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0)
“我想見見榮一,哲宇。”
“好。可是,你不想不見見素和?”
——“不想。”
現在的我一定很醜。
其實我也想任性一把,哪怕以後她愛上了別人,心裏也依舊會為我留一個位置,時時念着我,可是我做不到。
“好,不見就不見。”宮家老祖說着,“你們去請郡主和攝政王過來,越快越好。”
滿臉淚水的奴仆們點了點頭,擦去臉上的淚水朝着外面跑了去,不敢停留一分。
……
不多時,兩輛馬車停留在了宮府的府門外。
杜小九一身紫色的披風,甚至沒顧得上禮儀的從車上跳了下來,腳步匆忙。
她的身後是一襲白色披風,眉目淡雅,臉色沉靜,但卻固執的想要跟過來的曾素和。
杜小九進了府的時候,宮辭已經和榮哲宇說好了話,擡眼靜靜的看着門外,等候着杜小九。
杜小九一襲披風紫色襲人而入:“阿辭,你還好嗎?”
宮辭笑看她,語氣平靜,“我還好。”
伴随着曾素和進來的身影,宮辭原本帶着些許死氣的眼猶如漩渦一般生氣席卷而出,又很快的恢複了寂靜。
素和也只是靜靜的瞧了宮辭一眼,便默不作聲的站在一旁看他,像個木偶一樣立在那裏。
宮辭見她不曾多關注自己,不由得便放了些許子心來。
杜小九神色擔憂的看着一臉蒼白,狀況明顯不好的宮辭一眼,便知道方才傳信的奴才并美意誇大,甚至宮辭的實際病情可能更嚴重一些。
“怎麽突然就這樣了?太醫看過了沒有?”
“看過了,好多了。”宮辭答得很是平靜,好像事實就是這樣:“我就是突然想你們了,卻沒有力氣去找你們,所以就麻煩你們來找我。”
……
宮辭和杜小九叨叨歲歲的講了許多,不過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杜小九見他還有閑情逸致說這些,當下不由得以為自己想太多了,宮辭或許只是舊病複發,但是卻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嚴重。
“榮一,我有些困了,你們讓我一個人睡一會兒,好不好?”宮辭說着,眼皮子掀了掀,還沒有等杜小九她們應聲,便睡了過去。
蒼白的眉眼在滿室的沉默裏顯得很是沉重。
杜小九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般,良久才澀澀的回複到:“好啊,可是你睡着了,記得醒過來。”
宮家老祖,伸手放在宮辭的鼻息處,探了探,發現還有鼻息,這才放下心來,只是原本竭力忍住酸澀的眼眶,這一次卻是怎麽也沒辦法忍住了:“阿辭的時間不多了,寧太醫和陳醫師說至多只剩下兩天了。他不知道。”
“恩。”杜小九垂着頭,眼神細細的勾勒着宮辭安詳的睡顏,淡淡的應道。
這一切,來得太快。
不久之前,她仿佛還看見宮辭鮮活的和榮哲宇下棋,耍賴。
在慶功宴上決絕的和素和解除婚約,四處的為素和尋找着未來的夫君。
她甚至有些埋怨宮辭,有這樣的精力為什麽不好好的把握住素和呢。
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為什麽最近宮辭總是推脫着有事,再也難看到他的身影,原來他的情況早已經惡化到這一步了。
可悲的是,她們卻都不曾關注過他。
只是一味的看着素和黯然神傷的臉,關注着素和,卻不知道宮辭同樣也不好受。
第一次,杜小九恨自己現在的處境,阿辭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是她卻忽視了阿辭。
杜小九轉身看向素和,卻見素和的情緒和臉色都不是很好,強自的忍着自己不去看宮辭,可是眼神卻依舊控制不住的想要飄落在他那裏。
“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杜小九有些不死心的問着,企圖想要獲得一些奇跡,哪怕一絲也好。
“沒有,”宮家老祖有些頹然的搖了搖頭:“這世界上除了冰芝,再也無藥可救。冰芝一百年一生,綻放不過三刻鐘,不得沾染俗物,必須新鮮服用。兩年前,阿辭去極北之地的時候就是為了那百年一遇的冰芝的,可是終究是遲了一步,冰芝被別人用手摘取,失了藥效。”
兩年前?
