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最近天下安定, 風調雨順,市井繁榮,百姓和百官都比較閑。于是得空的時候, 衆人都開始不怕死地八卦起皇帝的私事。
“說來咱們帝後如今恩愛非常,太子又生得聰明機靈,實乃咱雲蒼的福祉啊!”
“市井小民怎知宮闱密事,你們可知這皇後娘娘從北冥州回來後就失憶了!”
“啊?娘娘失憶了??”
“而且啊, 我可聽聞不是那種傳統的失憶之症, 皇後就單單把皇上一個人忘了!”
“……”
“咱們皇上這也……太慘了吧!”
“還有更慘的呢……”
“啥啥啥?”
“聽說娘娘失憶後,就沒讓皇上進過屋了。”
“這……皇上正值虎狼之年,血氣方剛,又六宮無妃的, 忍得住?”
“你也知道咱們皇上不像咱上官丞相大人,不愛身邊莺莺燕燕, 只鐘情于皇後一人,又把皇後當成自個心肝一樣寵着。如今皇後不讓皇上進屋, 皇上忍不住也得忍啊。”
上官霆烨一頭黑線踏入朝堂, “諸位八卦帝後就八卦帝後,不要扯上本官行不?”
衛邵傅緊随其後, 一本正經道:“也不知道皇上昨晚進娘娘屋了沒?”
此話一出,殿中頓時陷入了沉默。
直到角落裏傳來一個細弱的聲音:“這還不簡單, 等會早朝看看聖上的臉色就知道了……”
于是百官又開始期待起今日皇上的臉色又是紅橙黃綠青藍紫哪種顏色的呢?
五更一到, 伴着宣政殿外太監一聲尖細的“皇上駕到——”,文武百官齊齊跪地,俯首朝拜那步入朝堂之上帝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諸位愛卿平身。”
皇帝一襲金絲明黃龍袍端坐于龍椅之上,俊美的臉龐映着晨曦,黑如墨玉般的瞳仁一貫幽邃深沉, 容色平靜無波,渾身氣度威赫冷峻。
擡手間,底下朝臣齊呼,“謝皇上。”衆人起身,筆直站好,大總管李德喜站在皇帝身側,拂塵搭在左臂彎,朗聲道:“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百官心神一凜,視線之下是自己的玉板,由上官丞相率先上前禀告,而後朝臣才得以依次上前。
……
今日的早朝皇上沒怎麽呵責朝臣,脾氣比往日好似也好得多了。早朝散後,皇帝很快離殿,步履匆匆,仿佛有什麽要緊之事。
這一國之君的急事可不就是滿朝文武的第一大要事!衆臣退朝之時,私心都開始想着能夠替皇帝分憂……
離宮之際,有膽有心的臣子從宮人處一打聽,才知曉原來皇後娘娘近日醉心于戲曲,皇上昨夜裏特意叫來了戲班子,就盼着今日早朝後能與皇後一并聽曲……
帝後關系好似有所緩和,百官見之均頗感欣慰。
皇帝離開宣政殿後,便滿懷期待地直奔宸沁宮去了。可聖駕到宸沁宮的時候,皇上才聽得他的皇後早已自個先行去了梨園聽曲。
沒有等他。
男子臉上笑容漸漸消失,眸色一沉。
眼看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冰冷,如外頭寒霜一般,宸沁宮留守的一激靈太監,急忙跪着上前道:“皇上,娘娘去梨園前,特意交代了奴才與您說一聲,說……”
帝王的視線過于冷厲,太監跪在地上身子耐不住直哆嗦,話也說得不利索了。
“說什麽?”皇帝蹙着眉,冷着聲俨然沒了耐性。
太監咽了咽口水,緩了口氣,才忙接着道:“皇上,娘娘說您朝政繁忙,應以天下政事為主,無需時時陪着她!這戲曲她自個看也是一樣的……”
此話一出,太監立刻感受到皇帝的目光驟時更是陰寒了不少,如尖利的冰鋒一般,直插他的頭頂。他被看得呼吸一窒,恍惚都覺得自己是不是要窒息了。
怎會如此?!皇上不覺得皇後很體貼自己,甚感欣慰嗎?
