門為了常茹馨小姐送運置辦的嫁妝的馬車,因着時間緊急的緣故便有些慌不擇路了。誰知,竟是被本府未來的姑爺狠狠的抽打了一頓。頓時,常府的面子和裏子都有些不好看了,又因為婚約尚未完全确認,頓時便有些想要悔婚的意思了。最後還是秦家的長者們舔着臉去常府道歉,許了很多承諾,這樁口頭的婚約才沒有立即毀了去。為此,秦淑木雖然身為未來的家主,卻依舊被族裏的家法狠狠的打了個渾身上下遍體鱗傷,俊朗的臉上也因此挂了不少的顏色。

可秦淑木卻好像混不在乎的模樣,竟是頂着鼻青臉腫的臉毫無顧忌的朝着榮王府跑去。

美名其曰是為了找榮王爺商讨政務,可實際裏每每找的人卻是素和。

……

曾素和擡眼看了一眼坐在對面鼻青臉腫,有些滑稽的秦淑木,杏核一般的眼睛裏有細碎的光芒劃過,不過開口的語氣依舊是冷淡的沒有一絲溫度:“不知秦公子今日造訪又有何事?”

秦淑木自己臉上的傷此刻還很是紅腫,火辣辣的,惹得他不由自主的吸了吸氣,如月牙一般的眼睛裏滿是委屈:“素和,難道我連受了傷你也不願意看我一眼嗎?”

曾素和緩緩地呼了一口氣,克制住自己有些壓抑的心情:“我想我很清楚的說過了,我不願意嫁給你。你用不着再為我費心思了。”

秦淑木龇牙咧嘴的因為疼痛皺着眉,從小到大,他還從未這般的狼狽過,對于曾素和的話他則完全無視:“是我哪裏做的不好?是你害怕我秦家兩夫人的傳統?素和,我向你保證,你若是嫁給了我,我秦淑木只有你一位夫人,其他的全部統統不要。我會一生一世,保證只對你一個人好。你若是不信,我便去向聖上請旨,請他為我作證,如何?”

素和被秦淑木的保證驚得渾身一震,不由得詫異的看向秦淑木,卻迎上了秦淑木滿是真摯的眼。

雖然他的臉依舊鼻青臉腫的,看不出原先俊美的模樣,甚至看起來很是可笑,可是曾素和卻莫名的覺得很感動。

只不過,這感動卻不是愛:“秦淑木。”

這一聲秦淑木,是曾素和第一次喚他,而且,如此的心平氣和。

秦淑木聽着,不由得高興的應了一聲:“哎!”

曾素和細細的看着他,她還記得那日,他冷淡而玩味的話語:“你這麽緊巴巴的照顧她,莫不是為了宮辭?”

那個時候的他,話裏探究,雖然有着好奇,可是卻不過只是一個調笑而已,并未有絲毫的動情。

“別幼稚了,我不會嫁給你的。我懷孕了。”這一句話曾素和說的很慢,也很堅定,她要斷了秦淑木所有的念想。

“懷孕了?”秦淑木有些傻傻的重複着:“怎麽會呢?”

他站了起來,想要離開,可是一揮手卻打翻了桌子上的茶水,茶水依舊是熱的,撒在他的衣服上隔着衣服都讓他覺得自己被燙到的那個地方好像着了火一樣,火燒火烤的。

會痛,不是夢。

秦淑木有些傻傻的想着,然後坐了下來:“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那又怎麽樣呢?