杜小九微微一愣,兩年前正是宮辭在極北之地救了她的時候。
那時,宮辭見她醒了,便問她是否要繼續跟着他,因為他要去極北的地方尋找一味極其珍貴的藥材。
可是他們風塵仆仆,哪怕宮辭身體不适,依舊忍着痛苦趕了好幾天的車,好容易到了那裏,卻只來得及看到別人伸手摘了那藥材,以及宮辭悵然若失的神情。
當時,她還不解的問過宮辭:“難道藥材摘了就不值錢了?”
宮辭搖了搖頭:“到底是天意,不是不值錢,而是藥效沒了。”
她看着宮辭風淡雲輕的樣子,那時以為不過是一味特殊的,但絕對不是極其珍貴的藥材,誰知,那藥材卻竟是他救命的良藥……
……
宮辭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早已暗黑,屋子內黑漆漆的一片,很是安靜,可是宮辭卻可以感受的到屋子裏有人,雖然那呼吸很輕很輕,可是卻讓宮辭莫名的覺得熟悉。
“素和?”宮辭有些試探的喊了一聲。
伴随着他的話語聲落下,随即,屋子裏亮了起來,素和坐在他的床邊的腳蹬上,看着他,很是平靜:“你醒了?”
在确定是素和的時候,宮辭有些慌亂的轉了身子過去,氣喘籲籲的道:“你在這裏作甚?我這裏不需要你。”
“是嗎?”素和神色一句平靜,語氣淡淡,絲毫不為宮辭話裏虛弱的氣急敗壞的有波動:“我也只是看看你而已,你要好起來,過幾天就是你迎娶宋小姐的時候,你可不能讓人家守了寡。”
聞言,宮辭沉默了下來。
雖然爺爺沒有告訴他自己的情況,可是到底是自己的身子,宮辭豈能不知道自己的情況。
“阿辭,”素和說着,眉眼柔和了下來:“我打算去九華山了,可能沒有機會參加你和宋小姐的婚禮了。”
“是嗎?”宮辭心被素和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語揪了一下,“好,反正我也沒打算請你和我的喜酒。可是,你為什麽要去九華山了呢?我聽說秦淑木向你求親了,你不是應該要嫁給他了嗎,怎麽?”
素和輕輕一笑:“我騙你的啊,我才不去九華山呢。我就想說,你娶親之前可不可以最後再陪陪我?說不定以後我就嫁人了呢!”
傻瓜,我怎麽會嫁人呢。素和在心裏默默地說道,這輩子除了你,我再也不願意為別人穿嫁衣。
“不陪你。”宮辭說的很慢,沒有小孩子賭氣的樣子,只是在陳述一件事情:“我要娶親了,你要嫁人了。”
素和沒有将宮辭的話聽在耳朵裏,或許說她根本不願意聽進去,她伸手輕緩的摸過宮辭的臉頰,一點一滴的劃過,細細的勾勒描繪着他的眼、唇、鼻,最後放在宮辭粼粼的手上:“阿辭,你瘦了。”
宮辭沒有說話,倒是素和沒有等待她說話便自言自語了起來。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因為我本來不打算原諒你的,可是再不說,以後可能就不一定有機會了。”
“阿辭,這裏”素和牽引着宮辭的手緩緩地附上了自己的小腹處:“這裏有一個你的孩子。”
宮辭被素和牽引住的手不由得抖了抖,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子做,可是感性卻讓他挪不開手。
素和的小腹很有熱度,宮辭覺得自己的手像是放在了火爐上面一樣:“怎麽會?”
