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宮绫璟醒過來時, 隔着紗帳,迷迷糊糊之間只看到地上跪了一室宮人,她皺了皺眉, 移開目光就見着一抹明黃的身影正背對着她。
男人的後背寬厚挺秀,身形隐隐有些激動地顫動着,她腦袋仍舊昏沉,只聽得他似乎在與禦醫說些什麽。
宮绫璟動了動, 撐着身子, 慢慢坐了起來。
焰溟聽見身後動靜,卻是立馬就轉過了身,瞧見宮绫璟醒了,他幽邃漆黑的眼瞳都亮了起來, 只快步上前,掀開紗帳, 坐上床榻緊緊攬住了她。
耳畔是男人激動低沉的聲音,掩着少有的興奮喜悅。
“阿璟, 我們有孩子了!”
宮绫璟渾身一怔, 僵着身子被焰溟抱着,喉嚨啞澀得發疼, 手卻還是不自覺撫上了小腹。
焰溟很快把她松開,瞧見女子怔怔地低着頭, 并不像他初聽見這消息時一般喜悅。
一張小臉更是慘白得跟紙一般, 本該粉潤的唇瓣也毫無血色。
他擰了擰眉,轉過身子,看着下頭跪着的禦醫,沉了聲,“皇後臉色為何還這般差?”
李禦醫聞言, 卻是立刻磕頭道:“皇上,娘娘身子一直調養的不錯,腹中胎兒已有一個月左右。可近日娘娘怕是受到驚吓,又心有郁結。下官恐是娘娘心緒不佳,引起的血氣不足。待微臣給娘娘調幾副安胎補血的方子便會有好轉。”
李禦醫說着一頓,猶豫片刻才接着開口,這話卻是對宮绫璟說的。
“娘娘,下官鬥膽,不得不提醒娘娘一句。娘娘腹中已有龍胎,為着孩子着想,心中有些什麽煩悶之事,也該先行放下。若娘娘自己疏導不開,下官開再多藥也是無濟于事。”
焰溟驀地看向面前的女子,她垂着腦袋,聽着禦醫這話卻也是不理不睬,全然沒了往日的精神。
心中郁結?
焰溟蹙了蹙眉,揮手道:“下去吧。”
李禦醫作揖行禮,“是,下官告退。”侍候的宮人也一齊被皇帝沉聲屏退下去。
晚七退出門口之際,有些擔憂地看了榻上的宮绫璟一眼,可她只稍稍遲疑了一會就被李德喜拉着一并退下了。
屋內很快只剩下帝後二人,可周遭空氣卻仿佛凝結了一般。
焰溟的目光從剛剛就一直落在宮绫璟身上,他抿着唇看着面前垂着頭,神色恹恹的女子,那張慣來嬌俏的芙蓉臉上,已然沒了往日靈動的容光。
他擰了擰眉,忍不住湊了過去,誰知剛靠近,手還沒碰上她,身子卻猛地被人推了開。
焰溟一愣,卻看着宮绫璟很快抱起被子,把她自己蜷縮成一團,身子還在不斷往後挪着,似怕極了他的觸碰還是面對他一般。
焰溟的手僵在半空,心頭一擰,他看着她微微眯了眼。
宮绫璟一頭青絲如瀑般垂散在她胸前,臉上毫無血色,憔悴得可人。女子就這麽一言不發,只抱着自己拼命地縮着,努力離他離得遠遠的。
到底是怎麽了?!
昨日裏她受了驚吓,都不似現在這般!
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的念頭,焰溟目光一沉,他傾身上前,不顧她的躲閃,手扣上她的後頸,強逼着她與他對視。
話一出口,卻還是不自覺放輕了聲音。
“阿璟,怎麽了?”
宮绫璟看着面前的男人,僵愣了好幾秒,第一次覺得眼前人既熟悉可實則卻又似乎非常陌生。
他的眉目如往日般俊朗,面部線條冷硬,唯一不同的只是那雙漆黑冷厲的眼瞳這會含上了少見的柔情。
他本便是個生性冷漠無情的人,唯獨如今面對她時,整個人才似乎有了不少溫度。
可若是……這些柔情都是他不得已才裝出來的呢?
宮绫璟心中一緊,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臉龐,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她真的看不清他,看不清這個男人。
他習慣僞裝,掩飾自己真正的情緒,這一切她都知道。
可是她卻從未想過,他對她的感情,也有可能統統都是裝出來的。
宮绫璟張了張嘴,半晌卻還是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她心裏泛着澀澀的疼,無力地含下了眼睑,只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些,纖手不自覺又按上了自己的小腹,那兒卻是暖暖的。
裏頭已經有一條小生命了嗎?是他們的孩子?
孩子……
本應該是愛情的結晶。
可如今……
宮绫璟胸口悶悶的,只覺得自個像是被什麽堵得慌。
焰溟眉心微蹙,目光在她面上轉過,心一沉,遲疑出聲,“阿璟,你若是有什麽想不通,大可直接問朕,別自個在這傷神,小心傷了身子。”
問?
問他自始至終有沒有愛過自己嗎?