曾素和被他的話語弄得鼻子一酸,差點眼淚流了下來:“秦淑木,你是未來的秦家家主,你跟我不合适。你就只适合常家的嫡女那種身份的。我配不上你,你以後不要再白費心思了。你也知道,我愛的人不是你。其實一開始,你也不過是可憐我,可我又不是待在十八層地獄裏,哪裏值得你可憐。你又何必委屈自己,搭上你的一生呢。”

“我不在乎啊。”秦淑木頂着豬頭一樣的臉,說的滿不在乎,可心裏卻疼痛難忍,“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一向做事随心,不管別人怎麽看我。”

“恩,我知道。”曾素和語氣艱澀,“可是,我不一樣。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早遇到的人不是宮辭,而是你,是不是或許我就可以幸福一些。可是每次到了最後的結果卻是,沒有如果。我愛了宮辭十幾年,早已經成為了習慣,誰也代替不了他。我不需要被人拯救,所以收起你那高貴的善良吧,我不需要被人拯救。因為我不愛你,所以我不願意嫁你,跟其他的都沒有關系。”

素和說着,眼光目視着神色有些難辨的秦淑木,眼裏滿滿的都是不忍,可是說出口的話卻依舊殘忍。

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有一天也會變得讓自己如此讨厭。

“對不起。”素和看着猶如木偶一般僵硬的坐着的秦淑木,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還是忍不住落下。

“哭什麽呢。”秦淑木伸出手,輕柔的拭去她臉上的淚水,語氣溫柔:“你不喜歡我,不愛我,那就不喜歡我,不愛我便是,我還是喜歡你,愛你就好了啊。”

“你不願意嫁給我,那我就不要娶你好了。”

“你不知道,我最是看不得女人哭的嗎?一看就覺得可憐,越可憐便越憐惜。”

……

“對不起。”曾素和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嘴裏翻來覆去的只有“對不起,對不起。以後不要再找我了。”

“好啊。”秦淑木答應的很是爽快,“我聽你的話,以後再也不要找你了。但是,你不許再傷心難過,讓我覺得你可憐。我不想可憐你,可憐着可憐着就又忍不住以為自己是救世主恨不得把你捧在自己的手心裏,偶爾看着你皺皺眉都覺得心痛難忍,每想一次你,就覺得你好可憐,就忍不住想要對你好一點。”

“好。我以後再也不哭,不皺眉,再也不難過,我會每天都笑着。”素和說着,舒展着眉眼,笑的很是“燦爛”。

秦淑木看着素和強顏歡笑的眼,滿意的點了點頭:“其實,有時候想想,天底下吃不飽飯快要餓死的可憐人那麽多,也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子的,活像天塌了,可是奇怪,為什麽唯獨你,卻會讓我覺得你可憐,想要照顧你。”

“你看看你,笑起來的時候多漂亮,不笑都可惜了。”

“我說真的,以後再也不找你了,不會再可憐你。真的。以後遇見了你,我們就當做不認識吧。”

秦淑木說着,慢慢的站了起來。

明明天氣是有些陰的,可是為什麽,他會覺得光線有些刺眼,幾乎讓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要噴湧而出。

秦淑木閉了閉眼,将那東西壓了回去。

也罷,這樣子也好。

我也不确定是否能夠可憐你一輩子呢,或許哪一天我反悔了也不一定。

那就這樣子吧,我們愉快的說再見,以後再也不見。

可是心裏卻清楚的知道——

再也不會有一個人,讓他看到就覺得自己的胸腔那麽的疼痛,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捧到的她的面前,只為了她舒心的一笑。

再也不會有一個人,能夠讓他心甘情願的和家族對抗,任性妄為。

以後,他的胸膛再也不會如此熱烈的為其他人跳動,樂此不疲的做着幼稚的事情。

恩,不久以後,他就會成婚。

新娘不是她。是他最讨厭的常茹馨。

那又如何,反正新娘不是她,是誰對他來說都一樣。

想到這裏,秦淑木不由得笑笑,擡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我走了,你好好地照顧自己,以後再也不要讓別人可憐你,你要過的比誰都好。”

“恩,我知道。”曾素和臉上的淚水慢慢的幹了,這一次,她是真的笑出來了:“你也一樣。”

“我麽?”秦淑木冷哼一聲,再次恢複了過去的壞脾氣的毒舌:“我當然會過的很好,說不定比你還好。從此以後,我嬌妻美妾在懷,過的比誰都舒暢。你看了,可不要羨慕。”

“一定?”