“是啊,怎麽會,”素和輕輕一笑,就連自己也覺得神奇:“你還記得你那天問我,你是不是在做夢,我說是。其實你根本就不是在做夢。”
聞言,宮辭的手不由得癱軟了下去,從素和的小腹上滑了下去:“對不起。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早點告訴你?”素和歪着頭笑笑,“這個秘密我只想一個人獨占。等我發現的時候,你早已經和我退婚,和宋依禾有了婚約,你讓我怎麽告訴你?”
“對不起。”宮辭說着,卻覺得這三個字是那麽的蒼白。
“阿辭,你知道,我們之間,最多的話是什麽嗎,就是對不起。其實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有哪裏對不起我的,我只是恨你不給我愛你的機會。”
“但是,現在,就連恨你,我也舍不得。我更恨的是我自己,如果我不愛你就好了,這樣子你就不用為我難過了。阿辭,我剛剛去謙和院看了,其實你比我更難受,更痛,是不是?”
“我們明天一起去看日出好不好?這麽多年了,你答應帶我去看日出,可我總是醒不過來,明天,我保證,我一定醒過來。”
“好。”宮辭看着素和,眼神柔和,再也沒有違心的抗拒。
就這樣,兩個人枯坐到天亮。
從過去,到現在,無話不說,無事不憶。
“天快亮了。”宮辭看着有些困頓的素和道。
“恩,亮了。”說着,素和輕輕的抱起了宮辭。
宮辭太瘦了,瘦得她現在都可以毫不費力的抱起他。
他側着身子靠在素和的肩膀上,笑容稚氣:“我怎麽覺得我像個女的,被你照顧?”
“以前都是你照顧我,現在換我照顧你一次,然後就扯平了。”素和忍住要流出的眼淚,說的調皮。
宮辭被素和抱着坐到了輪椅上:“你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一會兒?我現在覺得自己的身子好了許多,也許明天也可以陪你看日出,沒必要這麽着急的。”
“我就想今天看。”素和說着,推着輪椅朝外走去。
“好好好。”宮辭很是柔順的同意了:“我從來都擰不過你。”
“除了解除婚約這件事情。”兩個人說的異口同聲,随即相視一笑。
到了院子裏,此時天色于昏黑中淺淺的割裂出一道白線,緊接着白線的範圍越來越大,一輪元日慢慢的天際升起。
紅色的光暈襯着厚厚的白色雲朵,光芒四射,很是耀眼。
“真美。”素和坐在宮辭的輪椅旁,頭靠在宮辭的腿上贊嘆道。
“恩,很美,再也沒見過比這更美的日出了。”
“素和,我愛你。”宮辭說着,聲音越來越小,眼睛漸漸地合了上去……
☆、034:朕準奏!
