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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馮頭灰頭土臉的聽完前半段,撂蹄子就蹽了,閑磕随便扯,真要給個娃娃敬茶認錯,他還真拉不下那個臉,陳威拉着要上門找人算賬的陳爸在衆人面前說道:“算了,我和馮小子還是一個班的呢,咱別和他家學專弄那格路的事兒。”

為了兒子的風評,陳爸一咬牙一跺腳,下了狠心:“聽兒子的,咱回家。”

“爸,”陳青原地蹦噠兩下:“要吃肉,咱回家就吃肉呗。”

陳爸把小兒子抱在懷裏,板着臉訓道:“滾犢子,年紀不大個頭不高,哪兒都有你,跟着過來幹啥?”

陳青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小石子,在他爸眼前晃晃:“他們再說我哥,就削他們。”

陳威跟在後面聽着一大一小的拌嘴聲,心滿意足的吱着牙傻笑,陳媽握着大兒子的手,人呀就圖個念想被肯定了這顆心也放的穩穩的,以後關起門好好過日子,冷暖自知就成了:“吓到了吧,等半夜媽給你叫叫,明個精氣神就回來了。”

精氣神回來的不只陳威一人,第二天一大早陳家兩口子抗上鋤頭,緊接着陳媽就發布任務:“小威,今兒個你要在家待着得看好你老弟,再把院中割的菜都剁了放一邊兒,媽晌午回來直接喂豬喂雞能省不少點。”

“那你啥時候給抱鴨崽?爸還沒帶我上該裏呢。”

“田裏沒活地,怎麽天天念着鴨崽鴨崽的,盆裏還有兩雞蛋別忘了和你老弟吃了,早點起炕別整天懶塌塌的。”

腳步聲漸遠,趴被窩的陳威抿着嘴樂,熟悉的爸媽終于回來了,搓了搓陳青的小胖肚,這小家夥睡覺總打把勢,昨晚又踢了自個好幾腳,陳威就這麽靜靜的看着小家夥的睡顏,上輩子對這個跟屁蟲不勝其煩,玩都不能玩的盡性,最長幹的事就是打幾下踢幾腳,把委屈的陳青趕回家,這輩子表面是弟弟心裏卻當成兒子,雖然亂的輩份想着也不雅,以前太渣了,從來沒有停下腳步感受一番他對自己的依賴與維護,陳威攥緊了拳頭打着氣,他要努力讓弟弟過上好日子,他願把一切所得都用來償還這份情。

給陳青掖了掖被角,自己蓋的被子對疊疊兩次,放在被剁上才利索的下炕,熏子氣喘籲籲進了院就的水瓢狠灌了兩口水,嘴一抹說:“威子,今兒個不來做作業了,要和咱奶上該裏賣雞蛋去。”

說的太快陳威聽的不太清楚,雞食倒在雞盆裏後問了句:“你說啥呢?着啥急呀慢點說。”

熏子端着水瓢挨着陳威蹲成一排,慢聲細語的說:“上該裏賣雞蛋去,該裏賣的貴點反正坐馬車也不遠,尋思着現在農忙趁着我姑沒來劃拉,趕緊賣喽。”

張奶奶養了三十多只雞,半個月雞蛋也不少攢,陳威搖頭下手慢了呀,得提升點進度,暑假只有30幾天,得争取點時間了,邊往屋跑邊說:“熏子,你等會兒。”下筆寫了三個材料名兒:“幫買點兒東西,賣雞蛋那邊的調味店八成就能有,沒有也沒關系你別跑的離咱奶太遠,再讓拍瞎子給盯上,這是三毛錢。”也不知道這三樣的價格,就讓他張羅着辦吧。

熏子把紙條攤開疑惑的問道:“這是啥呀?要三毛錢咋這麽貴呢?”