宮绫璟嘴角勾了勾,自嘲一笑。
她擡頭看他,朱唇微啓:“皇上,臣妾鬥膽,想問問您當時究竟為何娶的臣妾?”
焰溟一僵,女子終于開口,可對上他時眸裏疏離的冷意卻是那麽明顯。
他想他本可以□□無縫地回答她這個問題,可是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
他實在不想再騙她。
猶豫之際,卻又聽得女子出了聲,語氣微涼,如寒針刺骨。
“皇上,當年您是逼不得已被迫娶臣妾的是嗎?”
他兀地擡頭,就對上一張慘白的小臉,她的唇瓣微微翹起,勾出一抹嘲諷心酸的弧度。
“不是……”他剛開口卻猛地被人打斷。
“不是?可是臣妾聽聞皇上當年娶臣妾只是為了奪得這雲蒼的天下。亦或是說,您當年不遠千裏到北冥求娶臣妾,根本不是因為愛上了臣妾,只是因着你的雄心壯志!”
宮绫璟對上焰溟,一字一頓,清冷漸厲的聲音剛落,她卻猛地被人攬進了懷裏,男人用力锢着她,不顧她的掙紮與別扭。
他貼在她的耳畔,聲音裏難得有了一絲慌亂。
“阿璟,朕……”
宮绫璟在他懷中,眼眸一閉,譏諷一笑,“皇上!您答應過再不騙臣妾的。”
焰溟瞳孔重重一縮,抱着她的手微頓,他松開了她,雙手扶着宮绫璟的肩膀,對上她的眼眸之時,才發現女子的眼眶裏已經泛紅。
他心裏猛地一揪,突然再也無力開口。
當年事實的确如此。
在她薄涼的眸光下,他點了點頭。
宮绫璟輕輕笑了,心裏一窒,她默默地低下頭,涼意襲上心頭,酸澀感湧上鼻腔,她抽了抽鼻子,忍住不讓自己哽咽出聲。
原來果真是她的一腔情願,原來……她心裏對這個男人純摯的愛意,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父親與他的交易與利用,是他謀求天下的籌碼。
何苦呢、何苦呢……
察覺到懷中的女子不過是在這一瞬之間,整個人都頹了下來,焰溟眉心重重一擰。
他凝着她,誠實道出:“阿璟,朕當年娶你之時确實還沒愛上你,可如今,朕實在無法再失去你。”
宮绫璟不為所動,一張小臉慘白得可怕,徹底沒了表情。她其實有感覺也有懷疑,他當年是不愛她的。
可是三年前,他那樣求娶她,在她眼裏,她一直以為他若不愛她,就不會這樣不顧天下非議,非她不可。只是他真的朝政繁忙,後又奔赴戰場,與她相處時間太少。
她理解他,也總覺得他就是一個心性冷淡,不易對人動深情的男人。
他的若即若離,冷漠疏離,她因為愛他,總能找到借口替他開脫。
然而現在,這個困惑有了答案,因為是她父親逼着他求娶她的,而他剛好那個時候也需要北冥的相助,為着他的天下。
如今,她再也找不到借口替他開脫了。
宮绫璟看着男人緊抿唇瓣,半晌開不了口,她無力地閉上了眼,身子疲憊地靠上了床沿。
“是我父親逼得你娶我的是嗎?你本不想娶的是嗎?為着你的天下,你才不得不——”
未出口的話語,被人猛地打斷。
“朕當年是錯了,不該利用你的感情。”女子眼中的灰敗與失望是那樣的明顯,看得他越發心驚,“可無論如何當年的事都已經過去了!阿璟,我們現在這樣不好嗎?”
“過去?”宮绫璟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皇上,你騙臣妾久了會不會也把自己騙進去了?您真的有愛過臣妾嗎?還是只是被那些條例束縛着,不得不一直遷就着臣妾!”
女子低柔的聲音漸轉冷冽,再也毫無溫度。
焰溟擰緊了眉心,一言不發。
他若是真不愛她,如今便不會顧着那些條例!
北冥州主當年嫁女之時确實想的處處周到,可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會留有二手去應對一些不可預料的變故,否則他這帝位早可以拱手讓人。何況如今的朔國早已不比當年!
思緒紛雜之際,又聽得宮绫璟淡淡開了口。
“焰溟,我們和離吧。那些條例,我會告知父親,統統作廢。你大可不必……”再有所顧忌……
話未完,卻被人厲聲打斷。
“阿璟!”焰溟神色一頓,眸裏的柔色驟冷。
瞧着女子被他吼得縮了縮身子,焰溟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傾身上前,不顧一切地攬住了她,扣着她的頸脖,像是要把她揉進骨子裏。
喉嚨溢出的聲音有些不穩,“朕不會答應和離,你這輩子都休想再離開朕的身旁。和離一事,你休要再提!”