宮家挂起白色的燈籠,長長的白布挂在屋檐下,随着蕭瑟的秋風飄蕩着,說不出的凄涼。
原本和宮辭定在月底成婚的宋家派人送來了退婚帖。
大禮卿宋佳的這一行為雖然讓人有些不恥,但大多也是理解的,既然尚未婚嫁,那麽退婚了也是可以的,誰願意把自己青春年華如花一般的閨女嫁過去頂着個寡婦的身份生活。再說了,宮家膝下只有宮辭一根獨苗,如今宮家的香火算是斷了,哪怕有老祖撐腰,哪怕依舊身份高貴如錦,鮮花卓錦,可一旦宮家的老祖駕鶴西去,什麽依靠便也沒了。
既然如此,宋佳也不會願意送着自己的女兒進去做個寡婦,他寧願自己的女兒癡傻的養在自己家裏一輩子也好過以後孤身一人頂着宮家寡婦的身份生活。
宋家人送來退婚帖的時候,宮辭面容安詳的躺在棺材裏,甚至還沒來得及蓋棺。看到退婚帖,宮家老祖的眼皮子不過輕輕地掀了掀,沒說一句話便同意了。
跟在宋家人身後的宋依禾怯怯的擡眼看着滿屋的蠟燭,白色簾帳,滿臉好奇的東張西望着:“宮辭哥哥呢?禾禾最喜歡宮辭哥哥了,宮辭哥哥怎麽不來找禾禾?咦,宮辭哥哥怎麽躺在這裏面,起來,宮辭哥哥,你怎麽這般貪睡?!”宋依禾說着,便要上前拉起宮辭,卻被自己的父親拉住了。
宋佳面有愧色的看着宮家的老祖:“宮老太爺,對不住,這件事是我宋佳做的不厚道,可我也實在是……”
宮家老祖眼神平淡的看了一眼宋佳,“我知道!這件事情,說起來還是我孫子做的不地道。如今,我孫子已經不在了,你也不必再計較,咱們兩家就當沒有過這件事情。”
聞言,宋佳的心裏不由得更加愧疚了起來,但心底卻到底是松了一口氣的,宮家雖然沒了香火,可是只要宮家老祖在,便是一個長生的排位,若是宮家老祖惱羞成怒非要計較個一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自家是絕對讨不了好的。宮家的老祖既然是這麽個态度,那麽也就是說他們不會計較了。
帶着這份慶幸和愧疚,宋佳在靈堂上為宮辭上了一炷香。
原本憑着他的身份,加上宮辭又是後背,這柱香他是不用上的,不過想想自己的缺德事,宋佳還是上了,算是個道歉。還按着不懂事的宋依禾也愣是鞠了三個躬。
宋依禾被宋佳強行的按着,很是不解:“爹爹爹,您為什麽按着禾禾的頭,禾禾還想找宮辭哥哥玩呢!”宮辭哥哥從來不說她是傻子,也不會用那種怪怪的,她覺得不舒服的眼神看她,所以她最喜歡宮辭哥哥了。
宋依禾的聲音很是清脆,在這白幔漂浮的靈堂裏,顯得很是清晰。
這本該是對宮辭的不尊重,可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宋依禾不曉事,所以便也沒有人怪罪與她,倒是心有愧疚的宋佳紅着臉,不敢看衆人。
一旁穿着靈服跪在堂前燒着紙錢的曾素和看了一眼什麽事也不知,一臉懵懂表情的宋依禾,語氣溫柔:“禾禾,噓,你宮辭哥哥在睡覺呢,不許吵他。”
“好。”宋依禾用手緊緊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兩只葡萄一樣的眼睛咕嚕嚕的轉着,猶如小溪一般澄澈,讓人看了不忍心責怪:“禾禾不吵宮辭哥哥。宮辭哥哥什麽時候娶禾禾?”
聞言,本就愧疚不已的宋佳“啪”的一巴掌打了宋依禾捂着嘴巴的手:“說什麽呢?你不用再嫁給你宮辭哥哥了,他在睡覺。”
“哦。”宋依禾點着頭,似懂非懂:“醒了就可以嫁了?”
“醒不來了。”素和一只手朝着火盆裏添之前,語氣淡淡的沒有絲毫的感情,只是眼角的淚光卻掩蓋不住她的悲傷。
“嫁什麽嫁!”宋佳狠狠得訓斥了一聲自己不曉事的女兒,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嚴肅:“女孩子家家的說這個做什麽。”
宋依禾被宋佳訓斥的不敢出聲,只能用手捂着眼睛做鬼臉,以為自己看不到了,別人也就看不到,氣的宋佳當即便帶着宋依禾就要走。
再留在這裏,他的臉都要給宋依禾丢盡了。
宋依禾被宋佳拉着,不舍得走,一步三回頭。
素和從地上慢慢的站了起來,看着宋佳:“宋老爺,這婚,是你退的,從此以後依禾與宮辭再無關系?”
