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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陳爸還真是順着自家媳婦的思路來,走路虎虎生風農忙時莊稼人一天都在田裏泡着,低頭不見擡頭見,田地又離的近,缺席半天也打眼,對于旁人的詢問,陳爸像背臺詞似的一致回答:“沒啥事,這不嘛家裏大兒子這次考的不錯,做點好吃的給孩子解解饞。”

“也沒考多好,就雙門一百,一門97,排了個第一。”

經過陳爸有意無意的宣傳,不過半天陳威考第一的消息人盡皆知,這反差可不是差一點兒半點兒,這腦子開竅開的是不是大了點,陳威也不管外面的傳言,把剩餘的半盆雞肉又熱了熱,不是家裏小氣昨個是想叫上熏子吃頓好的,這哪兒家飄出點兒肉味,四臨八舍都能聞到,叫了這家不叫那家反而不美。

沒見其人先聞其聲,隔着窗戶就看到熏子腫的一張臉在他家院外扯着脖子叫喚,出了屋子才聽清後續對話的內容:“還得瑟?找挨踹啊?別革這嘎答曬臉。”

“瞅你那熊色<念sai三聲>,可別怪我沒告訴你,我爺都說了陳威魔怔了,你還找他玩?那玩意可邪呼了。”

“你個癟犢子,”熏子火了就近撿了個磚頭:“你再扒瞎試試,威子削你削輕了……”

“熏子,”陳威急忙出聲阻止,不記得當初自己拿的磚頭是多大的體積,看他手中的“兇器”份量不輕,那小子的頭再挨那麽一下,不開瓢才怪:“進來吧,一大早就聽你在那喳呼了。”

“二虎八雞的樣兒。”馮小子又接一句。

熏子把磚頭往地上一丢就跟着鑽進屋,轉身就爬上炕打算補個眠消消火,陳威把炕桌擺上,雞肉端上才把他推醒:“這臉腫的是睡的還是被你爺削了哭的呀?”

“我爺才不像你爸呢,他可舍不得下手削我,”動動鼻子問道:“啥味咋這麽香?”

“你要不淆乎(嫌棄)就起來吃——雞肉。”

沒有比這個更醒神了,熏子爬滾帶爬的起身,端起二大碗就開始下筷,陳威也不打擾他的食欲翻出字帖,一筆一劃描着,練了幾個月終于擺脫了雞扒的字體,他還想再練好一點兒,這時字可是人的第二張臉,再過上五六年就開展筆友模式了,沒有幾個好字能勾搭來陌生的緣份嘛,上輩子的失敗率說明了一切。

熏子一碗下肚還沒飽,米飯見了底也沒好意思再自已來上一碗,這不是他家可勁造,又看了幾眼雞肉,有些舍不得放下筷,臉不自然的紅了:“那個……威子,再來一碗呗。”

“自己去盛呗,咋地真把自個當客了,還得替你服務?”

“好嘞!”跑到外屋地裝了一碗冒尖飯,嘴吧唧的賊香,邊進攻香噴噴的雞肉邊誇道:“咱爸媽對你可真好,要我奶就不能弄這好夥食,上次我家炖雞肉是啥時候來着?”熏子向上番着大白眼,想了半天:“對,我姑回來時誰都沒攔住硬氣掰咧的殺了一只雞,放學後連個雞屁股都沒撈着,都便宜她家那幾個小的了,走了還拿個袋兒來個整盆端,那家夥挑的溜幹淨,留點土豆渣子沒挂一點兒肉絲,給我爺我奶氣的,好幾天沒反過來那個勁。”斜眼瞥了一眼沉默的陳威,安慰道:“別聽那小子忽悠,你考了第一他爺就勁兒勁兒地,妖道兒的整景兒,就他那吭吭呲癟肚樣,能說出那些膈應人的話?”

陳威擡起頭目光對視時,問道:“你信我不?”

“啪”熏子把筷子一放,氣憤的瞪大雙眼,聲色俱厲的說:“說啥呢,咋能不信你呢。”

陳威滿意的點點頭:“那就行。”他一向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可他必須正視在意的人,家長裏短無事聚在一地兒,蹲那麽一會兒就能整出點閑話,這會兒還不是拼爹的年代,拼的就是各家兒子、孫子,考了第一就有風言風語流出,太不利于以後的發展了,沒有多少文化做基礎,就信個鬼呀神呀,這顆定心丸得下,不光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更為了讓家裏人安心,父母了解子女,同樣做為每天都相處的家人,他怎麽會看不出陳媽內心的糾結。

熏子嘴裏嚼着雞肉,尋思了一會兒抓了抓一頭亂發,年齡小心思簡單,也藏不住事兒,光着腳丫盤着腿往前蹭了蹭,蹭到陳威身旁輕聲問道:“不是不信你呀,最近你咋這麽消停呢,我一個人玩賊沒勁,可給我奶愁壞了總摸我腦門就怕我被風沖着,我也覺得不得勁。”

陳威看着面前臉露疑惑的發小,他也發現不同了吧,不會表達不代表心裏沒想法,笨拙的演技看來只忽悠了自己,拍拍熏子的肩膀:“咱倆都這麽大了,也該定定性子了,去,把碗刷了,別想着偷懶,刷完就做作業。”

熏子撇撇嘴,心不甘情不願的把吐的雞骨頭扒拉到空碗裏,陳威拿着抹布把炕桌擦幹淨後,倚在外屋地的門邊,邊監工邊重複問道:“你那個臉咋腫的啊?”