“只管買回來,等以後再告訴你,也別買太多你能一把抓就成,這是咱倆的秘密誰也不能說,你偷偷去買。”

“咱奶也不能說呀,成吧,”熏子把紙條再團巴上往口袋一揣:“先走了,作業回來咱倆一起做呀。”

陳威搓搓雙手,鹵水需要的材料必須得分開買,秘方嘛總得保密,他不擔心熏子會洩密,只不過年紀太小一下子買太多樣,怕對方會多心他要和熏子一起幹,地址他都想好了就在張奶奶賣雞蛋的地兒,他沒記錯的話那裏人流量很多,再讓賣料的店家瞧見,回去一琢磨也就想到其中的關系,小心點兒還是要得,鴨子就別想了都送了人,打算先弄個鹵雞蛋試試,家裏人絕對不會拿雞蛋讓他試手的,得偷摸的進行看看成果,失敗了也情願再挨幾巴掌了。

陳威這來回一折騰把陳青也給震醒了,穿着小背心光明正大的溜小鳥,瞅了瞅鍋臺留的早飯,哭喪着小臉:“哥,不吃大醬都尿炕了。”昨兒個晚上陳媽也沒炒個菜,就着大醬吃點新鮮青菜就對付過去了,小家夥多喝了幾口水,沒控制住就畫起了地圖。

“小樣的吧,尿炕還找個借口?”陳威把濕被子抱出來,個頭不夠高,踩着板凳才費勁叭拉的搭在晾衣架上,拿起一條幹淨的小褲子在陳青面前蹲下身:“擡腿。”

小手搭在他哥的肩膀上,讓擡腿就擡腿等兩個褲腿都蹬上又開口重複着:“不吃大醬。”

“行,那就不吃吧,餓着。”

“不地。”

陳威嘆氣養孩子還真是不容易,在外屋地尋摸了一圈也沒瞧見能用上手的食材,無奈下只得抽點梆米芥的放在竈坑裏,大鍋刷淨點火澆水,找出他爸喝水用的茶缸打了個生雞蛋,又舀了一勺白糖,沖雞蛋水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早餐了,有營養還管飽,陳青不知道他哥在搗鼓什麽,就在旁眼巴巴瞅着反正是做給自己吃的跑不了,水大開陳威把弟弟往旁邊拉拉:“離遠點,別嗤着你。”雙手抓着鍋蓋向上揭,吃力的揭了幾次,才稍稍揭開一條縫,一股熱氣從揭縫裏沖出來,差點熏着陳威的臉,随便用袖子蹭蹭,自言自語地說:“木頭板子真他媽的沉呀,老子差點兒栽鍋裏去。”

小家夥耳朵靈,善解人意的說:“哥,搭你一把手準能進去。”右手手心搭在左手手背,讓他哥借着他的小力氣往鍋裏栽。

“……”陳威啃了一口他的小臉蛋,咬牙切齒的誇獎:“真向着哥呀。”拿着飯勺邊往缸裏舀開水,邊用筷子不停的攪拌,先嘗了一口,這才找出湯勺給陳青,擺上炕桌單獨給小家夥開了個席:“慢慢喝別燙到。”

“這個啥?”陳青指着泛着蛋花的雞蛋水問他哥,村裏的孩子特別是男娃都講究着窮養,像陳媽每天一個雞蛋供着真是少見,畢竟每家都不富裕。

乖上一勺舉到弟弟嘴邊:“嘗嘗,要淆呼腥哥再給你舀勺糖。”

陳青淺嘗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咱倆一起喝啊。”學着哥哥的樣子,也乖了一勺舉過去:“嘗嘗,不埋汰。”

順了幾把拂沾腦門的短發:“不淆呼你。”兄弟倆你一勺我一口一缸的雞蛋水喝的香甜,看着弟弟笑眯的雙眼,心頓時被幸福感添滿了。

大清早露水重,蚊子也多,陳威把弟弟留在家中,提着菜藍子到圍邊挖起了野菜,一直想吃婆婆丁,田裏活重也沒好意思再給爸媽額外加工作量,只得親力親為,再炸點兒雞蛋醬,那真是人間美味。