“恩。”宋佳拉着宋依禾站在門外的階梯上,目光沉沉。
“好,既然你女兒,不嫁,我素和嫁,你可有意見?”
聞言,宋佳詫異的擡眼看了素和一眼,心中暗道:這倒是個癡情的,不過面色卻依舊淡淡的:“沒有。”
“好。”素和說着,轉身,寬大的衣擺在空中掠出一個長長的弧度:“我曾素和,今日在宮辭的堂前,懇請諸位見證,曾素和願于宮辭冥婚,從此生是宮家人,死是宮家鬼。曾素和乃是宮辭的未亡人。”
素和決絕的語氣在這個寂靜的沒有絲毫聲音的靈堂裏來回的飄蕩着,擲地有聲。
宮家老祖平靜的不起波瀾的眼也因着曾素和的這一番話而動了動,良久,也只是輕輕的嘆息道:“唉。”
曾素和見宮家老祖沒有反對,其他人也默然,随即轉身朝着宋佳行禮,“多謝宋大人成全,素和可否請宋大人作為主婚人?”
宋佳原本要邁開的腳步頓了頓,向來久經官場已經很少紅臉的他因為素和的一句話而紅了臉。
雖然他知道曾素和并非有意擠兌他,不過是想請自己做證婚人,也讓在場的諸位看清楚,宋依禾和宮辭沒有半分的關系,有關系的乃是曾素和與宮辭,可是正是她對宮辭有情有意的做法,反倒顯得自家迫不及待的退婚有些不妥當了。
此刻他簡直是恨不得直接的鑽到泥地裏去,但他偏偏又無法拒絕面前這個女娃子的要求,只能顫顫的道:“我做,便是了。”
……
白色的缟素,紅色的蓋頭,一人完成的婚禮,全場寂靜。
就連很多不過是因為宮家老祖而來的高官世家代表,此刻也不由得被素和的堅持所感染,只能無聲的看着這一幕進行。
眼前的女娃子,殿前斷絕婚約的時候,幹脆果決,如今靈前成婚依舊毫不拖泥帶水,倒是個可人的。
站在一旁看着的秦淑木看着曾素和有些憔悴的容顏,眼也不眨的看着,似乎要将她看到了眼睛裏去,要深深地銘記一輩子:“恭喜,宮夫人。”
曾素和笑笑,神情坦然看向他,毫不造作扭捏,宛若多日不見的故人:“多謝!”
兩條曾經差點兒相交的平行線,此刻終于恢複到了原來平行的位置。
這以後,秦淑木娶了常家嫡女常茹馨,時常出入花樓,倒是後話了。
——
瓊芳宴!
此刻正是深秋,萬菊盛放的最為熱烈的時候,純白的,粉色的,墨綠的,金黃的,一朵朵的簇擁着,被放置在殿內,菊花的濃郁香氣在空氣中氤氲發酵,倒也有百千瓊芳争豔的感覺,正如今日一邊坐滿了莺莺燕燕的那些嬌家小姐們。
而她們的對面,隔着各式各樣的簇擁開放的菊花,則多是年少有為,前途無量的年輕官員,或者世家的公子們。
作為今日宴會的主角的哈茶客王子和蘇葉爾公主,則按照大荊的習俗各自被安排在男桌和女桌上面,坐在大荊高位的下首,第三重要的位置。
而原本得了皇上允許,可在瓊芳宴上挑選夫婿的素和,因為是新嫁的未亡人的緣故,不便帶着死氣進宮,加上宮辭還未下葬,便沒有參加宮宴。因而今晚,杜小九沒了相識的人,坐着便有些無聊。
還好,皇上沒有讓她們有幹坐着的機會,很快地,飲酒致意歡迎哈茶客王子和蘇葉爾公主的到來:“哈茶客王子和蘇葉爾公主遠道而來,朕當時身體不适便沒有親自迎接,故而特派了楚寧大将軍和榮一郡主做特使招待你們二人,不知你們二人可滿意?”