“一定!難道爺還會騙你不成?”

☆、033:我愛你

夜色涼如水,彎月如勾,高高的懸于天際,散發着清冷的光。銀一樣的月色将天際和大地都鍍上一層淡淡的,朦胧的光暈。

宮辭一身銀白的披風似乎已和月色融為一體,他如玉般的,淡漠的側臉被這冷色的月光照耀着,只留下一個淡淡的剪影。

涼的透骨的夜風輕輕的拂過他的發絲,烏黑的發絲貼在他宛若透明一樣,帶着雪色的臉上,顏色分明。他原本若櫻花一樣淺淺的淡緋色,此時也變成了淡淡的雪色。

寡淡的五官上,宛若白雪一樣晶瑩的肌膚下隐隐有青絲的血管可見。他擱在輪椅上的手,五指修長,卻幹瘦如柴,較之之前的纖美,此刻用火柴來形容也不無不可。

他身後推着輪椅的小厮四九看着一臉淡漠神色的看着這彎月的宮辭,圓且憨厚的五官上不由自主的流瀉出一抹不忍:“主子,天色已經不晚了,您也該休息了。”

“咳咳……”宮辭纖瘦的手輕輕的抵在沒有一絲血色的唇瓣上,皺着眉有些痛苦的咳着,“先去一下謙和院。”

四九忍着眼睛裏的酸澀看了一眼,咳嗽咳得好像整個人都在顫抖的宮辭,點了點頭,腳步輕緩的推着宮辭離開院子,生怕動作大了一些,宮辭就會因為颠簸而不适。

他推着輪椅朝着謙和院而去,沿路上樹影婆娑,夜風刺骨,四九不停的停下來為宮辭掖一下脖頸處的披風,生怕有一絲的風從縫隙裏灌進去,嘴裏還不停的叨叨念着:“主子,您這又是何苦呢?白日裏已經看過了,晚上怎的又去?您瞧瞧您自個兒,素和小姐都走了多久,您還念念不忘的,每天都要來謙和院好幾趟。”

聞言,宮辭只是淡淡地垂眉,“總想趁着機會多看幾眼。我這潛意識裏總覺得她還在,可是很快又醒悟過來,她不在了,就想去她住的地方看看。”說着,宮辭擡眼緩緩一笑,如同冬日裏綻放的雪梅,青傲高貴,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四九被宮辭語氣裏的索然氣的跺了跺腳:“主子您又胡思亂想了是不是!您的身子好着呢!還能再看幾個月幾年幾十年!”

“再說了,您既然舍不得素和小姐,為什麽又要逼走她?您難道就不知道素和小姐走的時候哭的多傷心啊!”

“奴才聽說了,秦家的公子最近裏天天往王府那邊跑,好像對素和小姐很是有意思。”

四九一邊說着,一邊拿着眼神觑着宮辭,卻見宮辭神色淡淡,不動如波,便不由的比他還急:“主子,您就不怕素和小姐……”

宮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圍得嚴嚴實實的披風,腿部還蓋着兩層厚厚的毯子,嘴角微微彎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從他的嘴角綻放開來,卻很是苦澀:“怕什麽?我巴不得她過得好些,再好些,跟着我一個廢人做什麽!”

四九撇了撇嘴,看着宮辭略有些不滿,忍了忍還是忍不住開口:“主子,還真別說四九越了規矩,奴才就是不懂,為什麽您喜歡素和小姐,素和小姐喜歡您,可您卻偏偏要逼走她,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是什麽?”

“奴才還沒進府之前,隔壁家的二狗子得了重病躺在床上,他的未婚妻也跟素和小姐一樣死心塌地的,死活要嫁了過去,奴才看二狗子和他娘子後面過得也挺好的。”

宮辭聞言,側了側頭,面色似乎有些動容,有些猶豫,可是最終卻轉為了堅定:“可後來呢?”

