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空氣變得潮濕、粘膩膩的,臨出門時陳威又回頭瞧了一眼站在門口欲言又止的陳媽,咬下嘴唇跑出家門,今天是三年級下學期的期末考,陳威深吸一口氣進了考場,證明自己的時刻終于來臨了,別看是小學考試也是有流程的,每人一個桌防止抄襲,高年級考完才輪到他們,這樣考場才夠數,熏子沒和自己分到一起,那家夥每天還是向自已表明他崇拜孫悟空的熱情,陳威也不急老師說了讓他們升四級讀半年再考慮是否需要留級,到時再努力也不遲,只要自己有進步對他人來說才是動力,和好孩子玩準有出息,和壞孩子玩以後跟着完蛋,村裏人都這麽說,這次他也要打打眼,光榮一回。
兩位監考老師打開牛皮紙袋,抽出一疊縣裏統一的試卷,看着挺正規,陳威從書包底掏出幾個鉛筆頭,寫上班級和大名,這些學習用具他爸媽都沒管,也沒看得起這次考試,關鍵他們兒子不太争氣,少管點也省心,陳威也沒提心裏攢着一口氣,只要考好了新鉛筆、橡皮都不是事了不是?看看練了幾個月的字,暗自點點頭效果不錯,進步明顯。
上午二科下午一科就把這半年的學問做了總結,就等二天後回校領成績,陳威回到家書包還沒放下就看到院角那只“壽終正寝”的鴨子:“媽,你咋把咱家鴨子殺了?”
“你二嬸今兒個過來了,正好就讓她把鴨子帶回去四只,都出欄了就不養了,禍禍糧食。”陳威焉了真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自己這邊計劃還沒完善呢,就慘招夭折了。陳媽敲敲兒子的額頭問道:“咋了,不是還留一只嘛,你想炖啥?”
陳威吱吱牙:“土豆。”
“行,你看看”陳媽指指外屋地:“你爸又新紮了一把苕帚,你倆老實點。”
“……”陳威垂頭喪氣把書包扔在炕上,趴着等吃鴨肉,怎麽說服他媽再抱鴨崽養呢,留在院中的陳媽忍不住嘀咕一聲:“這孩崽子還知道護食了。”
陳爸從田裏回來,陳媽也沒提這茬,那可是個孝順種,要是知道大兒子舍不得幾只鴨子非激眼不可,飯桌上陳媽把鴨腿都夾到兒子碗裏,和鴨肉相比陳威更稀罕吃那些土豆塊,家裏吃頓肉不容易,不能掃了他媽的心意,陳威使勁的嚼着希望能嘗出點鹵料味,陳爸特意跑到小賣鋪打了二兩酒,厮流的賊香,吃好喝好後,陳爸把酒杯一放,酒勁上頭話題也來了:“今兒考試考的咋樣?”不等兒子回話就開始瞪眼:“瞅瞅你二叔家小陽都是班裏前幾名,多給你二叔争光,你咋就不能給你老子争點氣呢?”
“爸,這次要考好你給啥獎勵?”
陳爸一拍桌:“話擱這兒撂着,要考進前十名要啥老子給你啥。”
“成,你前面答應好的事再加上一條還要媽養鴨崽。”
陳爸冷哼一聲:“話說的是順,看你考不好非抽你。”
這頓抽還真沒機會,二天後陳威雙科一百,一科97,從倒數直升正數第一,贏得全班側目,連前桌熏子都順了好幾遍他的成績單,王老師獎了一個文具盒,鐵制的盒面上印的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打開盒蓋上還印着九九乖法表,沒說誇獎話應該怕陳威驕傲再退回去,發暑假作業時王老師告訴陳威語文97分,作文扣二分,還有一分是個錯別字,“滿”是左右結構不是上下結構,這個錯誤讓陳威羞紅了臉,活到20多歲的人,一個字都沒弄明白。
陳威把成績單疊的板板正正放在書包裏,談判的籌碼得好好愛護,回家的路上熏子問:“威子你咋考的?咋抄的這麽全乎。”
“抄屁,暑假你也別亂跑了,一起做暑假作業去。”
“不地,還要看電視呢。”
“那你就等着做蹲級包吧,讓人笑話去,以後也別找我玩了。”
熏子心裏比較下電視劇情和陳威哪個更重要,琢磨了一會兒打了下自己的大腿做出取舍:“成,那咱啥時候做作業?差一個星期開學咋樣?”
