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呢?” (16)
摟着娘,面色嚴肅:“秀貞,這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我們宮家聖眷太深,無福消受!”
那一年,我八歲。
我知道,我活不長了,這一次,是真的。
所以,這一次以後,老祖給我起了字,叫長安,願我平安喜樂,一生長安。
我開始有些擔憂,要是有一天,我死了,爹娘,老祖該怎麽辦?
我每次睡的久一些,她們就害怕一次,若是有一天,我再也醒不來的時候,那又該怎麽辦?
就在我深深憂慮的時候,娘牽着一個小姑娘朝我走了過來。
娘的臉上挂着一絲淺淺的笑容,這是她為數不多的笑容:“阿辭,快來看看,這位小妹妹長得好看不?”
娘手裏的小姑娘,杏核一樣的眼睛,精致的鼻梁,因為緊張而擰在一絲的嘴唇,看起來糯糯的,像個湯圓,當真是可愛極了!
尤其是她的皮膚白白的,帶着點粉紅,穿着桃紅的衣服,看起來很是活潑健康,是我所沒有的膚色,漂亮極了!
可是那個時候我在擔憂要是我死了怎麽辦,又見到這個妹妹長得這麽健康,是我最嫉妒的樣子,所以我氣的跺腳:“不好看!醜死了!”
小妹妹被我吓哭了,躲在娘的後面一抽一抽的就是不敢看我。
“你這孩子,”娘說着嘆了嘆氣:“這可是你娘胎裏就定下的媳婦,你現在就得罪了,以後可怎麽辦呢?”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素和,長得白白的糯糯的,簡直跟個面團一樣,卻很是讨喜。
雖然,我嘴上說她長得醜死了,可是心裏卻覺得這個妹妹長得真是極美的。
第二次見到素和的時候,也是在宮家。
娘牽着她的小手走到我面前,“阿辭,這是素和妹妹,幾個月前來過的,你記得不?”
自從上次把小面團吓走了以後我後悔不已,她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和我同齡的人。
所以這一次我笑笑看着她,“記得,是素和妹妹。”
這一次,她沒有躲在娘的身後探頭探腦的看我,而是一只手被娘牽着,一只手不停的擦着自己眼角的淚水:“爹,娘,爺爺!”
娘愛憐的摸了摸素和的頭:“阿辭,素和妹妹現在是一個人,你是大哥哥,以後要好好照顧她。”
我看着哭的滿臉傷心的素和,鄭重的點了點頭,這是我的第一只寵物,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的。
所以我上前,輕輕的擦去了素和臉頰上的眼淚,語氣溫和的連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別哭,有哥哥在。”
素和原本一直哭着的臉滞了滞,不僅沒有停下來,反而哭的更厲害的往娘的懷裏鑽:“伯母救我!爹,娘,爺爺,救我!”
我不禁有點兒後悔第一次的時候對她太兇了,不過雖然心裏懊惱,可是臉上卻依舊淡淡的,好像一點兒也不在乎的走了。
但是原本哭成了淚人的素和伸出她有些胖胖的小手緊緊的攥住了我的衣服,“哥哥,我沒有爹娘了,沒有爺爺了,她們說我是掃把星。克死了全家!”
“胡說!”我學着爹的樣子板了板面孔,“是哪個不懂事的亂嚼舌根,別理她們!你還有哥哥!”
“嗯,”素和看着我,小心翼翼的點頭,嘴角綻放出一抹帶着眼淚的笑容,“我還有哥哥!娘說我長大了以後要嫁給哥哥,讓我來找哥哥。”
嗯,她一定不知道,她是我的寵物!
我會把她養好,養胖,不要像我一樣。
所以我鄭重的點了點頭,“以後由我來照顧你!”
……
我确實像自己說的那樣照顧着素和,細致周到,簡直比我最喜歡的二瑪還要認真。
對了,忘了說,二瑪是我的寵物馬,偶爾我會牽着二瑪在府裏走來走去,弄得整個侯府雞飛狗跳。
二瑪一天只吃兩頓飯,可是我要喂素和吃三頓飯,所以我花費給素和的心思比較多。
素和就連睡覺的時候也要我哄着她睡着了,我才能偷偷的溜掉。
其實很多時候,我沒有溜掉,我就站在床邊,看着素和睡着,然後伸手捏住她的鼻子,看着她呼吸不暢被憋醒,然後臉頰紅紅的看我,杏核一樣的眼睛裏濕漉漉了,像極了小麋鹿:“哥哥?”