在太監覺得自個頭頂心快被瞪穿的時候,才聽得帝王終于再度開了口。
“去梨園。”
身後李德喜忙應“是”,擦了擦滿額汗水,跟在皇帝身後快步而出。
這梨園是南焰皇宮中的一所專供戲曲班子唱戲的宮殿,仿的是民間戲院的設計,設來給歷代皇帝和一衆妃嫔閑暇時打磨時間的。
然而焰溟這個皇帝并沒有聽戲曲的愛好,且他先前一直忙着征戰天下,整頓朝綱,也着實沒這個閑工夫還去聽什麽戲曲,所以梨園倒是在這宮裏着實荒廢了些年。
宮绫璟起初也不曉得這宮中還有這麽一塊地兒,直到一日她看話本看得乏味了,随口提了一句,若是紙上這些人兒能親眼所見才真是有趣。
這話被小桃聽見了,于是她又開始給皇後安利那梨園的戲曲也是極值得一看的。
皇後娘娘也就再繼話本之後,發現了另一大消磨時光的樂事。
……
皇後娘娘雖然沒等皇上一并看戲曲,卻沒忘把自己的太子一起抱過來。
當焰溟踏入梨園大門之時,就看着他的小妻子抱着孩子,目不轉睛地看着臺上的戲曲,神情投入。
而焰熤坐在他母後軟軟的腿上,面對着戲臺,估摸也聽不懂,卻仍舊睜着圓溜溜的大眼珠子,乖巧地陪着自己的母後。
小家夥還大咧咧地往後靠進宮绫璟懷裏,而女子雙手正攬在小家夥的小肚子上,倒像是抱着個暖手的。
皇後和太子二人俨然處得非常自在且舒适,絲毫不覺得缺了什麽。
倒是面對着門口的戲角兒看到皇上聖駕,自然趕緊停了下來,齊齊跪下行禮。
宮绫璟一愣,轉過身來,就看着男人一襲明黃,沉着一張臉站在梨園門口,瞧她終于發現他了,才擰着眉朝她走來。
宮人戲班子跪了一地,皇帝卻沒讓人起身,只是走到皇後身邊,看到女子抱着孩子起身就要朝他行禮。
他抿着唇沒開口,卻還是很快伸手把她扶了起來。
“皇上,您怎麽過來了?”
女子這若無其事的一問,焰溟聽得心中驟時更是一堵,眉心緊蹙而起。
瞧男人莫名其妙一進來就擺着一張黑臉對着自己,也不應聲,宮绫璟也就索性閉上了嘴,她才不自讨沒趣。
帝後間的氣氛一時似有些波濤暗湧,連殿中空氣都僵了不少,跪在地上的宮人膽戰心驚,默默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可就在這時,一聲孩子的啼笑聲卻突然打破了這片駭人的死寂。
宮绫璟一低頭就看着懷中的小家夥看到他父皇來了,小胖手就伸着朝焰溟撲騰過去,還咧着小嘴,直哼哼。
這是要他父皇抱他呢!
焰溟看了小家夥一眼,這才頓覺欣慰不少,硬生生忍下心中的難受,暗嘆幸虧自個孩子沒跟着失憶……
“給朕吧。”
宮绫璟看男人朝她伸出了手,也就把焰熤給他抱了。
自打焰溟用心學了,且也是真真帶了好些日子焰熤,小家夥現在和他父皇很親昵,一到他父皇懷中笑得更是歡樂。
男人颠了颠手中的孩子,這小子倒好似重了不少,又捏了捏他朝他揮舞個不停的小手,嗯……果然更胖了。
宮绫璟站在一邊,默默地看着男人和他的孩子互動,心中微暖,淺淺地笑了笑。
似察覺到女子臉上的笑意,焰溟才偏頭看了她一眼,宮绫璟眨了眨眼睛,盈盈地對着他。
她什麽都沒做,他就開始心軟。
心中嘆了口氣,還是伸出手去拉着她一并坐下。
帝後終于坐下,李德喜見着舒了口氣,揚手示意戲角可以接着唱了,而身後的宮人也才得以起身。
戲角兒在看到皇上的到來後,一瞬好似唱的比剛剛更賣力了些,臺上戲曲被唱得更是精妙絕倫,神跟貌合,貌跟形合,音調婉轉阿谀。
可臺下除卻太子不時咿呀咿呀地哼幾聲,算是捧場,帝後之間卻都安安靜靜的,沒人再開口說一句話,好似都被臺上的戲角吸引。
侍候在皇帝身後的李德喜卻看得暗暗心驚,從他這個角度看去,不難看出皇上的臉色還是很不好的,況且皇上從不愛看戲曲,怎麽可能是看入神了。
明顯就還是在氣.皇後沒等他就自個來了……
李德喜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為什麽皇上現在一遇上皇後,就非得把自己整得那麽別扭。
而皇上自個一別扭,基本上除了失憶的皇後娘娘,整個宮裏人就都得遭殃!
