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石三江走了, 石大田卻是愣在了原地。細細的回想着剛才石三江的話,腦子裏有了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他只會怨天尤人,就因為恨的人是親娘甚至都沒辦法報複。以前的注意力光是放在張惠娘本人身上,只能讓自己更惱怒,更怨恨,也更無奈。
可是今天石三江的話提醒了他,他不見得一定要對張惠娘做什麽才能報複。報複到張惠娘最在意的人身上, 也能得到同樣的效果不是嗎。
對于石四海,想來這個家裏也就只有爹娘對他還能有點親情了。給石四海當牛做馬二十多年, 甚至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多要一個。
石四海那高高在上的模樣, 那不屑的表情, 什麽兄弟情也早就磨完了。石大田覺得自己的心思這輩子轉的都沒這麽快過, 對于自己的報複會不會讓石四海考不上秀才的事情,他還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先不說這麽多年石四海本來就不是秀才, 家裏的苛捐雜稅用的本身就是他們的血汗錢。就連每年的徭役, 也是他們兄弟三個和爹一起輪着去, 石四海從未去過。
就石四海那心性, 石大田還真不相信對方考上秀才之後自家能落到什麽好。就那和張惠娘如出一轍的白眼狼心性, 恐怕考上的時候就是分家的時候了吧。
現在為了一個還沒過門只是相看的未婚妻, 就能将石菖蒲賣了。以後為了更好的前途什麽的, 和他們這些泥腿子劃開界限也不是什麽難以想象的事情。
認真說起來, 石家的家境在整個永寧村還真是不錯的。就憑兄弟四人都上過幾年私塾認了字這一點,村裏就沒幾戶人家能比得上。
石大田石二河都是讀了三四年考了兩次童生沒考上才被張惠娘放棄的,老三比較倒黴, 讀了兩年,沒去考一次。
不過當年老三在讀書上的聰慧,也不下餘老四就是了。如果當年不是發生了那些事兒……
哎。
都說娶妻當娶賢,一個好女人能讓家裏福三代。石家這兒就算是最佳的反例了,娶了一個禍事頭子張惠娘,想來被毀三代都是輕的了。
他爹石仗義是個石頭腦袋,這麽多年都看不出來他在村子裏的名聲越來越差。到了他們兄弟五個這一輩兒,想來這輩子也不可能有什麽兄弟情了。
至于他兒子……
想起大柱那被人有心引導的惡毒心性,石大田心中最後一點遲疑也消失不見了。反正自己這輩子也沒指望了,那讓仇人也跟着倒黴又有什麽不敢的呢!
目标堅定了下來,石大田臉上的笑容都變得猙獰了幾分。
石大田腦子雖然沒有老三老四好,但幹活絕對不耽擱。心中有了決定,那更是幹勁兒滿滿。沒有跟石三江一起回家,而是轉身去了地裏。
等下午飯時間,張惠娘昨天就說了幾年要去鎮上看石四海。這樣的機會可不多,總是要讓爹趕緊順了娘的意把事兒辦好讓娘開心一下不是嗎。
石家的地差不多都在村子的南邊,當年石仗義救了人再三推辭之後沒要那一千兩銀票。可那個客商感激不盡,最後臨走的時候還是給了他一百兩的現銀。
錢給了之後,人就回京了。弄的石仗義再想要還錢,也找不到人了。後來石仗義收了那一百兩銀子,全部買了地。
将近三十年前,良田的價格比現在還要便宜一些。所以那一百兩的銀子,石仗義足足買了三十畝良田。也正是這三十畝良田,才能讓石家這麽多年過的還算湊合。
當然了,如果沒有石四海那個無底洞的話,想來他們家可以過的更好的。
石大田內心已經沒有了一絲愧疚,看着地裏勞作的石仗義和二弟,目光也變得堅定了幾分。三十畝地,一般都是爹還有他和二弟勞作的,幾年前從私塾回來的老三現在也要下地幹活。
面年農忙的時候,他們的婆娘也要跟着一起下地。張惠娘偶爾送個水送個飯沒什麽好說的,畢竟家裏男人多。
可是石四海就厲害了,如今都已經快二十的人了,硬是沒下過一天地。生在農戶人家,硬是當上了千金少爺。
石大田眼中的晦澀越發濃郁,直到石二河喊他才連忙收斂了起來。
“大哥,你怎麽又回來了?”
