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後續發生什麽事陳威沒參與,他的記憶只停留在看他二嬸那一眼上,頭部陣陣悶痛讓他皺緊了眉頭,手碰觸到額間纏着的紗布,心裏感慨着:細皮嫩肉的就是不經摔,重來一招兒有些事也發生變化了,上輩子哪有這份罪,自我改變的同時意想不到的事情也悄然慢慢來臨了。
“別碰,”陳媽握着兒子的小手,嘶啞着嗓音:“腦袋老疼了吧。”
“媽?”陳威忍着頭痛問道:“小青咋樣?”
陳媽抹了把眼淚:“你弟沒事好好地,你就別惦記了先顧好你自個吧,她要抓雞就讓她抓呗,你倆哪來的那麽大氣性,才好幾天又來事,你是想把媽吓死是不?”疼在兒身痛在娘心,說到傷心處陳媽眼淚又成串往下掉,陳威頭疼的厲害也想不出什麽安慰詞,只能摟着陳媽的腰無聲勝有聲,過了幾分鐘哭聲漸落才開口問道:“這是哪兒呀?”
“這腦袋出老多血了,咱村張大夫包了幾下也不敢耽誤,就讓送到該裏醫院,拍拍片啥的就怕有個後遺症留了病根,你爸哪有功夫尋思旁的,到醫院交費才想到沒帶錢,這不,好說歹說的先把病給瞧了,你爸回去楸錢了。”
“哦,雞哇亂叫的吵的腦袋疼。”
“吵的?”陳媽腫着雙眼擡起兒子的臉看了看:“少扯犢子,好好養的你爸就沒個正事,走時還念叼給你拿書包呢,就怕腦子給磕斷片了。”
書包還真捧來了陳爸看兒子醒了,也沒管自個一身泥腿子服,胡亂拿本書就舉上前,指着問:“小威,瞅瞅還認得不?”
陳威無可奈何回道:“都能認出你了,這字咋能不認識。”
“那就好那就好,”把手中的書又板正的裝書包裏,瞅了一眼媳婦的臉色忙補救:“不認得也沒事兒,再考不好爸也知足了,好漢不成當年勇嘛。”
陳媽冷哼:“可別,你那面子可比兒子的命重要。”
陳威住院期間,陳媽也沒給陳爸一個好臉,兄弟家惹的禍陳爸也自覺理虧,處處小心陪着不是,陳青暫住在二栓家再加上家裏那攤子事,陳媽提前一天回了村,陳威吃着他爸“進貢”的桔子瓣罐頭,磕破的腦子也開始運作,整天幹着地裏活,這一閑下來整個人就犯懶,盯着睡熟的陳爸,這可是機會呀,和陳媽的相比他更好忽悠,再加上這時多少還有點愧疚心理,陳威蹑手蹑腳的下了病床,偷摸的在他爸兜裏掏了五塊錢,背上書包一個人出了醫院,順着記憶往目的地走去。
這時的縣城還不見多繁榮,棟棟舊大樓幾年後才會逐漸被翻新,街道上的紅綠燈總是失靈,都是人力指揮,站在指揮臺上比着手勢的交警,多數受指揮的都是來往的二八大梁自行車,陳威板起小臉神情莊重、不茍言笑、似模似樣的模仿着,交警還送了一個笑臉,跑到農貿市場穿行在阿姨阿婆中間眼睛盯着附近店家的招牌,調味料不能在一家買,他還得有意避開要擺攤的市場,這裏占了一樓,檔次有了價也相對高,時間緊迫陳威計較不了那麽多。
不買不知道難度還挺大,一些調味料都是學名店家多數都不太懂,還好陳威這方面底子足,連比劃帶形容總算買了幾樣,慶幸着讓熏子買的都是常見的,不然那哥們非得撓爪不可,一個半大的小子腦袋還纏着紗布,在早市場上來回穿梭還挺引人注目,蹲在旮旯裏把買的調料都拿出對了對,餘下的草藥找了三家小診所買齊後,決定再去想好擺攤地點踩踩點兒。
農副市場偏離縣城中心,位于縣裏沒有整改的地帶,附近居民不少,工廠更多,市場內的管理不嚴格,農閑時離縣較近的村民都會提上自家東西租個攤位自産自銷,走進小巷子道邊各種早餐店,麻花、大果子、饅頭、包子空氣中飄着一股油膩味,陳威還沒走近目的地就聽到市場內的叫賣聲、讨價聲、砍肉聲不絕于耳,菜販們大聲吆喝着自己的菜多新鮮便宜,還有附近居民的讨價還價,這地兒分早市和夜市,足球場地大小,鐵皮棚頂,占地三分之一處用石灰粉标記着幾號位,先看先得是租一整天還是一整月個人說的算,他們用着再合适不過了,一些家裏逢年過節才能吃上幾口肉,趁着這時市場上還沒有熟食這種吃食,搶占先機吧。溜了兩圈在小攤上花了一分錢買了本舊書,把用左手亂劃拉的紙條,夾在書裏“打道回院”。
剛走近醫院大門就迎來陳爸平天頓地一嗓子:“陳威你跑哪兒去了?老子一睜眼就瞅不見你人,整個醫院都快翻遍了。”眼看着高擡的巴掌就要落下,陳威點起腳腦袋往前一頂:“揍吧,往腦門上削。”
“你……”陳爸一甩胳膊:“老子都急成啥樣了,小兔崽子等你好了再收拾你。”
陳威小聲嘀咕着:“誰叫你說話不算話,答應好好的帶着來該裏玩,你不領就自己瞎跑呗。”
“主意真正,也不知道像誰。”
“像你呗,你不是我爸嗎?”