哈茶客王子今晚一襲墨綠的鎏金長衫,金色的絲線在夜明珠下面發着若隐若現的的光芒,襯得他深邃的五官愈加的立體,很是俊朗。聽聞大荊皇上的問話,當即端起桌子上的酒杯,笑容明媚,聲音溫潤:“楚寧大将軍和榮一郡主都很懂風土人情,跟哈茶客介紹了不少的民俗,民風,到讓哈茶客吃驚不已,不僅未曾有招待不周之處,哈茶客還要感謝皇上的熱情招待呢。”
蘇葉爾一襲大紅的中性長袍被她穿的利索而又不失女子的灑脫,端起酒的動作更是比哈茶客還要豪爽大方:“多謝皇上的擡愛,我們兄妹二人這才有了如此滿意深刻的經歷。”
聞言,高位上的皇上緩緩地露出了一抹清淺的笑容:“滿意就好。你們作為我大荊的貴客,可不能怠慢啊。”皇帝不過是說笑,哈茶客和蘇葉爾自然也知道,當即也會以笑容淡淡的道:“自然不曾怠慢。”
……
這一番的寒暄下來,有些年邁的皇帝這才清了清喉嚨開始談起今天的主要任務:“哈茶客王子和蘇葉爾公主遠從北漠來我大荊,想與我大荊永結同好的事情,想必在場的諸位或多或少也曾聽過一些吧?”
聞言,在場的小姐公子們無不輕輕地點了點頭,雖然動作不大,卻也顯示了他們已經做好了娶北漠公主,或者嫁北漠王子的心裏準備。
雖然按照先例來說,北漠王子迎娶王室中人的機會會大一些,但事實上看中一些貴女的幾率也不是不可能。或者說北漠王子誰也沒看上,想要讓北漠公主嫁過來和親的概率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所以,在場的所有人無一不做好了每個可能都會發生的準備。
事實上,不管是娶北漠的公主,還是遠嫁北漠,對今日在場的公子和小姐們來說都是自己所不大願意的。
首先,若是北漠的王子娶了在場中的任何一位小姐,那麽這位小姐就要随着北漠的王子,從此遠離母國,一輩子和家人都不得見面,所以這是她們不願意的。
若是今日北漠王子不曾看中任何一位小姐或者公主,那麽也就是說,在場的貴公子都有可能要迎娶北漠的公主。
本來,迎娶本國的公主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若是迎娶了他國的公主,這差事不讨好的概率更甚。公主倒還好,畢竟是本國的,可若是迎娶的是他國的,那麽但凡他和北漠公主之間的一點私事就成了兩個國家只見的事情。是和平,是戰争,都不一定。
若是娶得是個不甚受寵的異國公主,可能你娶了,夫妻之間若是有什麽矛盾了,異國未必會千裏迢迢的過來找你認罪,可偏偏這蘇葉爾公主卻是個受寵,也不能說是受寵的,因着她有戰場救國的英勇事跡,所以狠得北漠國國民和皇上的重視,所以但凡娶了蘇葉爾,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也必定會被人放大到以兩國的态度問題。你若是對蘇葉爾公主有絲毫的怠慢,便是對整個北漠國的藐視,會被北漠國上下追讨的。
更何況,你作為一名異國的驸馬,北漠公主又是這般骁勇善戰的,皇上尤其會放心你身居高位,而不是認為你或許有了異心?