他黑暗的人生裏難得的一束光亮,他怎麽舍得放手。
李德喜原本以為娘娘懷上龍胎,又不知因着何事心中郁結,皇上今夜定然是會陪在娘娘左右的,整料後來房門被人推開,帝王沉着一張臉,眼裏冷若寒冰,是宸沁宮宮人少見的陰戾。
外頭一室的宮人暗暗心驚,紛紛跪下,待皇帝領人大步離開之時,才急忙進了屋裏頭。
晚七心中焦急,步子不自覺便快了些,她走到床榻邊上,掀開紗帳,看到宮绫璟好好地抱着腿縮在裏頭,心頭才舒了一口。
“娘娘?”她輕喚了宮绫璟一聲,瞧見宮绫璟垂着眼眸,對自己不理不睬。公主一貫樂觀開朗,往日裏就算是生悶氣,也會嘟着小嘴和她抱怨。如今這一聲不響的模樣,直叫晚七看得暗道不妙。
晚七皺眉正要開口,卻聽見後頭細碎的腳步聲。一回頭就見着宸沁宮幾個大宮女都侯在身後,正面面相觑,也确實都有些着急。
可到底是些外人。
她冷着臉,支開了人:“都杵在這裏頭幹嘛?娘娘這會剛醒,還不快去呈些個參湯米粥上來,再把禦醫開的藥熬好了趕緊呈上來!”
“是!”宮人領命,識相地退了出去。
待房門被合上後,晚七這才轉身對着宮绫璟,道:“娘娘,您究竟是怎麽了?何人惹您不開心?”
宮绫璟沉默半晌,終于擡起了頭,輕喃出聲。
“七七,我父親真的在南焰城中安插了一支北冥的軍隊嗎?”
晚七心神一凜,公主竟然都知道了嗎?難怪……
“七七,你告訴我,當年我父親逼着焰溟娶了我,又立下了諸多條例束縛着他。這些是不是都是真的?”
面前女子的星眸像失了流光一般,眼眶泛紅,往日裏的笑靥再也見不到一星半點。
晚七有些心疼,無人能比她了解公主對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向往;亦除了她,無人知曉那日南焰帝到北冥求娶宮绫璟之際,這位公主是何等的欣喜,如何的坐立不安。
公主一貫被教養得很好,無論身居何處,鋒芒氣度依舊。可唯獨南焰帝登門求親那日,小公主興奮得頻頻碎了東西,話也說得不利索了,甚至一番精心打扮之後被人迎去前殿之際,還差點被門檻絆住摔了跟鬥……
是何等的期待與雀躍。
公主有多喜歡南焰帝,因着喜歡的人也恰好喜歡自己這份來之不易的緣分,她一直是多麽的暗自慶幸與歡喜。
這就是晚七一直不敢去深想宮绫璟若是有朝一日知道了這一切都只是北冥州主和南焰帝的一場交易。所謂的愛情和緣分統統都是假的,是她最信賴最深愛的兩個男人為着這天下設計好的,她會如何。
瞧着宮绫璟正仰着一張蒼白無色的小臉巴巴地對着自己,晚七心中着實泛疼。這位公主啊,她是那樣的美好又心善,身居高位,卻從不盛氣淩人,趾高氣揚地認為所有人便該臣服與她。
可公主若是想要,她又确實可以當之無愧地受盡天下人的朝拜。
莫說一個雲蒼大陸,如果不是公主非要嫁到南焰,北冥幾年後的州主之位極有可能就是宮绫璟的。
可她偏偏就是只愛一個人,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七七,你快告訴我!”
晚七的衣袖被人輕輕拉了拉,她收回思緒,很多事情既然被戳破了,再瞞已無意。
她心一狠,點了點頭,“公主,您既已經知道了,奴婢不敢再瞞您。”
“當年州主确實安插了一支軍隊在南焰城中,負責人便是黎耿。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玉景山莊便是黎耿早年建立的,因着州主與南焰帝簽訂了條例後,玉景山莊的勢力才得以牽至這皇城中來。而實則,這宮中除了奴婢一直護在娘娘左右,也有些護衛隐在四處。倘若娘娘在這宮中有了危險,護衛互不得之時,便會通知黎耿那邊。”
宮绫璟的身子随着晚七的話語越來越僵,直至手腳冰涼。進軍皇城也是早有預謀,一直有所準備嗎?
“父親為何這樣做?是有意對南焰發兵嗎?”她聲音微顫。
晚七微微一頓,如實道:“不。州主只是知曉娘娘的心意,這一切的部署都只是怕南焰帝......只是為着娘娘的安危。”
宮绫璟胸腔一瞬被什麽堵上,只覺得呼吸困難。
怕他被迫娶她後不善待她嗎?
怕有朝一日朔國強盛,不再受制于北冥,他便背信棄義負了她嗎?
父親為着她,可真是用心良苦。
良苦至極……
......
宮绫璟垂下眼睑,頭埋進了腿間,黑暗裏,她的嘴角扯了扯,似笑似哭。
她聽見了自尊被瓦解,撕離破碎的聲音,心終于沉到了谷底,再無波瀾。
大概,她真如辛柔所說,只是因為太過幸運。
因着家世,人人護着,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呀~
麽麽噠~
在追文的小可愛記得出來蹦跶蹦跶,想給你們發紅包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