陳威可沒給他讨價還價的機會,當下拍板:“明個就做。”
回到家書包一放提着竹筐就去地裏,鴨沒了還有雞呢,都讓他媽給攢雞蛋了,不把雞喂好了哪來大個的蛋?剛提的時候,可把陳媽心疼壞了:“攢那雞蛋幹啥,留着給你補身子,不夠媽上別地買去。”
“給我弟吃就成了,省一分是一分。”
兩口子坐在地頭歇氣,看到大兒子來了也沒吱聲,知道今兒個是取成績的日子,旁邊地頭還有外人陳爸閑丢人,一方面還有點僥幸心理,這小子最近表現不錯也能看會書,可能提高也說不定,陳爸向媳婦使使眼色,陳媽回瞪一眼,兩口子較着勁誰也不開那個口。
陳青甚得父母心,張嘴就問:“哥,你考第幾?都說好了咱爸給你五毛錢你給分我二分買溜溜的。”陳威給他的花pia叽不出兩天都輸給了二栓,他纏着陳威還讓給他疊,陳威就承諾得了賞給他分紅,陳青記得牢牢的。
這話問到兩口子心裏了,面上不顯耳朵豎的挺高,陳威清清嗓宣布:“考的還行就兩門一百,一門97,班裏排了個第一,等咱爸回家就管他要錢。”
“啥”陳爸也不裝了,一蹦好高也沒控制音量:“兩門一百?第一?你吹呢?”
“敢吹嗎?還怕你削呢,不信你回家看成績單呀,老師還獎個文具盒,明年小青也上學了文具盒給他用,我不稀罕太花了。”
聽兒子這麽說八成就是真的了,陳媽高興的說:“回家媽就殺雞咱炖蘑菇,我兒子最愛吃這個。”
陳爸把腰挺的倍直,臉上是壓不下去的笑意,嗓門一揚:“都顯擺啥,才考了一次第一都不夠你得瑟了,不是還有一門沒考一百嗎,下次争取三門都一百。”把鋤頭往肩上一甩:“趕緊地,幹完早點回家。”
陳威這回争了臉,兩口子也有了幹勁陳爸心心念着那張成績單,兒子的話他信八成,但也不敢全信,這大話說出口再給他虛來一耙子,這張老臉別要了。
老馮頭家也聽到音了,一把把孫子扯過來:“老陳家那小子第一名?”從他孫子被削的那天起,這個仇他可是記下了,自己的孫子兒子兒媳都舍不得打一下,被外人給呼出血了,表面心平氣合小事化了,心裏可還憋着氣呢。
“嗯呢,是第一,學習委員都沒幹過他。”
旁邊田地的一聽不可置信道:“別說老陳家的要是不混,憑那股靈勁一心鑽在學習上還真不得了。”
“那小子算啥,我大孫子要不是讓他削壞了腦子,考得比他好。”老馮頭不願意了,抗起鋤頭就進了地。
陳爸鏟了幾下有點熬不住了,轉頭朝着自家媳婦說:“這幾天還得下雨,這腰呀有點不得勁。”
陳媽頭都沒擡,問道:“那咋辦?先回家呀?”
“回吧,明兒個起個早也不差這一天半天的。”陳爸抗着鋤頭心急火燎的就往地頭趕。
陳媽在後頭撇撇嘴,真是急性子想一出是一出的,心裏還藏不住事,也就能憋幾天,轉天就能得得出去。
“媽,今兒個咋回這麽早?”陳威問着背着弟弟陳媽。
陳媽把小兒子往上颠了颠,有些不自然的回答:“你爸腰疼。”
“啥?”陳威看着抗了兩把鋤頭健步如飛的陳爸,疑惑道:“腰疼還走這麽快都趕上撩了。”
陳爸先行到了家,把鋤頭往屋門口一支,邁着大跨步到了兒子住的西屋,翻翻本甩甩書新鉛筆盒都沒多看兩眼,這些都是虛的,他想一次來個實誠的,直到甩出那薄薄的一張紙,打開一瞧臉上真是樂開了花,拽着剛進屋的媳婦喜笑顏開的說:“瞅瞅,這才是咱大兒子,麻溜的殺雞炖上。”
小雞炖蘑菇可是道硬菜,一家四口吃的油嘴嘛哈的,陳威看他爸喝的高興了開口提了提獎勵的事,陳爸喝的臉紅脖子粗的,大着舌頭:“媳婦給兒子拿錢去。”
“五毛。”陳威在邊提個醒。
“啥?”陳爸梗着脖子:“給一塊。”心裏高興嘴上也把不住門,立馬就把賞錢提了一倍。
陳威看了一眼他媽,一塊可不是小錢能買一斤豬肉、五斤雞蛋呢,陳媽二話不說進了趟東屋回桌後,一塊錢就拍在陳威面前:“五毛你爸的份,媽也獎你五毛。”
陳青在一旁搬着指頭算着,陳威偶爾也押着他學數數和加減法這回派上用場了,左手張開右手比個二,再張下左手右手變成四:“哥,你得分四分。”
“瞅瞅,咱家兒子腦子就是好使,趕緊吃,吃完爸給你一毛。”
飯後陳爸直接趴了炕頭,呼嚕一高一低打的還挺均勻:“媽,我爸咋還打呼嚕呢,平時都沒聽到過。”
陳媽搶過兒子手上的碗:“你手別下水了,媽來刷,”把一塊錢往陳威兜裏一塞,炕桌立在一旁下了炕,對後面跟着兒子說:“你爸呀心裏也是憋着氣,這下喘出來了,心裏也敞亮,這事沒完瞅着吧,還得得瑟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