四九一見自家的主子臉上似乎有些動容,不由得一下子起了興趣,聲音頗高的道:“後來啊,沒過了兩年二狗子死了,他娘子守着寡,一個人拉扯着兒子和女兒。奴才看過,是個辛苦的,看起來倒是比平常人老了好幾歲……”說着說着,四九的話語聲漸漸的低了下來,好像也知道了一些什麽。

倒是宮辭清淺的,宛若泉水一般的聲音低低的響起:“你也看到了,二狗子和他的娘子的日子只過了兩年,二狗子死了,可他的娘子卻要自己活一輩子,要一個人撫養孩子,要操持家室。”

“如果我也這樣,素和到時候可怎麽辦。我不願看她一個人,哪怕最後陪伴她的人不是我,也好。”

……

随後,四九推着宮辭,一路沉默。

謙和院。

四九推着宮辭到了屋門前,開了門,輪椅的輪子轱辘駛過。

屋子裏的擺設依舊如故,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移動,整個屋子依舊整潔不已,可以看出這裏日日有人打掃過。

宮辭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四九,“你先出去一會兒,晚點我再喚你便是。”

四九默不作聲的走了出去,将屋子的門緊緊的關上,整個人站在門縫前,用身體頂着寒風,擡頭看着頭上的月亮。

月亮啊,依舊清冷,态度疏離的籠罩着人間,冷眼觀看這世間的百态,并不為其溫暖或柔和上一分。

屋內,宮辭擡手動了動,手指有些堅硬,就連伸出去搖着輪子都有些困難,但,還好,試了幾次,輪子總算是緩緩的動了起來,最後停留在素和往日裏用來梳妝打扮簪花的梳妝臺前。

他眼神柔和的落在銅鏡上,仿佛看到了曾經,素和對着鏡子貼着花黃,一邊轉過頭來問他:“阿辭,我好不好看?”

那個時候,他只是含笑的看着,卻不說話。

此刻,他眼神迷離的看着那裏,她仿佛還坐在那裏,眼含期待的看他,“好看。”

宮辭道,淡淡的話語在這空曠的屋子裏顯得格外的清晰:“真好看。”

幻想中的素和得到了滿意的答案,笑的很是燦爛,可是“咻”的一聲,方才還語笑嫣然的素和卻在她的眼前消失不見。

宮辭有些急迫的伸手抓了抓,想要抓住她,可是抓到的卻不過是一絲冰涼的空氣。

低着頭,宮辭不知道在想一些什麽,再次轉動的輪子,朝着架子那邊駛去。

那裏擺放着不少素和以前喜歡的物什,走的時候,她沒有帶走,把它們收了起來放在一個盒子裏。

他看到了,重新把它們拿了出來,像以前一樣的擺放着。

這樣,好像她就還在這裏一樣。

宮辭眼神幽幽的看着架子上枯黃的草螞蚱,思緒再次飄蕩。

“阿辭,你會編草嗎?”素和扯着自己手中的枯草笑意盈盈的問他。

“咳咳……”宮辭方才喝了藥,男子漢大丈夫又是個不愛吃甜的,此時嘴裏滿是藥味,苦澀不已:“我試試。”

“喏。”素和笑着将自己手中的草給了宮辭,笑的狡黠:“你若是做的好,我便獎勵你一下。若是做的不好,可是要懲罰的。”

“好啊。”宮辭也笑着看她,手指卻靈活的翻動着,不一會兒一直栩栩如生的草螞蚱便出現在了他的手心。枯黃的顏色和他白皙的掌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宮辭不過輕輕一點螞蚱,螞蚱便如有生命一般快速的彈跳着。