熏子把碗裏裏外外洗了三次,在別人家也是一個幹淨人兒,放在碗架裏才回答:“昨個睡覺八成睡毛愣了,把枕頭整掉地上了,早上起來臉被控腫了呗。”

陳威噴笑:“成,這臉看着圓溜不少,瞅着還挺有福相。”

熏子心裏還念着西游記,被押着寫了幾個小時的作業,漸漸開始心不正焉,陳威也不勉強,勞益結合嘛,不得不說這小子腦子真挺活絡的,不會的題講過一次一點就通,以前只想着玩還真沒留意,這要好好教導也是個人才,自己是有點基礎再加勤能補拙占了優勢,而熏子卻是有點後來者居上,他很願意瞧見這個哥們能成為他的學習對手,待放虎歸山後,抹了把臉開始下步行動。

陳青瘋玩了一上午,臨進家門之前胡亂的拍拍身上蹭到的灰,他哥一下變成幹淨人兒,連累着小家夥也得保持日常清潔,又跺了跺腳才跑到西屋瞧着陳威側躺在炕上,扯了扯他的褲腿:“哥,給買溜溜呗。”陳爸說給的獎賞只變成口頭話,陳威倒是真給了四分錢,轉身就被陳媽沒收了,希望都落了空,今兒個看到別人聚在一起玩玻璃球,他也眼饞的不得了,知道家裏誰好說話,跑回來打算纏着他哥給他買。

陳威從炕上爬起坐在炕沿上,情神落寞的問:“咋地了?”

窮人家的孩子都早當家,別看陳青才五歲,也有些眼力價,瞅着他哥那蔫吧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低頭摳了會兒小指頭,才說:“咱家園子邊的黑天天都熟了,你吃不?去給你揪啊?”一番好意沒迎來他哥的吱言片語。

陳威趿拉着拖鞋,找了個陳媽洗刷幹淨的罐頭瓶子低着頭跨出了門,小家夥忙邁的小步伐跟了出去,陳威站在半米多高的叢中采摘着,小手指蓋般大小的果實,黑的發亮有如黑寶石,甜甜的味道也算是農家孩子的零食,皮薄很容易被擠破,汁水染到衣服上幾乎洗不掉,陳威餘光瞄到弟弟小心翼翼的站在邊上,小腳踢踏幾下土,就擡頭看看他的臉色,嘆了一口氣,他真不想擺這個臉色,熏子走後他就用小尖椒抹眼角,眼睛是又紅又腫,整個傷心人的神态,為了家人都安心也能先委屈弟弟了。

把整罐的黑天天洗幹淨,用笊籬控幹了水裝在小盆裏交給陳青後,陳威又爬上炕閉目養神,有些低估了自家種的尖椒辣度,太陽一曬眼睛刺痛,總往出冒眼淚弟弟太小,他還真怕給吓壞了。

陳青也不出去玩了,捧着盆子支着兩短腿坐在他哥面前看着,院門一響麻溜的出了屋,扯着陳媽的衣襟,撅着小嘴往屋一指,瞅着小兒子要哭不哭的樣兒,陳媽心裏一咯噔,三步并作二步進了屋一把把仍是躺姿的大兒子拽了起來,猛着朝後背打了一巴掌,眼圈範紅的陳媽還是懷疑的,上了年紀的老人沒事就順順小孩子的後背,驚到了就加大些力度,這叫安魂兒,陳媽不是怕陳威被小鬼上了身,是怕他的魂跑了。

陳爸不願意了,一把拽開愣神的陳媽,語氣嚴厲:“你幹啥打兒子,這一巴掌打的都聽到空腔聲了,看不出來呀李小蘭,平日裏就能和我能奈,對兒子你也下狠手呀。”氣呼呼的抱起陳威:“走,咱離你媽遠點,她抽瘋。”陳青也不高興了,陳爸手上抱着大兒子,後面跟着小兒子在院中找了個小板凳,坐下後摟着兒子生悶氣,他可寶貝這個大兒子,給他漲臉呀,這不沒好上幾天就讓媳婦揍了,找誰說理去,他下手那是有理由,這兒子太混棒下才能出孝子,不出手教訓教訓他還配當老子嘛,好不容易學好了,再揍他可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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