惦記着獨留在家的弟弟,陳威也沒多挖就返回家中,還沒推開他家籬笆門,就聽到陳青尖細的嗓音大喊大叫:“就不讓你抓,還要留着雞給我哥補身子呢。”待陳威看清背對自己五大三粗的背影時,露出一抹嘲諷的笑,來人不是別人就是他最看不上眼的二嬸,杖着養老人動不動就來他家裏緊劃拉,趾高氣昂端着長輩的架勢,最常幹的事就是對比兩家的兒子,上輩子自己出了事,聽說他爸媽都快下跪請求了,她仍是緊閉大門,錯誤在他不伸援手不怪任何人,爺奶、二叔為他奔波時,她卻在人前人後對他的家人冷嘲熱諷,讓父母倍受打擊傷害,哪有點親人的情義,有些關系他想彌補,不能強求的他也不想勉強。

“二嬸呀,今兒怎麽一大早過來了?”兩家村裏東西頭住的,十幾分鐘就能走個來回,這個二嬸一向瞧不起他家,看來又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

“哥,”陳青紅着眼圈,抱着陳威的腰告狀:“她要抓咱家雞。”

劉三丫撇撇嘴,掐着水桶腰不經僞裝的嫌棄之色:“你奶想吃雞抓兩只咋拉?”

陳威把菜藍子放在雞欄旁,順手把雞架門關上:“我奶要吃就過來吃嘛,怎麽還勞煩二嬸跑一趟呢,我爸媽不在家俺倆做不了主,不如等他們回來吧。”

劉三丫橫眉立眼指着:“就他媽的一只雞還讓你奶跑過來,良心被狗吃了,你個不孝子,呸,大哥大嫂都得慣成啥樣了,這麽沒大沒小的,今兒個也不用你做主,這雞我就抓了,看你能咋樣。”也不知道着了什麽道,她看這個小輩就不順眼,聽說這次還考了第一,老人家當她的面還誇了兩句,這個混犢子怎麽能和她家小陽比?呼哧呼哧喘着粗氣,踹開雞欄就要進去抓雞,陳青就記得那雞是給他哥留着誰也不能給,趁着人沒注意拔拉的小短腿,上前攔着,劉三丫一甩手小家夥向旁栽倒,雞欄都是陳爸把小段木頭削尖釘着,也不知道哪來的勁陳威一把抱住弟弟遠離危險區,力道沒有控制好後退兩步當了肉墊,“咚”的一聲腦袋重重磕在陳媽放濕衣服的光滑石頭上,頓時一股巨痛襲來,陳威頭暈眼花的先打量下懷中的弟弟确定安然無恙後,才晃悠悠的費力爬起來,他給自己打着氣,一定要起來這一倒別在回去了,腿虛的直打飄,雙眼卻銳利的盯着罪魁禍首,冷厲的說道:“把雞放下。”

劉三丫嘴唇直打顫,面前的陳威蒼白的臉色還有額間流下的鮮血,冷洌的仿佛閻王派來抓人魂魄的使者,兇猛的注視下,反射性的松了手中還提着的雞,一個快三十歲的人在小娃娃眼中,感到了恐懼就這麽一動不動的睜大雙眼定了神,陳青盯着陌生的哥哥吓壞了,哇哇大哭,二栓媽聽到音兒尋聲過來看了看:“媽呀,這咋整的?”就看了一眼忙拍着胸口,一把扯下曬着的毛巾捂着陳威的腦袋:“咋出血了,這可不得了趕緊的找張大夫這磕壞了完蛋了。”

陳青邊嚎邊指着他二嬸:“她把我哥腦袋整出血了。”

“啥?”二栓媽一聽不樂意了:“你一個大人朝孩子動手,真是能奈呀。”一把背起陳威牽着陳青心急火燎的往出走:“咱不管她,這種人要招報應的。”

血流下糊住陳威的雙眼,睜開眼一片火紅,望着還在原地跳腳二嬸,看來這輩子兩人的關系還得繼續惡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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