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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癸醜年末, 初冬時節。

時光荏苒,四象輪回,白駒過隙, 盛世依舊。

這一年,南焰帝以鐵血手段整饬朝綱,大赦天下,雲蒼大陸朔國一統, 舉國昌盛。

國強, 則易協和萬邦。

同年,北冥州第二封通商文書送往南焰都城,渴盼兩國早日實現貿易往來。

态度殷切至極。

連朔國市井百姓都笑他北冥州以往不是高高在上,根本不屑與大陸為伍。歷來都只坐看大陸三國紛争, 享盡戰争財,而後才大發慈悲似的出手制止戰亂。

如今卻要這樣巴巴求着南焰帝與其通商?

果真時過境遷, 世事難料。

南焰帝就該挫挫北冥州的傲氣!

兩國通商一事,必不能輕易應承了去!

可天下謀士卻比普通百姓想得更深了些。北冥州一直國泰民安, 富足安定, 并非就非得在當下與大陸往來不可。

兩國通商其實不過是個形式和借口。

而今非常明顯,北冥州是看朔國逐漸發展壯大, 恐其威脅到自身天下霸主之位,便先主動抛出橄榄枝, 試探南焰帝到底作何打算。

南焰帝若是應了, 兩國自此通商,實現貿易往來,則相安無事,可這天下恐還是憑它北冥做主。

南焰帝若是不應,那也便證實了, 帝王的野心定不止于區區雲蒼,北冥便也可尋機出兵,防範于未然……

……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南焰帝很快就應下了北冥州主的邀約。

皇帝此行帶了司馬儀和玄烈兩名武将,而上官霆烨又很榮幸地被焰溟任命為攝政大臣,并且這次還給他配了一個得力幫手。

智謀過人的當朝新貴衛邵傅從侍郎一職被提拔為太尉,在皇帝離城之際,掌管軍政大權,協助丞相主持朝政。

那年,雲蒼朔國皇帝協皇後太子親訪北冥州,随行十萬帝軍。

“什麽?十萬帝軍?!”

夜深,月夜漆黑。

南焰城丞相府中的書房內,卻燭火通明。

衛邵傅看着瞳孔震驚的上官霆烨,默默點了點頭。

“……”上官霆烨咽了咽口水。這位皇帝去訪問一趟北冥州,說是為着通商,順帶陪皇後回家一趟,卻帶了十萬帝軍随行護駕?

他這是去打戰還是去省親的???

關鍵是,好似不論焰溟帶了多少人,北冥州那邊估計都得開門親迎。

畢竟是他們先行邀約,而南焰帝今時不同往日,是這二分天下的一方霸主,又帶着皇後太子同去,帶的兵馬再多些,好似也沒什麽不對的。

可上官霆烨卻還是越想越覺得後怕,焰溟如今的心思真是越發不好猜了。

“我可記得皇上臨走之際,只交代我兩主持朝政,沒多餘的吩咐了吧?”他看着衛邵傅,憂心忡忡地問了句。

就怕焰溟實際有交代過二人做好攻打北冥州的準備,是他腦子榆木,沒看出來帝王真正意思。

衛邵傅聞言也頓了頓,似細細回想了帝王的一字一句,才遲疑地搖了搖頭。

不過卻又很快道:“皇上是無其他交代。不過——”

“不過什麽?!”上官霆烨快着急死了。

“不過你可還記得,皇上臨走那幾日,宣你我與玄烈統領和司馬大将軍觐見,可都是分開的——”衛邵傅皺了皺眉,“就是不知道皇上會不會給了兩名武将其他交代?”

“……”上官霆烨笑不出來了,焰溟這樣的操作他太熟悉了,當年扳倒如安便是如此。

這位皇帝兵法極好,不僅是在戰場上,用在這朝堂之上更是游刃有餘。

帝王默不作聲,表面恭敬,甚至那會大殿之上還尊稱如安一句“母後”。可背地裏卻早把一切都謀劃妥當,只待敵人放松警惕,時機成熟之際,就給了致命的一擊。

上官霆烨半晌才轉頭看向衛邵傅,淡淡開口:“傳令下去,留守各府州的将領由即日起,整肅兵馬,萬不可有絲毫懈怠——”

這天下,恐不久又會再掀風波。

上官霆烨覺得心生不安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北冥州的宮绫璟也不知為何,總有些心神不寧。一股莫名其妙的擔憂梗在了她的心頭,揮之不去。

原本到北冥了,她本該是很欣喜的。

事實上,她的确也很興奮,看着周圍熟悉的一切,無一不讓她綻露笑靥。

可興奮之餘,她卻總覺得隐隐不安。

這種不安在焰溟與她父皇見面那一刻開始,變得越發強烈。

在他們剛到北冥州的時候,父親便為他們準備了一場接風洗塵宴。宴席盛大隆重,無一不彰顯着北冥如今對雲蒼的重視,更是對兩國友好關系的重視。

可席座的安排卻有些微妙。

譬如,北冥州依舊尋着以往舊例。北冥州主為上,于席座正上方;而雲蒼國君只可屈于席下首席。

宮绫璟也不知為何,興許是她敏感。

看着宴席之上,焰溟如三年一般,同她父皇行跪拜禮,又毫無怨言地入了底下席座,她便總是忍不住要去看男人的臉色。

可焰溟真的是一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男人整場宴席上都面色如常,令人揣摩不出他的半分心思。