石大田面無異色走了過去,接過石仗義手裏的鋤頭。“家裏那邊又沒事兒,突然想起來今天帶的東西比較多,怕你和爹拿不完。”
石仗義捶了一下腰,笑起來之後臉上的皺眉更深了一些。那粗糙的大手在石大田肩膀上拍了一下,滿意的點了下頭。“好。”
一個字,就是石仗義最大的表揚了。這麽多年,石大田也早就習慣了和石仗義這樣的相處。石二河笑呵呵扛着一堆東西走在最前面,石大田和石仗義慢悠悠的跟在後面。
南方人基本不種玉米,地裏都是水稻、油菜、棉花之類的。過冬的時候,偶爾會有人家種上一些冬小麥,不過南方冬天很少下雪凍不死冬小麥根部的蟲卵,所以收益不怎麽好。
石家的三十畝良田有二十畝是水田,還有十畝是旱地。旱地裏中的是甘蔗還有棉花這類可以賣錢的東西,水田一年兩季都是水稻。
現在三人所在的地方就在水田跟前,不過水稻也快到了收獲的季節,所以前幾天已經将田裏的水放幹了。
三個人走的河邊,順便将腳上的淤泥給洗了。石大田之前已經洗過,所以早就穿好了鞋子。石仗義和石二河才從田裏出來,洗了腳才慢騰騰的穿鞋。
像是水田這種地方,下地的時候都是要光腳的。要不然農戶人家哪有那麽多鞋子給你浪費,那可都是錢啊。
石二河手裏還拎着一袋子野菜泥鳅什麽的,那是水田裏的特産,和往年一樣都是用來加菜的。和後面的大哥和爹打了聲招呼,他就先回去了。
石大田跟着石仗義慢慢的走着,石仗義好幾次話到嘴邊可看着石大田低着頭的樣子就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一直等到了家門口的河對岸,石大田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家門口的方向。大門是敞開的,三弟靠在大門上看了這邊一眼。難得的從三弟臉上看到了一絲笑意,石大田瞬間就明白過來,張惠娘這是已經去鎮上了。
“爹,之前小弟的事兒,娘說你們并不是真的想要賣了小弟,只是試驗白蘇的,是真的嗎?”
石大田站在河邊沒上橋,石仗義愣了一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可不是嘛,所以你真的誤會你娘了。哎,養了十幾年的兒子我怎麽就沒發現他是喜歡男人的。本來還想着今年就給他娶個媳婦,人都相看了,現在也只能慶幸還沒來得及喊媒人去說媒,要不然你看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石仗義滿臉的惆悵,說到石菖蒲喜歡男人的事情,不解還有失落也是實打實的。石大田也不懷疑他爹這是在做戲,就他爹這性子也騙不來人。
忍着惡心喊了‘娘’,不過在聽到石仗義這話之後不僅一點沒自己誤解了張惠娘的感覺,想要嘲諷的心情還更旺盛了。
恐怕石菖蒲這麽快被嫁出去,也和他爹想給石菖蒲娶妻有很大關系吧。還有一個多月石四海就要科舉了,以前考秀才的那兩次都需要二十多兩銀子。
石大田也有偷偷去鎮上打聽過,科舉考試是費錢,可秀才考試只不過三天,就算提前幾天去了府城所有吃喝用度加起來五兩銀子就撐死了。
考完之後也不用停留,就可以直接回家了。如果考中的話,自有衙門的差爺過來報喜。可石四海就是和別人不同,一樣的沒考中,還硬是要比別人考秀才多花十五兩銀子。
這只不過考了兩次,就已經讓石家白出了三十兩了。看起來是嘗到了甜頭,今年越發誇張。那天不小心聽到了一些話,石四海居然讓張惠娘準備五十多兩銀子。
呵,真把他們兄弟幾個當理所當然的牛馬用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對于拆石四海的臺的事情石大田一點內疚感都沒有。至于把錢送給石菖蒲的事情更是只有開心,沒有一點難過。
號稱是家裏的長子,以後撐門立戶的人。可石大田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家裏以後的大頭和銀子落不到自己手上。既然落不到自己手上,那只要不落在石四海手上他就開心。
感覺到石仗義殷切的看着自己,石大田也跟着嘆了一口氣。“是我以前太莽撞了,錯過了娘。今天還聽她和村裏的嬸子們說,要給小弟二十兩銀子的安家費,證明咱石家不是賣兒子的人。”
“嗯?”石仗義愣了一下,然後很是感動。“惠娘她就是心善啊。”
“……”就算是親生的兒子,我這時候都有點想吐了。看着石仗義那感動的不能自己的樣子,石大田強忍着難受直接把話說死了。“爹,咱們真的給了小弟二十兩安家費嗎?”