“嗯,”我故意的板了板臉,“你沒有睡着,騙我是不是?”
素和嘟了嘟嘴,圓圓的小臉上滿是困意:“沒有,我都睡着了,不知道誰捏了我的鼻子,害我透不過氣來,就醒了。”說着說着,素和擡眼看我,可是我卻假裝不知道,裝模作樣的道,“哦,是誰這麽壞,敢欺負我妹妹?”
……
不過,這樣子的事情,我十歲以後就沒有再幹了。
因為,當我還有一個月十歲的時候,我再次昏了過去。這一次,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爹娘都不在了。
爺爺告訴我,爹娘去了遠方游行,可能要很久才回來。
可是,我卻在爺爺和別人在書房裏商量事情的時候躲在書架的後面,偷偷聽到了,爹娘沒了,是為了我沒的,用他們的命,換我的命。
我知道了,我的病,是胎毒,是當今的聖上派人下給當時正在懷孕的娘的身上。
那毒霸道不已,原本是要直接致我直接胎死在娘的腹中,并且還要使娘再也無法懷孕。誰知,是我命太硬的緣故還是什麽,哪怕娘的肚子痛的要死,我依舊死死的住在她的肚子裏,待足了十個月才慢悠悠的爬了出來。
不過,那毒到底是霸道的,我雖然沒有死在娘的肚子了,出來了以後,卻是受了不少的苦。
至少,這十年的藥不是白喝的,十年的痛,不是白嘗的。
我也知道了,爹娘跪到皇上的堂前說願意自裁,只求皇上放過宮家的老幼。
爹娘知道皇上的手裏,一定有解藥,因為這毒,是皇上派人下的。
但也知道,皇上必定不會輕易的給出解藥,因為皇上對名揚天下的寧侯爺很不放心!哪怕,他們除了我之外,宮家再無嫡系弟子,也依舊不放心。
……
就這樣,我一個人躲在書架後面,渾渾噩噩的聽清楚了所有的真相,用了兩天的時間消化。
就連我之前最熱衷的喂養素和,我也不再上心了,吓得素和以為我不要她了,竟然跑回去跟老祖告狀。
于是,在我準備了自己造出的弓箭打算進皇宮報仇的時候,我被老祖像拎小雞一樣拎進了書房。
“跪下!”老祖背着雙手看也不看我。
我原本還想硬氣的不跪,但是看到了老祖花白的頭發撇了撇嘴還是跪了下來。
“想去哪兒,做什麽事?”老祖的聲音很是威嚴,沒有了平日裏的溫和,就好像之前教書的先生一樣,把我下了一跳,不由得老老實實的道:“進皇宮,給爹娘報仇。”
“那狗皇帝!”我學着偷偷摸摸看到的戲本裏看到的那樣子,咬牙切齒的道。
“啪”的一聲,老祖一巴掌拍到了我的腦門上,氣的胸膛一起一伏的:“混帳小子!哪來的膽,告訴爺爺,你怎麽知道的?”
我想了想,還是告訴了老祖實話:“前幾日你說話的時候,我躲在書房裏偷偷的聽到了!那狗皇帝殺了素和的家人不算,還害了我爹娘,我要找他報仇!”
“啪”的一聲,又是一巴掌拍在我的腦門上,我有些頭疼的捂住了腦勺:“爺爺,你是不是聽了陳醫師說我還有十年的活路,是不是就想着時間很長,就開始不心疼我了?”
“臭小子!”老祖氣的拿拐杖朝我戳了過來,“皇上是誰,豈是你能動的?這話絕對不許再說,若是外傳了,咱們宮家老小上下通通都是要陪葬的!”
“那爹娘的仇就不報了嗎?”我不服氣的看着老祖,很是挑釁。
老祖只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不要浪費了你爹娘的犧牲換來的你的十年,和你爺爺我的餘生平安,以及宮家旁支的生命。”
那眼神,很奇怪,我無法描述,但是在那眼神之下,我只覺得心堵堵的,難過的很。
等到後來,長大以後,我才知道,老祖的眼神叫做悲涼。
……
老祖說完,便不再停留,我看着他一顫一顫的肩膀,覺得莫名的悲傷,連帶着對自己的不争氣也恨了上去。
就在我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時候,書架後面突然有聲音動了動,我頓時慌張不已,若是方才的話流傳了出去……
于是我連忙順着聲音找了過去,一團圓圓的,面團一樣蜷縮在那裏,看到我的時候,原本的怯怯變成了晶瑩的光:“宮辭!”