也就是說,一旦若是娶了北漠公主,那麽這個人的一切事情都會被放大,他的前途也就永遠的止步了。
這是在場的所有公子們都不願意看到的。
可是貴女們可以用家中不受寵的庶女來替換,而他們确實萬萬不可的,否則就會被看做對于整個北漠的侮辱和蔑視。
因而男桌和女桌的氣氛有些不大一樣。
男桌上做的那些人雖然依舊談笑風生,神色從容,但眉宇間卻隐含了些許的憂色,生怕會輪到自己,從此政治野心永遠止步。
而女桌上的女眷,雖有不願意的,可更多的卻是被扔出來頂包,野心勃勃的庶女們。
這些庶女在府中常年遭受壓迫,欺辱,內心裏更是希望自己能夠脫離主母的掌控。
如今哈茶客王子選妃,若是看上了自己,雖然要遠離他國,但這也意味着自己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命運再也從此不用掌握在主母的手裏,任由主母捏圓搓扁。
想到這一層,因而很多女眷看向哈茶客的目光不由得有些蠢蠢欲動,甚至隐隐的有些放光。
坐在一旁冷眼旁觀了許久的苗小琪看着那些蠢蠢欲動設想着怎麽引起哈茶客王子注意的貴女們,本就比別人盛氣淩人的臉上更是帶上了幾分嘲諷的笑:“蠢貨!不過是些虛妄的榮華富貴便被迷了眼,哪知道遠嫁他國,日後便是客死他國了,也未必有一席之地容你埋屍!”
附近的幾個庶女被苗小琪的這一番話說的面色有些難看,不由得擡眼看她,這才知道原來坐的是工部侍郎的女兒,“我道是誰心氣兒這麽高呢!連王子妃的位置都看不上,原來是工部侍郎家的千金,怪不得看不上王子妃的位置。”
那庶女這話說的就很有技巧了,分明是在挑撥苗小琪看不上王子妃的位置,也即是看不上北漠國。
苗小琪上次被杜小九訓了一頓,連着十幾天心裏憋着氣,也被自家的爹爹禁了足,若不是自家家裏就她一個女兒,她今天也未必能被解了禁,滿肚子的火氣放不出去,看着附近那幾個庶女上不得臺面的樣子心裏就來氣,便不由的拿了她們來撒氣。
哪知道,那個庶女卻也不是個好想與的,當即便擡着苗小琪扔下去的時候砸她的腳。
苗小琪的火“噌”的便漲了起來,剛想給這個庶女一個教訓,便被身後扮作她丫鬟的蘇青青阻止了:“小琪,你別生氣了,現在可是宮宴,你若是做錯了什麽事情,到時候被皇上責怪可就不值當了。”
禦前失儀是要被打死的,這句話在蘇青青的喉嚨裏滾了滾卻是沒說出口。
她知道苗小琪就是個沒腦筋的,自己若是直接說出口,她肯定會埋怨自己看不得她好,竟然要咒她。
再說了,以蘇家九品的身份,蘇青青是沒有資格入宮參加宮宴的,若不是扮作苗小琪的貼身丫鬟,哪裏會有現在這站在皇宮裏的機會,可偏就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卻也被苗小琪頻頻打斷。
想到這裏,蘇青青的臉上便有些不耐。
蘇青青看了一眼金碧輝煌,無處不精致,無處不威嚴的大殿,以及殿內的擺設,細長的眉眼裏劃過一絲貪婪。
再看到不遠處從容坐着,與蘇葉爾公主交談的杜小九,想起那日她當着衆人的眼侮辱自己的場景,細長的眼裏不由得劃過一絲惡毒的光芒。
……
哈茶客王子選妃,豈可怠慢?