在石仗義皺眉看過來的時候,石大田趕緊解釋。“我不是心疼銀子,我就想着要是給了,起碼小弟在白家也能擡頭做人了。”
石仗義話到嘴邊停住了,銀子這事兒惠娘還沒和自己說,所以還沒有真給。但是……
“不過想來娘都能這麽和村裏人說了,肯定她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嗯,沒錯。”石仗義肯定的點頭,雙手背在身後向着家裏走去。“你娘說了的,那肯定是要給的。都是之前我忙昏了頭忘記了這事兒,等下我就給小五送過去。”
“大田啊,你娘是真的心善,只不過性子軟而已。所以你千萬不要誤會她,之前你誤會她都讓她難過了好幾天了。”
石仗義的話,讓石大田心情好轉了不少。這一次符合對方的話,都真誠了幾分。“是兒子不孝,我以後絕對不會頂撞娘了。”
莽夫一樣的頂撞,除了讓自己不好過之外不會讓那個女人難過一點點。這一次就不同了,自己可是站在張惠娘那一邊的。
不過想來等張惠娘回來,就不是傷心幾天了,恐怕心都要疼死了。
想着能在張惠娘和石四海心口上挖一刀,石大田就渾身舒暢啊。
石家的午飯還算豐盛,糙米伴着白米蒸了一大鍋,時令的蔬菜不少,再加上之前石二河帶回來的泥鳅什麽的,也算得上三菜一湯了。
沒有了石四海和張惠娘,家裏吃飯的氛圍都能輕松不少。可惜這麽明顯的對比,石仗義這麽多年都沒發現。
張惠娘每次去鎮上都是要和石四海在鎮上吃了午飯和晚飯之後才坐牛車回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石大田在吃完飯之後就坐在門口休息。
之前聽村裏人的意思,石菖蒲和白蘇上了山。等到了午時太陽最大的時候,果不其然的看到那小兩口從山道上往下走。
石大田連忙去了正屋,攔住了想要午睡一下的石仗義。“爹,我看見小弟和白蘇從山上下來了。”
“嗯?”吃飽喝足有點犯困的石仗義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坐在床上看着兒子。石大田表情嚴肅,語氣沉穩。
“我就想着反正銀子都是要給的,可不能讓村裏人繼續誤會娘了。現在村裏人大部分都在,我們現在把錢送過去村裏人就知道我們沒有撒謊,也不會再誤會娘了。”
石仗義點了點頭,覺得也是那個理。惠娘性子軟不善和人争辯,受了委屈也只能在家裏躲起來自己傷心難過。
他這個當家的,可不能讓惠娘再受了這樣的冤屈。
石仗義轉身去張惠娘的枕頭裏面摸了鑰匙,開了床頭的大木箱從裏面拿出來家裏的銀錢。錢袋子裏只裝了三十兩銀子,石仗義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拿了二十兩,将剩下的又放了回去。“走吧,現在就給小五送過去。”
石仗義大步在前,石大田跟在後面。臉上的嘲諷,都快要忍不住了。之前爹說家裏還有三十兩銀子的公賬,這一次石四海的科考費用不成問題什麽的。
可前幾天不還收了人家白蘇十兩銀子嗎,怎麽三十加十還是三十啊。呵,張惠娘那能言善辯的本事,也就全部用在他爹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