我有些郁悶的糾正了她:“叫哥哥!”
這臭丫頭,自從七歲,知道了記事以後就死活不肯像以前一樣叫我哥哥,死活非要喊我宮辭,阿辭。
可是素和卻固執不已:“宮辭!”
好吧,我一向是擰不過她的,也懶得擰:“你在這裏做什麽,你居然偷聽?”
素和捂了我的嘴巴,“噓”,“我沒有偷聽,我就是進來了沒有吱聲。”
“哦,”我因為爹娘和老祖方才的話,心裏有些煩躁,所以只是敷衍的點了點頭,卻被素和一把扯住,“你也沒了爹娘,我也沒了爹娘,我們以後都只有老祖了!我只有老祖和你,你只有老祖和我!”
我不知道素和是不是故意的,但是我原本按耐不住的想要報仇躍躍欲試的心被這幾句話像是冰水澆了一樣,一下子熄滅。
是,我只有老祖了,只有素和了,不能讓爹娘的犧牲白犧牲了,不能害了宮家上下。
那一年,我十歲,一夜之間,忽然長大。
也許是皇帝也覺得愧疚了吧,他派人去找雲游在外的方相子,整整四年,在我十四歲的時候,方相子找到了我,為我把脈,告訴老祖,胎毒早已惡化在內裏,雖然表面看不出來,但實則極為的危險。皇上提供的解藥,也早已失去了效果,若想續命,唯有找到極北之地的冰芝及時服下,否則,命不過二十!
帶着這份希望,我不再抗拒素和的靠近。
可是兩年後,我親眼看着冰芝與我擦肩而過,我就知道,這一次,我是真的完了。再也救不回來了。
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奇跡呢!
我的一生,這樣子的短,而去素和的一生,那樣的長,根本沒必要,再圍着我,蹉跎下去。
雖然心裏不舍,但我還是狠着心腸告訴她,我一點兒也不愛她,在我看來,她只是妹妹而已,我願意與她和平毀約,她将作為宮家的小姐出嫁……
——
我叫曾素和。
其實,對于我是怎麽到宮家的事情,我記得的不是很清楚,我只記得在我一個人的時候,是宮辭抱着我,哄着我,叫我別哭,喂我吃飯,哄我睡覺。
打從我記事的時候,我的世界裏,便滿滿的都是宮辭。
自從知道了我長大以後是要嫁給宮辭的,我更是開始死死的扒着宮辭不放,這個男人,帶着我從稚嫩到青澀,到成長。
這一路,不管是歡樂是難過,每一個波動,都有他的存在。
他總是對我若即若離,若近若遠,偶爾熱情,偶爾冷淡。
每每,我總是為他的冷淡而傷心垂淚。為了他的熱情而高興不已。
我的每一次哭和笑,十有八九都是因為他。
小時候,宮辭曾經搖着頭問我:“要是我哪天不要你了,你不得哭死?”
那個時候,我堅定的點了點頭:“對,我七歲之前,都是為了我自己和爹娘哭的,後來全部都是因為你!所以,你不能不要我,也不許不要我!”
那個時候,宮辭聽說有了冰芝的存在,已經不再抗拒我叫他阿辭,宮辭,也不再抗拒我總是跟在他後面。
他甚至總是用很溫柔的眼神看我,就連我訛了他的定情信物的時候,他也只是看着我笑笑,說好。
我以為,他接受我了,等他找到了冰芝,治好了病,我們就可以成親了。
可是這一等,就是幾年。
終于傳來冰芝将出的消息,宮辭不顧身體趕了過去,卻,只是空歡喜一場。
回來了以後,宮辭變了,對我的态度變得很冷淡,原來時不時看書的時候,我會站在旁邊給他研磨,那個時候,他從來都是笑着蘸墨水寫字,可是回來了一股,他就再不許我給他研磨,還要跟我撕毀婚約。
這樣的事情,我哪裏肯,我好不容易等啊等,等到了希望,誰知最後卻是這樣的結果,我又豈會接受?
剛開始的時候,我聽說阿辭回來以後,帶了個女的,是王府失散了已久的郡主。
第一次,我對一個還沒見過的人産生了深重的敵意。
若不是因為她,阿辭為何會突然對我如此冷淡?
