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原是并不知皇帝今晚竟會到這宸沁宮來用晚膳,禦膳房顯然也沒有做足準備。
于是當底下宮人陸陸續續把菜品上齊後,焰溟看着這一桌子的青綠色,眉頭就漸漸皺了起來。
這張紫檀圓桌極大,只是那上頭卻只擺了一盅薏仁百合湯,一道肉糜筍菇和一道炒得極其素淡的嫩葉青菜,再加上一小盅蜂蜜炖雪梨,便是沒了。
這菜色放在尋常百姓家中還好,可放在這皇後的晚膳上就着實顯得太過寒酸了些。
焰溟拿着筷子的手靠在那紫檀圓桌邊沿,眉宇沉沉,一時竟不知能從何下手。
又見着宮绫璟在她那婢女晚七的侍候下,倒是一口接一口地吃得正香,毫不挑剔,仿佛是平日裏就被餓慣了的模樣。
給什麽便吃什麽。
焰溟看得臉色越發陰沉了起來,幾年沒與他的皇後用膳,怎麽宸沁宮的膳食都簡陋樸素成這幅模樣了?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他這皇上國庫要虧空了,皇後的晚膳才吃成這般。
他娶她雖多少有些無奈,可到底從沒想着要在這朔國宮中虧待她絲毫。
……底下奴才究竟是怎麽侍候的?!
他眉頭蹙起,眸帶寒光掠過一旁的李德喜。
李德喜從這一道道膳食沒一下便上完,又看着這一桌子的清湯寡水,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這皇帝必然不爽,畢竟焰溟打從宮绫璟嫁進宮中之時,就曾交代過自己,皇後的一切吃穿用度規制只可以逾越,絕不可從簡了去。
他也一直謹記在心,時刻提醒着這侍候的宮人。
可……怎麽今晚這皇後宮中的菜肴樸素成這幅模樣?哪有宮人敢克扣宸沁宮的膳食?!這不是嫌自個活膩了嗎??
李德喜也是一頭霧水,他擦了擦一腦門的汗水,局促不安地向晚七投去求助的目光。
晚七才不搭理他,她只管自家娘娘吃得自在舒爽,那皇上與她有何幹系?
宮绫璟一碗珍珠米飯都吃下去小半碗了。等着晚七給她呈湯之際,她這才擡起頭來,卻見着皇帝跟前的飯菜倒是紋絲未動。
又看着焰溟寒着臉這桌菜肴,手上拿着筷子僵着不動……
她怔了怔,默默把自己手上的筷子放下,後知後覺地問出口,“皇上,這菜可是不合胃口?”
焰溟瞧着宮绫璟終于記起自己了,他內心輕嘆,索性便把筷子放了下來。
“皇後,宸沁宮的膳食一貫如此?”
這話語氣尋常,令人聽不出喜怒。
可一旁的李德喜聽着,身子卻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腦門上的汗水真是擦都止不住了……內心還不忘替禦膳房的人也捏了一把汗。
宮绫璟不以為然,怔怔地朝着焰溟點了點頭。
目光又移至這一桌菜品,都是她慣來喜愛的菜,有……有什麽問題嗎?
李德喜一見着這皇後無比自然就點了頭,心裏猛地咯噔了一下。
果不其然,他這心還沒沉到谷底呢,就聽得皇上冷呵了一聲,“李德喜!”
李德喜雙膝直接就跪地了。
“你一內務府大總管,朕吩咐你的事都忘到哪裏去了!皇後宮中的膳食規制何時成了這幅模樣?”
李德喜顧不得那一頭汗水,只跪着拼命磕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也不知禦膳房是何故……”
焰溟面色冷硬,“去把禦膳房管事的給朕叫來!”
“等等。”
李德喜正欲起身去叫人,就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清悅的聲音。
回頭一瞧,就見着皇後娘娘朝他輕輕搖了搖頭,皇上看了竟也不再作聲。李德喜忙退到一旁,不知為何瞧着娘娘終于有了動作,他這顆心倒是安了不少。
宮绫璟一開始不理解焰溟這莫名其妙的火氣從何而來,待她反應過來時,才意識到他這是在不滿她宮中的膳食如此簡陋。
這讓她有些哭笑不得。
“皇上。”宮绫璟輕喚了一聲那氣頭上的黑臉帝王。
瞧着他終于對上自己,宮绫璟淡淡笑了,緩緩道:“是臣妾吩咐的禦膳房,宸沁宮一日三餐盡量從簡。”
這是焰溟從今日踏進這宸沁宮到現在,第一次見着宮绫璟主動對他展露笑顏。
她本便生得好看,那張俏麗的芙蓉臉上若是繃着不笑,便是冷若冰霜的冷豔模樣。可一旦那嬌豔欲滴的粉唇微微向上翹起,一雙含了水般的眼眸透着晶瑩的細亮,眉目裏皆是翹盼地望着你,她又能在頃刻間染上了另一種風情。
他以前習慣了她的淺笑盈盈,可近日她不大愛對他笑了,總是冷着一張臉。這會宮绫璟難得朝他嫣然一笑,焰溟心頭竟不自覺一緊,如裹了蜜一般。
他面色依舊不好,可對上她語氣還是輕了不少:“皇後這般膳食,未免太少也太素了些。”
宮绫璟搖了搖頭:“臣妾口味一貫偏淡,這菜色份量對臣妾來說剛剛好。只怪臣妾不知皇上今晚會留下來用膳,沒讓人去禦膳房吩咐一聲多添幾道菜肴。”否則無論如何,她總會備上兩三道他喜歡的菜肴。
她看了看桌上的菜确實都淡了些,便吩咐了一聲:“晚七,再去讓小廚房多做幾道菜上來。”
晚七剛應了聲“是”,身子還沒動作,就被焰溟呵住了。
“罷了。”
他也并非那般挑食之人。以前在戰場上厮殺,有時為了埋伏,條件不好,荒山野裏,也是什麽都吃。
李德喜瞧着這焰溟的臉色緩了緩,又拿起了筷子。他這才連忙顫巍巍上前給這陰晴不定的冷面帝王布菜。
宮绫璟卻是再喝下一碗湯就吃不動了,但她是個懂禮數的,皇上都還沒放下筷子,她自然是要陪着繼續吃的。
于是,宮绫璟就放緩了進食的速度,數着米粒在往嘴裏幹巴巴地送。
焰溟瞧出宮绫璟這是吃飽了,可她分明只吃下去了半碗米飯,一小碗湯。
他蹙了蹙眉,對上一旁的晚七。
“你家主子平日都吃這麽少?”