這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
他心中一陣悲切,感慨自己這些年來伴君如伴虎的日子着實不易。
但悲切歸悲切,李德喜不忘時不時就擡眸打量一下身前帝後的神色,這一瞧,才發現皇後倒好似真的心無旁骛地看起了戲曲,看得真是聚精會神的。可皇上……
好吧,李德喜覺得皇上可能要忍不住了。
瞧幾個月大的太子都好似看懂了他父皇越發陰沉的臉色,不敢再鬧騰了,在皇上懷中安靜乖巧得不可思議。
李德喜看得暗暗着急,皇後怎麽而今也不主動搭理下皇上,以往皇後在皇上跟前,肯定無論如何,都不會這麽晾着皇上的。
一曲唱畢,宮人很快又拿着冊子過來,跪在皇帝跟前,問道:“皇上,可還要點哪一出?”
焰溟擡眼淡淡掃過宮人,卻沒開口,只是招來了乳娘,讓她把焰熤抱走。
宮绫璟看着也沒說什麽,小家夥不吵不鬧,估計也就是犯困了,讓人抱下去也好。
而這片刻,這跪在帝後跟前等着帝後點戲的宮人,卻深感壓力巨大。皇帝不吭聲,也沒說看皇後的意思,他總不能越過皇上,直接去問皇後娘娘還想看什麽。
宮绫璟看着男人從剛剛過來,就一直沉着臉,不搭理她也不理會宮人,這會只端着茶盞不緊不慢飲着,放任宮人跪在地上高舉着冊子。
而臺上一衆戲角瞧皇帝這模樣,以為自己唱的不好,惹皇帝不滿,也都吓得趕緊齊齊跪了下來。
殿中大好氣氛一瞬再度變得緊張凝重起來。
宮绫璟看得柳眉微皺,索性站起身來,屈膝打算一并跪下。
可她剛有動作,就被男人拉了起來,他擰眉看着她,聲音微冷:“你做什麽?”
宮绫璟甩開男人的手,垂下眼眸也不去看他,道:“臣妾不知皇上怎麽了。但皇上若是生臣妾的氣,便責罰臣妾一人好了,怪戲角和宮人作甚?”
焰溟一頓,也站起身來,凝着女子清冷的小臉,沉默片刻,才沉聲開口:“朕沒生你的氣。”
瞧女子還是垂着腦袋不搭理他,他蹙了蹙眉,偏頭接過宮人許久的冊子,遞到宮绫璟面前,“你點。”
宮绫璟卻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擡頭看着男人,“皇上,您心中若對臣妾有不滿,便直接與臣妾說,無需如此擺着臉色。”
此話一出,跪在地上的宮人聽得渾身直哆嗦,暗暗感慨,皇後不愧還是那個皇後!
焰溟看着面前的女子,眉心微擰,而今她對着他,眸中的情緒異常冷淡,像一汪清泉般,平靜無波。
她失憶了,忘了他們之間的一切,如今自然也對他沒有半分感情,這一切他都可以理解。
可是心裏就是很難受,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情緒幾乎要把他淹沒,以往從沒有悵然若失這樣的感覺……他明明還是擁有着這個女子,可是卻分明是失了她的心。
她對他的愛真真切切地全部煙消雲散了去。
如今,他不過想要與她親近些,他不過是想要她待他能不要那麽疏離淡漠,卻不曾想當她心中沒有他的時候,一切竟都變得這樣難。
男人的眸光很深沉,面色緊繃,沒有半分笑意,宮绫璟被他看得身子微僵,可剛別過頭去,就聽得他當着滿殿宮人戲角的面,對着她緩緩開了口。
聲音幹澀微啞——
“……阿璟,你可以稍微在意朕那麽一點嗎?”
宮绫璟愣住,轉過頭來重新對上男人,柳眉卻不自覺輕蹙,“皇上,您是不是覺得臣妾如今對您不夠用心便覺得難受了?”
“可臣妾失憶了,或許您與臣妾先前有一段很深的感情,但臣妾真的就是都不記得了。”宮绫璟一頓,看着焰溟,聲音也漸漸冷了下來:“皇上,您也說過可以等臣妾的,怎麽?而今才過了多久,便受不了嗎?”