可是在後來看到榮一的時候,我才知道,我錯了。
榮一是一個很冷靜的人,她從來都是冷靜的站在旁觀者的角落看人看事,不帶任何的主觀情緒,那樣子冷淡的姿态,恍惚讓人覺得,她根本沒有感情可言。
這樣子的人,是不會愛上阿辭的,阿辭也不會愛上。她們之間,坦坦蕩蕩,不過是君子之交罷了。
但是,那一夜榮一攙扶着喝的醉醺醺的宮辭的時候,我是真的生氣了。
為什麽,阿辭寧願躲在外面喝酒也不願意見我,是讨厭我已經讨厭了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了嗎?
追追趕趕,兜兜轉轉,忽冷忽熱。
第一次,我覺得有些累了。
我從榮一的手中接過宮辭,攙扶着他回了他住的院子。
宮辭醉的很厲害,甚至不知道有人在攙扶着他,一個人使勁的往前走,猶如踩在雲朵上一樣,天真的像個孩子。
我服侍着宮辭躺下,拿着溫熱的毛巾一遍而又一遍的為他擦拭着臉和身子。
看着他在睡夢中也依舊緊緊皺着的眉,終于忍不住伸手,想要撫平他眉宇間的痛苦。
阿辭,我的阿辭。
我有些心疼的看着他,一遍又一遍的為他撫平,盡管他很快又皺了起來。
他的唇也是緊緊的擰着的,好像在睡夢中,也睡的不舒坦。
鬼使神差的,我看着宮辭緊擰在一起的唇,竟然不由自主的低下了頭,緩緩的靠近,貼上。
近在咫尺,心髒猶如敲鼓一般,甚至兩人的呼吸似乎都可以交換着。
閉着眼睛,我親到了他的唇。
那般的冰涼,猶如雪山上最冰的那盆雪,竟是刺激的我一哆嗦。
也許是害怕,也許是刺激,我像個小偷一樣,既害怕他突然醒來推開我,又怕以後再也沒有這樣子親近他的機會,一遍又一遍的勾勒着他的唇。
宮辭嘤咛了一聲,睜開了滿是醉意,波光粼粼的眼,吓了我一大跳:“素和?”随即搖了搖頭,“不對,我是在做夢。”
我笑了笑,對,是在做夢。我們都在做夢。
衣衫被我自己緩緩的褪去,一點一點,我仿佛在脫去我的驕傲和自愛,就當夢一場吧,我笑着勸慰自己,抱住了宮辭,主動的親吻他的唇。
……
兩年後。
宮辭走了已經整整兩年。
這兩年來,不知道為什麽,我很少想他。
今天,小螞蚱不知道為什麽哭着喊着要去韋德院。
韋德院是宮辭曾經住的院落,宮辭走後,這個院子便封了起來,平常也沒有人來打掃。
所以打開的時候,一片飛塵朝着鼻子湧了過來,嗆的我和小螞蚱都不由得咳嗽了起來。
小螞蚱揮舞着雙手在我的懷裏掙紮着,“爹,爹!”
我不知道是誰教小螞蚱爹的,總之小螞蚱會的第一個字,就是爹。
我不知道小螞蚱為什麽會知道這裏,哭着喊着鬧着要來。
抱着小螞蚱,站在我最熟悉的地方,眼淚不由自主的便流了下來:“宮辭,你看到了嗎,這是我們的孩子,小螞蚱。他長得和你很像,甚至就連調皮的勁也跟你一樣,總是欺負小妹妹。”
“他和你一樣,出生的時候帶了胎毒,不過,他比你幸運,中的毒沒有你重,已經治好了。以後,他會長命百歲,活着娶妻生子,頤養天年。”
“等他成了婚,我就去陪你好不好?”
空蕩蕩的屋子裏,一片空寂。
可是素和卻好像聽到了含笑的聲音:“好啊,我在這裏等你。”
“一言為定。”
☆、番外二:等你到奈何橋【宮辭,素和】
星辰交換,冬去春來,不知不覺,已經十五年過去。
素和站在房門處,看着院子裏一襲白色長衫舞劍的修長身形少年,緋色的花瓣随着那少年行雲流水的劍氣而偏偏花落,花瓣飛舞,和舞劍的少年白色長衫相互映襯,交織出一幅極美的水墨丹青,眉宇處有淡淡的欣慰浮上。
少年一劍舞罷,轉過頭來看着她,笑顏如花,如陽春白雪一般白皙的浮色上因着薄汗而有些許淡淡的紅暈,眼神羞澀而又充滿了雀躍。
“晨曦。”素和微微一笑,向他招手。
“嗳。”少年驚慌失措的想要放下劍來,但卻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才好,最後只好快步的走到了素和的眼前。
修長的身形,單薄卻不消瘦的身材,少年低下頭的時候,剛剛好對上素和欣慰的眼:“娘親喚晨曦何事?”