素和小心翼翼的接過他手中的螞蚱,笑的眉眼都好像有星星點綴一般璀璨:“這可是你給我的定情信物,我要好好地收着,喏,這是給你的獎勵。”素和說着,将自己另外一只手裏攥的潮濕的蜜棗塞進了宮辭的嘴巴裏,看着宮辭皺起的眉眼咯咯的笑着:“阿辭,你要按時吃藥,才會好,等你好了,我們就可以成親了。”

那個時候,宮辭也笑着看她,眼裏是滿滿的寵溺:“好。”

……

可如今,在這件空曠的屋子裏,“對不起。”

宮辭的手輕輕地摸上那一只枯黃的,簡直看不出原型的草螞蚱一眼,語氣蕭索,随即便不再留戀的往裏面駛去。

桃紅的,繡着蝴蝶的錦被安靜的鋪放在床上,粉色的帷幔安靜的披着,這裏的一切悄無聲息。

宮辭嘗試着,緩緩地從輪椅上站起,可是腳早已麻木的沒有任何的知覺。

咬着牙,宮辭勉勵的嘗試着走了一步,“撲通”一聲,宮辭狠狠的摔在了床邊。

堅硬的床沿咯的他嶙嶙的瘦骨一疼,頓時覺得一口血氣朝着他的胸口上升,可他卻沒顧得上看自己,而是擔心失措的看着床:“素和,你沒事吧?我有沒有壓着你?”

可是床上卻依舊一片寂靜,毫無回應。

宮辭伸手拉了拉床上的桃紅色的棉被,将其從頭到尾鋪好,低下去看得眉眼裏滿是溫柔:“你啊,總是這般的不愛惜自己,每天每夜的都要踢上好幾次被子,偏偏還不用丫鬟貼身服侍,害得我每次半夜都要起來給你蓋被子,若是冬天,更要多起幾次了。”

說着,宮辭掖被子的手一頓,僵硬在那裏,這才想起,床上的人早已經不在了。

他的手,有些失落的垂了下來,似乎想到了什麽,慢慢的笑道:“也好。以後再也不用我替你操心了,你這事兒精以後也有人疼了。”

……

良久,四九站在外面冷得手腳都直打哆嗦了,卻見裏面依舊毫無動靜,擡了擡頭看着那冰涼的月色,心裏隐隐的有些不安。

不由得高聲的喊道:“主子!主子!”

屋子內一片寂靜。

四九又等了一會兒,再次喊道:“主子,主子!”

屋子裏依舊一片寂靜。

漫天的恐懼浮上了四九的心頭:“主子,你沒事吧?”說着,四九跌跌撞撞的推開了門朝着裏面看去。

宮辭趴在床邊,臉色蒼白,唇色透明,一動不動。

四九有些驚駭的跑了上去,“主子,您沒事吧?”

回複他的,是宮辭一動不動。

四九有些害怕的将手伸了出來,哆哆嗦嗦的朝着宮辭的鼻息探去。

宮辭的鼻息似乎停了,吓的四九趕緊将宮辭搬到床上,連跑帶爬的出去:“老祖!老祖!主子他……”

……

原本昏暗的并沒有幾盞燈亮着的宮府,在四九如喪考妣的聲音裏,刷的一下,被人點亮,似一條火龍,照亮了整個宮府。

不少原本困意深深的奴仆們在聽見四九的哭聲的時候都不由得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全部披着衣服,腳步匆忙。甚至沒來得及得到老祖的吩咐,便有幾個人去了草木院去請陳醫師。還有幾個人拎着宮家老祖的牌子趁着寒風趕去了太醫院院首的家裏去求院首看診。

轎子匆匆的擡過街道,步履匆匆,街道依舊寂靜,唯有幾枚落葉被這急匆匆的轎子帶起的風吹落。

……

一宿的忙碌,宮家上下疲憊不堪,就連平日裏身子骨硬朗一些的宮家老祖因為一宿沒有睡覺,又因為孫子的病情,本就幾乎滿頭的白發,在這一夜硬是白的徹底,一根黑發也不剩,眼底裏滿是血絲。

看着院首和陳醫師兩人都停下了動作,坐在一旁的老祖撐着拐杖站了起來:“寧太醫,陳醫師,我的孫兒怎麽樣了?”