晚七一愣,想了想便直接道:“回禀皇上,是的。娘娘一貫吃得極少。”她想了想還接着補充,“今晚有皇上您陪着,娘娘還算吃得多些的。”
宮绫璟數米的筷子頓了斷,這話聽着怎麽覺得晚七在告狀似的……她默默擡頭睨了晚七一眼,示意她可以适可而止,閉上嘴了。
可晚七不知是沒看到宮绫璟瘋狂示意的眼神,還是如何,竟又一鼓作氣道:“皇上您管管娘娘吧。長期以往,奴婢覺得娘娘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說完,她竟跪下身子,朝焰溟叩了一首。
晚七是個耿直的,也是個眼裏心裏都只有宮绫璟一人的丫頭。
她瞧着自家主子心裏郁結,在這朔國宮中,是一天比一天不開心,食欲也是一日比一日差。她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可她哪敢多說,想必多說了她家娘娘也不會聽自個的。
如今難得皇上問起,她自是指盼這皇上能幫着管管娘娘。
畢竟——
這位小公主天不地不怕,似乎也就是比較怕南焰帝了。
焰溟擡手讓晚七起身,眼眸卻淡淡地瞥過宮绫璟。
那眸光雖然平靜得毫無波瀾,可宮绫璟剛一觸及,心裏不自覺就暗道了一聲“不好……”
“皇後可是在這朔國宮中待得不甚習慣?還是那侍候的宮人——”
他聲音冷如冰潭,話未完,宸沁宮的一室宮人卻跪了一地。
宮绫璟忙出聲,“不是的,臣妾只是自己沒胃口,不怪宮人。”
別說宸沁宮了,這後宮之中,都無人敢忤逆她分毫,想必也是焰溟早早便吩咐下來的。
她慣來是被照顧得極好的。
“那這菜肴做得讓皇後沒胃口便是禦膳房廚子的罪過。”焰溟淡淡地瞥向李德喜。
李德喜身子一個激靈又跪了下來,“奴才這就把管事廚子叫來。”
“哎,別別別。”宮绫璟真是腦殼疼,這男人怎麽三年都對她不管不問,猛然間一管起來,竟這般……細致入微。
連她吃多少都要管上一手,還嚴肅正經得叫她糊弄不過去了!
“臣妾多吃點就是了。”她悶悶地拿起筷子又夾上了一口飯往嘴裏送。
一旁的晚七眼眸一亮,連忙趁機又往宮绫璟那白瓷碗碟裏夾上了些許菜,還不忘再給她晾上一碗湯。
宮绫璟瞧着晚七那忙個不停的小手,嘴角抽了抽,又觸及那帝王冷冽的目光,想制止晚七的話只得堪堪咽下。
她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晚七愣是把她布菜的碗碟又堆成了一個小山,心裏十分痛苦,這——她哪裏是吃得下!
宮绫璟忍不住了,她心情郁悶地伸手攔住晚七還要給她布菜的手,“七七,夠了,你先退下。”
晚七只得收手,正欲默默地退下去。
又聽得皇上一聲,“晚七,先侍候你主子把碗碟裏的菜和湯都吃下去。”
“……”
“是的!”晚七笑得跟花一樣又湊到了宮绫璟身側。
宮绫璟欲哭無淚,默默地嚼着嘴裏的菜洩憤。
然後,對面的男人又說了一句話,讓她嘴裏的菜差點嗆進喉嚨。
“皇後以後宮中膳食讓禦膳房一律按規制上,朕不時便會過來皇後這用膳。”
李德喜挂上笑臉:“奴才這就吩咐下去。”
晚七眼睛也亮了亮。
只有宮绫璟內心一陣苦悶:T^T第一次希望焰溟不要來宸沁宮才好……
他多來吃幾頓飯,她怕是容易一不小心就被撐死……
在男人的眼神威逼和貼身婢女親手投食下,宮绫璟這頓飯可算是終于吃了一個成年女子一頓該有的七七八八份量。
最後焰溟瞧着宮绫璟是真的吃不下了,才讓晚七住了手。又讓宮人把這一桌子撤下去,上些消食的茶飲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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