宮晨曦說着,很是乖順的低下頭來,任由素和伸手像是摸着一只寵物一樣,拍了拍他軟軟的頭頂,然後為他擦着臉上的汗水。素和看着眼前低頭的宮晨曦,一抹淺淺的笑容緩緩地溢出,似乎帶着無限的感慨:“娘的小螞蚱又長高了呢,和你爹當初一樣高。”
宮晨曦有些羞澀的別過臉,俊朗的臉龐有着些許別扭:“娘,小曦長大了,以後娘不要再小曦小螞蚱了,聽着總覺得羞羞的,回頭別又該被宴徊妹妹取笑了。”
“好。”素和從容地應着,臉上依舊帶笑,看着宮晨曦的臉目不轉睛,但眼睛裏卻沒有什麽焦距,好像在透過宮晨曦看着別人。
對于自家娘親的行為,宮晨曦早已經習慣,所以他也不說話,乖乖的站在那裏。
良久,素和惆悵的收回了自己的手,視線的焦點也轉移開來了:“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小曦都快十五歲了。明天就是你的及冠禮了呢。過了明天,小曦就成年了,是個大人了,要承擔起保護太祖,保護娘親的責任了。”
“恩。”宮晨曦堅定的點了點頭,握緊了拳頭:“小曦會保護太祖和娘親的。”
聞言,素和輕輕一笑,随即打趣道:“不僅如此,還可以娶親了呢。”
“娘!”宮晨曦有些害羞,不由得出口轉移了話題:“娘來找晨曦有什麽事情嗎?”
經提醒,素和這才想起自己喚他的緣由:“明日你就及冠了,娘想帶你去看看你爹。提前跟他說一聲。”
說到“爹”,宮晨曦的眼神黯了黯,但是随即安慰一般的笑笑:“好,我正好也很久沒有看到爹爹了。”說起來,除了他兩歲的時候,模模糊糊的見過爹住過的房間一次,還真的沒有什麽機會再見到過。心思缜密的他雖然疑惑,但也知道哪怕心裏在疑惑,嘴巴上也不能問出來,此刻見到自家的娘親竟然主動地提出來了,心裏雖然有些驚訝,但是面色卻依舊不顯。
“太祖也去嗎?”宮晨曦走在前面,一只手牽着素和,笑容腼腆,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似聖潔不染任何塵埃的天使。
“也去。”
“哦。”宮晨曦明白的點了點頭,随即不再說話。
氣氛莫名的覺得有些壓抑了。
就連周遭的陽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沒有別的地方來的晴朗。
宮晨曦盯着自己的腳尖,緋色的唇緊緊的擰緊,心裏有些澀的難受,為他娘親這一刻暗淡的神色。
素和無意識的看着眼前的景致,腳步不停,但是思緒卻早已經飛離不知到了何處。
“娘,你能夠,和我說說,爹的事情,嗎?”宮晨曦小心翼翼的觀察着自家娘親的臉色,一字一句的斟酌着,生怕哪個詞,哪個字惹得自家的娘親心情低落。
“恩?”素和轉過頭來,似是沒聽清楚一般,給了他一個茫然的神色。
宮晨曦咬了咬牙,決心在今日得到答案,那個被塵封了的,他一無所知的爹爹。
“娘可以,告訴我,爹的事情嗎?”
“比如,為什麽,我叫做,晨曦?”