自然要經過賦詩題字展示才藝等來顯示貴女們的才藝。
全場閨秀們,哪怕是在場中身份最低的小姐,或者是身份最高貴的平陽公主都賦了詩做了畫,經由在場的公子們的一致讨論,最後選取了幾位較好的。
在對面公子選取的途中,坐在杜小九附近的蘇葉爾便趁着時間問了杜小九一些她看中的幾個閨秀的事情。
杜小九也不隐瞞,撿了一些知道的,無關緊要的說,聽得蘇葉爾頻頻點頭,似乎要從那幾位小姐裏挑出一位作為自己弟弟的王子妃。
杜小九不得不承認,蘇葉爾的眼光頗為毒辣。
今日宴會上,因為早有風聲吐露是為了北漠的王子選妃的緣故,所以一些真正的小姐都是躲在家裏,有着庶女頂包的,少數一些家裏沒有庶女的,不得不硬着頭皮過來。可那蘇葉爾也不知道是怎麽認得,指的幾個竟然偏偏都是身份高貴,家裏被自家母親把握着門戶沒有庶女而不得不自己來,或者說不屑弄虛作假的小姐。而蘇葉爾問的這幾個小姐中,赫然有苗小琪在內。
依着蘇葉爾有些毒辣的眼光,加上那些小姐們的身份也頗為高貴,所以杜小九便以為蘇葉爾和哈茶客便可能會從這幾個人中挑選出一個。
誰知,後來出現的結果卻是出乎意料,又有些在意料之中的。
哈茶客求娶的竟然是坐在皇後位下的平陽公主。
杜小九聽到哈茶客朗朗求娶平陽公主的時候,臉色有些詫異,不由得立即擡頭看向平陽公主,皇上以及皇後,榮哲宇等人,在看到他們臉上毫不驚訝的神情,這才知道,原來結局早已經定下,這一切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看着高位上的皇上,笑容滿面很是開懷的樣子,杜小九卻覺得有些虛幻。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蘇葉爾公主問她話裏的眼神,頗有些異樣。
初時不覺,等到後來,才覺得,似乎打從一開始,蘇葉爾關注的便不是那些貴女,而是平陽公主。
她看着自己的目光裏似乎有話,可是卻礙于為難不曾吐露,便成了欲言又止。
最後将目光放在了榮哲宇的身上。
……
平陽公主?哈茶客王子?
蘇葉爾公主?榮哲宇?
杜小九覺得腦海裏有什麽一閃而過,但卻有些恍恍惚惚。
只聽得宴會結束前,皇帝宣布,數日後,平陽公主将代表大荊遠嫁北漠,與北漠結好。
而攝政王榮哲宇則皇叔的身份護送平陽公主到大北漠,并觀禮。
由此以示重視。
因着這一思索,杜小九的腦袋便有些混沌。
宴會結束後,人來人往的,也沒什麽人注意,一不小心,便有個嬷嬷打扮的人上前來拉住了自己的手:“郡主且随奴婢這邊來。”
猝不及防,杜小九被人拉了去,眼睛蒙着罩布,似乎穿過很多彎彎繞繞的密道,被人帶到了一個可以躲避身形的地方。
眼罩摘下來的時候,對上的便是一雙犀利的審視着她的眼睛。
杜小九先是下了一跳,随即反應過來:“榮一參見……”
卻被那人按住了行禮的舉動,“噓”的讓她不要吱聲。
杜小九随着那人的眼神看去,只見荷塘邊,榮哲宇正和着一個穿着打扮甚至長相也和自己一抹一樣的人說話,平常冷淡不已的眼神裏此刻滿是親昵,說出口的話雖然有些聽得不甚清晰,但可以聽出溫柔的語氣。
而那和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則和自己平常的表情一模一樣。
好似有一通涼水澆在了杜小九的頭上,杜小九看着面前那人此刻毫不掩飾的厭惡神情,只覺得自己的身子也在微微的一僵,可卻不敢開口提醒榮哲宇。
好在榮哲宇似乎發現了對面人的不妥,忽的伸手将對面的那人拍出一丈之外,聲音冷厲:“你是誰?為何要假扮于榮一?”
被拍在地上的那人微微一笑,伸手撕去自己臉上的裝扮,露出了一張略帶清秀的臉,笑容嘲弄:“我是誰不重要,可若是讓人知道堂堂的攝政王愛上的居然是自己的侄女,那可怎麽辦?”
“該死!”杜小九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