瞧女子的眼眶突然不知為何紅了起來,焰溟劍眉擰了一下,很快上去,伸手就要去抱她,卻被人一手推開。
“在皇上心中,朝政和天下不一貫都是一等一的重要嗎?臣妾自以為盡了皇後的本分,替皇上料理後宮一概事物,讓皇上能夠一心用在朝政之上,無需憂慮其他!為何皇上您如今還要動怒?”
女子再度開口,句句冷冽誅心,直插男人心扉。
“朕不是動怒——”焰溟很快解釋。
他頓了頓,凝着女子,眸光微縮,聲音啞在了喉嚨裏,苦澀異常:“可除此之外……阿璟,你我而今不還是夫妻嗎?”
“在臣妾心中,皇上現在只是皇上。”她含下眼睑,聲音淡漠。
原來心底裏還是沒把他當成夫君啊……
殿外的寒風在這一刻吹進了微敞的窗戶,蕭瑟,冷冽,人心一瞬就涼了。
男人垂着頭,自嘲一笑。
以前那個總愛嬌嬌軟軟依偎在他身側的阿璟,那個滿心滿眼一心一意都是他的阿璟,那個總是體貼他安靜地伴他左右的阿璟,如今卻把他忘得這樣一幹二淨,甚至沒再把他當成她的夫君。
原來、原來被愛的人毫不在意的對待是這種滋味。
宮绫璟看不清男人的神情,視線之下是他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她終于還是心軟,輕嘆了聲:“皇上,你我而今這樣不好嗎?或者您對臣妾還有什麽要求,您同臣妾說就是了,臣妾一定盡到皇後的本分……”
“皇後的本分?”
焰溟一頓,緩緩擡頭,看着宮绫璟,兀地竟是輕輕笑了。
男人滿眼血絲,陰沉邪肆的模樣看得宮绫璟微微心驚,不自覺就想離他遠點。可腳步剛動,焰溟卻突然傾身上前,長臂一攬,直接把她帶進懷中,攔腰打橫抱起,大步往殿門口走去。
宮绫璟一驚,很快在他懷中掙紮起來,“你這是做什麽?快放我下來!”
可男人的手臂如鐵一般,他抱着她,好似根本無需費力,縱使女子怎麽捶打推拒他,他都把她抱得穩穩當當。
他腳步不停,薄唇緊抿,怕自己心軟,繃着一張臉都不低頭去瞧她一眼,直接便把人抱着往宸沁宮走去。
仍舊跪在地上埋着頭的李德喜直到皇上抱着皇後大步走出宮門,才顫巍巍地擡起頭來。
看了一眼身旁一并跪着的宮人和戲角兒,擦了擦一腦門的汗水,皇帝剛剛又怒又急,都沒喚衆人起身,如今看來,大家夥恐……恐得一直跪到帝後完事啊……
很久沒被人踹過的宸沁宮門再度被人一腳踹了開,裏頭宮人看着皇帝一臉陰沉地抱着皇後大步而今,驚得齊齊跪地。
小桃侍候皇後以來,還沒見過皇上這樣一臉陰沉,震怒地對待皇後,瞧皇後雖被皇上抱在懷中,可那一下下拳打腳踢是多麽的不留情,顯然是不樂意至極!
小桃一直視皇後娘娘為自己生命中的一大恩人,聽得屋門“砰”的一聲合上,她心猛地再度跳了一下。
跪在地上思量片刻後,小桃咬咬牙,忍不住還是冒死站起了身,準備進屋去護住皇後!
誰知腳步剛一動,就被身後剛進宮門的晚七呵住:“你幹什麽去?”
小桃看到晚七,就跟見到救命稻草一般,一臉着急地指了指屋門:“皇上對咱娘娘好似、好似動了大怒……”
晚七揉了揉發疼的太陽xue,走上前去,沒有開口,卻拉過小桃去離屋門遠一些的樹蔭底下,按着她的肩,兩人一并……跪着。
小桃跪在地上,看着身旁的晚七,又急又迷茫,話都說得不利索。
“我們就不顧娘娘、娘娘的安、安危了嗎?”
晚七平靜地看着緊閉的屋門,不知想到些什麽,半晌才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小桃,十分難得的紅了臉,悠悠開口:“不用。”
作者有話要說: 小桃:不用就不用,你臉紅什麽……
晚七:不好意思,提前看到了作者的存稿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