“唉。”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聲,從素和的喉嚨裏溢了出來。
宮晨曦的眼眶頓時不由自主的有些紅了:“對不起,娘,晨曦錯了。晨曦再也不問了。”
他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了。
素和摸了摸他急的不知道該擺在哪裏的手,安慰性的拍了拍:“是娘不好。”
宮晨曦,一直都是個很敏感的孩子。
小的時候,分明也是很活潑,很愛鬧的。
可是長大了以後,卻愈發的腼腆了。
雖然在外面的時候,他已經是禁衛統領,前途不可估計。獨當一面,但是在親人的面前,他似乎從來都是個害羞腼腆的孩子。
素和想着,心裏愈發的心疼了,是她不好,有些時候,忽略的眼前這個孩子的心情。
“是娘不好,沒有考慮到你。”
素和低聲的道歉着,愈發的覺得自己做的不好,不夠細心。
她和老祖都心知肚明不願意再回憶那些讓人挖心挖肺的過往,選擇将一切塵封,但是卻忘記了,眼前的這個孩子,他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忘記了,他也有對父親的無限期許。
只是,他從來不說,不問,她們便也真的當他不需要知道。
“你之所以叫做晨曦,是因為,你爹宮辭和我,在晨曦來臨的那一刻,真正定情。”
“你是晨曦,是你爹留給我,最好的懷念。”
素和沒有解釋的是,在第一次,真正聽到彼此毫不掩飾的“我愛你”的那一個晨曦,其實也是宮辭永遠離開他們的那一天。
這是一個,素和不想要告訴宮晨曦的秘密。
聞言,宮晨曦不由得垮下了臉,俊朗的五官擰成了一個苦瓜臉,“啊,原來我是你們的定情信物啊?”
“不然呢?”素和被他擰在一起的臉逗笑,原本的沉悶也去了三分,依舊保養得當,但是免不了會有些歲月痕跡的手毫不客氣的打在了宮晨曦的肩膀上:“臭小子!居然敢嫌棄你的名字。”
“哎喲,”宮晨曦很是配合的不躲避,任由自家的娘親打在自己的身上,誇張的喊着,嘴裏還讨着繞:“娘親,我錯了,我錯了!我這不是想着,若是你和爹定情在傍晚的時候,那我不就得叫做宮傍晚?定情在午夜的時候,我就得叫做宮午夜?我的名字居然起的這麽随便,想想還真是讓人傷心呢!”
嘴裏雖然這麽說着,但是宮晨曦的眼卻是亮晶晶的,似有兩團火焰在燃燒一般:“娘,和爹,一定,很恩愛吧?”
“恩。”素和點了點頭,笑容滿面,有些許細小的褶皺在她的眼角,顯示了她正在慢慢變老的事實:“很恩愛。”
但是,遺憾的是,恩愛的時間,太少。
短短的十幾年,他和她,一個總是在逃,在躲避,一個總是在追,在尋找。
好不容易,終于等到了那一句“我愛你”,但,時間卻不再容許了。
有些時候,想想,素和總在後悔,為什麽當初不再勇敢,蠻橫一些,或許,他們也就不會浪費那麽多的時間。
“我想,也是。”宮晨曦說着,臉上帶笑,分明是狹長的眼眸,卻被他笑出了一彎彎月的弧度:“不然,怎麽會生出這麽英俊的我。”
宮晨曦說着,大約也是覺得自己的這個安慰有些蒼白,晶瑩的肌膚上升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很是羞澀。
素和擰着嘴輕輕地笑着,不拆穿他蹩腳的安慰。
……
這是宮晨曦第一次踏入宮家的祀堂。
有些不可思議,但卻是真的。
聽說祀堂在他爹過世的那一年便封了起來,從未再打開過。
如果不是明天,他要及冠了,或許還要再封下去。
或許是怕睹物思情,或許是因為其他的原因,但這是他第一次進來,卻确實是真的。
他站在那裏,這裏的一切,對于他來說,有些陌生,有些怪異。
他可以看到,一向威嚴的老祖,白發蒼蒼,拄着拐杖,面目裏滿是哀傷的神色。
而他的娘親,素和,此刻也眼睛通紅,肩膀微微的顫抖着。
“阿辭。”
沙啞的聲音在這滿是灰塵的祀堂裏響起。
“咳咳,”空氣中飛揚的塵埃使得宮晨曦捂着嘴巴咳嗽,但他的耳朵,他的眼睛,甚至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豎了起來,嚴肅而又認真的聽着,不願意放過每一個字,每一個信息。
“這是我們的孩子,晨曦。”
素和說着,把站在自己身後的宮晨曦拉了出來。
“他長大了,長得這麽高,這麽健康,明天就是他的及冠禮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素和說着,動作很輕柔的将那些排位一個個的擦了過去:“宮家的列祖列宗們恕罪,是素和不孝。”