聞言,院首和陳醫師俱是一嘆氣:“宮少爺大概兩個時辰以後會醒。”

一抹極致的喜色浮上宮家老祖的臉上,卻又很快消散:“不過,宮老祖,令孫的日子不多了,可能……”

話說到這裏,院首和陳醫師都很是默契的沒有挑明。

宮老祖拄着拐杖的手不由得有些顫抖,有了一些準備,卻強自硬撐着道:“可能怎麽樣,至多還有幾天,你們說,老爺子我受得了。”

宮家老祖本就是世家,又自開國之前就攜着本族上下和大荊祖皇帝并肩作戰,族中弟子不知死了多少,枝葉伶仃,兒子和媳婦更是早早的死去,如今只剩下了一個嫡孫,誰知……

想到這裏,院首和陳醫師也不由得覺得曾經那個叱咤沙場,敵人聞風喪膽的宮家老祖,此時也不過是一個孤獨脆弱的老人。

半是不忍,半是狠心,陳醫師開了口:“宮老祖,令孫的時日,至多,至多也只有兩天了罷,令孫若是還有什麽沒有了卻的心願,可先做了罷,免得到時遺憾。”

院首雙手負背,再次狠狠的嘆了一口氣:“若是有冰芝就好了,可惜冰芝若要再現,又得等百年。”

兩人的一番話,不由得讓宮家老祖一向堅挺的身子顫了顫,良久他捂住了自己的頭,背對着院首和陳醫師,開口的聲音是被抽去支柱之後的蒼老:“多謝寧太醫和陳醫師,來人,送寧太醫和陳醫師回去,不得怠慢。”

院首和陳醫師顯然也不願意在這種壓抑的環境裏多待,當即便拘了拘禮走了。

……

不久,宮辭的手動了動,眼睛緩緩的張了開來。

“阿辭,你醒了?”宮家老祖笑的很是和藹,跟往常并無不同,只是眼底卻有難以掩藏的沉痛。

那一抹沉痛,被很好的影藏,以至于宮辭擡眼看向自家的爺爺,朝他露出一個風花玉露一般燦爛的笑容,如雪一般寡淡的五官上滿是風淡雲輕:“爺爺。”

“哎!”宮家老祖應着,從未流過淚的眼睛,此刻因為孫子的一聲越聽越少的“爺爺”而不由的眼眶有些酸痛。

“我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我置身在一片黑暗裏,不停地走着走着,想要找你們,可是你們卻統統不在,所以我只能不停的走着,走着,可是越走越黑。我不停的想要尋找亮一點的地方,可是卻怎麽也看不到,反而在黑暗的盡頭裏看到了爹娘的影子,他們朝我招手,問我要不要過去陪他們。我還沒有回答,便看見了一絲極為耀眼的光亮,然後我就醒過來了。”宮辭說着,眼淚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

“傻孩子。”宮家老祖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宮辭的額頭,眼神愛憐:“你只是做夢而已,哭什麽。”

“我舍不得你,爺爺,我也舍不得素和,可是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應該是活不久了吧。”宮辭說着,卻很是釋然。

倒是屋子裏的奴仆們因着宮辭的這一句話,當下梗咽的人便有不少。

“哭什麽!你們主子還沒死呢!”宮家的老祖轉身厲聲的訓斥着,随即又回過頭來看着宮辭,語氣輕緩:“阿辭,你好好地躺着,過幾天就好了。你現在可有什麽想要做的?不管多任性,爺爺都允許。”

“再任性也可以?”宮辭說着,有些調皮的眨了眨眼,可是因為沒有力氣,所以就連眨眼的動作都顯得很累。

“恩。”宮家老祖點了點頭:“什麽都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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