後來宴席之上,無疑就談到了兩國通商事宜。

北冥州大臣竟都以□□大國自居,冷嘲熱諷地笑斥通商是屈尊給了雲蒼面子,南焰帝還是趕緊答應的好。

男人當時容色平靜無波,沒有變一絲一毫,嘴角的笑意依舊溫潤淡雅。

可宮绫璟當時臉色直接就變了,她憂心焰溟,更怕兩國鬧了嫌隙,她絕對是最想兩國永遠和平安定,共治天下的人了!

但她頻頻看向席上的父皇,想讓父皇管管底下之人,不要做的太過之際。

一貫懂她心思的父皇,這回卻對她聰耳不聞,任由着臣子們嘴裏道出一句句令她聽得膽戰心驚的話。

一頓飯,吃得宮绫璟格外憂心身旁的男人下一秒就要拂袖離席……

……

但通商一事也不可能在宴席上敲定,不過是兩位帝王底下之人在替主子互探對方口風罷了。

北冥州州主和南焰帝直至宴會結束都是神色如常的。

可宮绫璟卻不知她是怎麽提心吊膽打量她最愛的兩個男人的臉色,小心翼翼熬到宴席結束的。

而後回寝宮的宮道上,焰溟看着身邊的女子心神不寧的模樣,便上前牽起了她。

誰知一握,才發現宮绫璟手心裏竟是一片冰冷濕潤。

男人蹙了蹙眉,看着她,沉了聲:“怎麽了?”

宮绫璟這才晃過神來,對上焰溟的視線,只見得他的眼眸是一貫的幽邃,叫她看不出絲毫異常。

她卻還是覺得不安,她有多害怕他剛剛在宴席上直接翻臉,她覺得以男人如今,根本無需受這些氣。

宮绫璟也知道,焰溟本可以不必親自來一趟北冥州,不過是因着要陪她回來,可……

她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

宮绫璟很快反握住男人的手,小手緊緊地抓着他。

可她看着他,咬着下唇,猶豫了好一會,卻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後只悶悶地搖了搖頭,輕輕道了句:“沒事……”

焰溟凝着宮绫璟就這麽拉聳下來的小腦袋,嘴角微勾,無聲笑笑。

她的小心思,對他的擔憂,還有那隐隐無措的害怕,都那麽清楚地寫在了那張巴掌大的白皙小臉上,可她卻還偏偏嘴硬的與他說沒事。

可她不願說開,他自然也不會主動去說。

“別想太多。”

宮绫璟一愣,只覺得小腦袋突然被一只寬厚溫熱的手掌覆上,輕輕地揉了揉。

她猛地擡起頭來,就見着焰溟正勾着唇看着她。

對着她時,男人深邃漆黑的鳳眸裏似乎才蘊上了一抹不常見的淺淡笑意。

“你……”宮绫璟心裏一緊,張了張口,剛想與他說些什麽。

可就在這時,卻聽得後頭似有一老婦人喚住了她。

“公主——”

宮绫璟回頭一看,卻見着原是她母親身旁的掌宮嬷嬷,也是從小到大照顧她左右的。

徐嬷嬷而今已有了些歲數,兩鬓發白,步子走得不快,但面容瞧着還十分精神。

宮绫璟見着這張熟悉和藹的面孔,便不自覺笑了,拉着焰溟停下腳步等徐嬷嬷趕上他們。

徐嬷嬷堪堪趕上了儀仗,在二人面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而後才笑着道:“公主,夫人日日盼您歸來。宴席上也沒能與您多說二句,夫人想極了您,而今正在未央宮中巴巴等您去呢!您啊,可趕緊跟老奴過去一趟——”

宮绫璟自然也想見她母親,原本想先回寝宮一趟再出來,沒想到宴席結束,母親便派了徐嬷嬷來請她。

她立馬道:“那我們現下過去拜見母親!”

眼瞧着公主拉着南焰帝就要一并過去,徐嬷嬷卻是很快出聲攔住了她,笑道:“公主,夫人可能要與您說一些貼己的話……”

瞧徐嬷嬷不着痕跡看了焰溟一眼,宮绫璟就會意了。

可……

她有些猶豫地看了看身旁的男人。

焰溟笑了笑,只道:“無礙,你先去吧。如今也快入了夜,朕便明日再去拜見岳母。”

宮绫璟聽他這麽說,便也不再說些什麽,她思母心切,與焰溟分開後,很快便跟着徐嬷嬷往未央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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