可是她和老祖當時是真的沒有任何的辦法去面對。
……
宮晨曦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出了祀堂的。
看着自家的娘親仿佛衰老了三歲的樣子,宮晨曦竟然有些慶幸,宮家的祀堂,是應該封存起來的。
不然,他的娘,此刻又會是衰老成了怎樣的模樣。
那一夜,他的心,似海水洶湧,将他淹沒,仿佛要讓他窒息一樣。
深夜,他披着一襲外衫,在院子裏舞劍,揮灑汗水。
路過韋德院的時候,竟然難得的看到那裏亮着燭火。
燭光搖曳,他的娘親在朦胧的燭光裏坐着,手裏磨砂着一封信,臉上濕意磅礴。
……
三年後。
紅色的燈籠挂滿了宮府上下的每一個角落,宮府上下喜氣洋洋,發自內心的為他們府上的馬上要成親的小主子而高興。
宮晨曦身着一身紅衣站在府門處,大紅的顏色襯得他本就俊朗的五官愈加的俊美,白皙的肌膚愈加的晶瑩。
紅色的衣衫将他的身形襯得愈加的碩長,本就溫潤爾雅的氣度愈加的出衆。
“落轎!”喜婆喜氣洋洋的聲音提醒着他,他應該踢轎子了。
過了今天,他就是真的成年了。
從此要背負起興旺家族,傳承香火的責任。
宮晨曦轉頭,看着站在府內,滿臉欣慰看着他,眼睛裏寫着:“我家有兒初長成”的素和,一抹笑容浮上了他的臉頰。
這是他見過的,他的娘親最發自肺腑的笑容。
而今天,也是他最開心的一天,因為,他馬上就可以娶到宴徊了。
踢轎,背新娘。
“一拜高堂,二拜天地,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從頭到尾,素和的臉上都是含着笑容的。
她的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寫滿了高興。
哪怕看着自家的兒子攥着紅綢牽着新娘進去了,她的眼,依舊在他們的身上,流連不舍。
“恭喜,恭喜。”不知何時,秦淑木已經站到了她的附近,舉杯朝她敬酒。
十幾年過去,他的臉依舊溫潤如玉,他的眼依舊彎彎如月,只不過眼裏卻多了些許世故和算計。
但好在,眼底的祝福,卻是真的。
“恭喜你,你兒子,很棒。”秦淑木很是公正中肯的說着,“你的兒媳婦,也是難得的好媳婦。”
素和朝他看過去,臉上仍舊帶着笑意:“謝謝。”
秦淑木被她毫不掩飾的笑容,以及話裏的疏離刺得心裏有些酸澀,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到底還是沒有放下。
“不客氣。”
再開口的話語裏,不由自主的便帶了同樣的疏離。
說着,轉身,毫不拖泥帶水的離開。
“你……”素和張着嘴,有些猶豫,十幾年未見,突然見到了好友,想要說些什麽,但是終究還是停了下來。
“怎麽了?”出乎意料的,秦淑木卻是轉了過來。
“秦夫人,很好,你要對她好一點。”素和說着,眼睛轉開,看着滿堂的賓客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呵……”秦淑木挑了挑眉,毫不掩飾的嘲諷笑意從他的臉上浮現了出來,恰到好處的掩飾了他內心的痛楚:“我和她,一向都挺好。”
聞言,素和低着頭不再言語。
她雖然很少出門,但外面的傳聞,卻并非不知。
人人都說秦家家主風流放蕩不羁,花樓裏的紅顏知己不知幾何多。
常家的小姐自從嫁了他以後便日日的以淚洗臉。
十幾年未見,她以老友的身份想要勸一下,但在此刻秦淑木毫不掩飾嘲諷的眼神下,卻恍然發現,其實最沒有資格說話的人便是她了。
素和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便不再說話。
哪怕是已經成熟蛻變的讓人再也無法看出他心裏的端倪的秦淑木看着她黯淡下來的臉,一股刺痛不由得從心底刺了出來。
但,到底是轉了身。
她坐着,他離開,泾渭分明。
毫無幹系。
……
一個時辰以後,酒宴便拉下了序幕。
在此之前,素和精神有些不濟,早早的便讓人扶着下去歇息了。
第二日,宮晨曦帶着新婚的夫人前去拜見的時候,卻發現,他的娘親嘴角帶笑,一睡不醒,手裏緊緊的攥着一張黃的過分的紙。
而,在此之前,素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