陳爸沒好氣的搶過書包聞了聞:“啥味這麽沖鼻子?”
陳威心驚,忘了遮味了又将書包搶回:“醫院的味吧,爸咱回家吧這味聞多了,鼻子都不好使了。”
想想也是這個理兒,滿鼻子滿腦子都是藥味,還真挺難受,趁着陳爸收拾帶來的衣物時,陳威找了個塑料袋把調味料包了一層又一層,拿出買的舊書給他爸看,神秘兮兮的說:“拿了你五塊錢買書,你看這書裏還夾個條呢。”
“啥?”陳爸眼一瞪:“五塊買書?”
“還餘下四塊,給你。”
陳爸把錢往兜裏一塞,接過紙條瞄了一眼:“啥呀,這字寫的都看不懂,你可別練這個真坷碜,扔了扔了。”
陳威一挑眉,把紙條撕了幾半扔進垃圾筒,父子倆打了個馬的士回了家,這坐馬車也是有規矩的,他們所在的位置離該裏只隔一個村收費是一個人二分錢,距離遠的價格更高點兒,孩子能抱在懷的就不算錢,像陳威這半大個子得算半個人頭,誰說這嘎噠落後,瞅瞅這賬算的也挺前衛的嘛。
到了村口父子倆付了車費,陳爸背起兒子步行往家走,陳威看着迎面走來的馮老頭,俗話說的好,冤家易解不易結,更何況自己理虧在先,主動開了口:“馮爺爺,沒下地呀。”
馮老頭自從有了跳大神的那出後,好幾天都沒擡起頭,聽到陳威這招呼聲,臉一紅不自然的摸摸陳威腦袋上的紗布:“這咋包的這麽厚呢?”
“就外面多包幾圈裏子沒啥事。”
馮老頭搓了搓手,低聲下氣道:“彬子呀,你也別和俺一樣的,上次出的那事是叔做的過了。”
“唉呀,馮叔說啥呢我也是氣上頭了說話沒輕沒重的,一個村住着哪有那些合拉話,過了就過了咱以後別提了。”
“那好。”馮老頭大笑這個結就過了,猛拍一巴掌提醒着:“你趕緊回家吧,剛看到你大舅哥(妻子的哥哥)從臨村過來了。”
“唉,唉,這就回。”說是這麽說,陳爸那回家的步子明顯慢了下來,陳威催促道:“爸,咱快點走呀,大舅來了呢。”
陳爸長籲短嘆道:“你瞎吵吵啥,着啥急呀?看你爸挨罵你高興咋地。”陳爸這輩子真不怕遇到個硬的,就怕這個能說會道講道理的大舅哥,上回和媳婦吵架這位大哥知道了,二話不說過來就給媳婦收拾了包,背着小兒子牽着大兒子,轉身就給帶回娘家,臨走還留個話這日子過不下去就不過了,明個民政局集合吧,還提醒着別忘了拿結婚證明,連個根都沒給自個留,真是拿了三萬裏長征的精神,一天就兩村來回跑了,好說歹說媳婦總算給勸回來了,輩兒高一級壓死人,不用一兵一炮就能讓你繳械投降喽。
陳威在一旁幸災樂禍,姥爺家一直寵着自己連陳青都得靠邊站,大舅結婚後一直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女兒家的兩個兒子就是全家的寶,特別是大兒子陳威,每次去臨村李姥爺真是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上輩子姥姥哭瞎了眼睛也是拜自己所賜,陳威拍着他爸的肩膀:“快走吧逃不過去的。”他想快點看到大舅,那個仁厚的長輩。
李富正拿着斧頭劈柴,聽到推院門聲擡頭看了看,陳爸裝着驚喜樣:“大哥,你咋來了?”
李富正眼都沒甩一個,接過陳威打量了半天掐掐胳膊又親親臉蛋,除了腦袋破了沒發現別的不妥之處,才開口說道:“給大舅當兒子去,保證讓你吃香喝辣的。”
“大哥,說啥呢?”陳爸賠着笑臉:“大哥,小威沒啥事真的!”
“費話啥的也不想說了,都讓小蘭收拾好了,就等你回來和你吱一聲,”李富抱着陳威進了屋,把人往炕上一放,坐在炕沿上板起了臉,陳媽抱過大兒子,陳威抱着弟弟,乖乖的坐在炕頭聽着即将開展的家庭會議。
陳爸跟在後頭屁股還沒粘上炕沿,聽到李富重咳一聲,忙找了個板凳坐下,李富嘆口氣替自家妹妹抱起了不平:“擱在早我家小蘭那是十裏八鄉出名的俊,臨近的幾個村兒誰不知幸福村的李小蘭長的像朵花似的,縣裏的、供銷社那些吃公糧的提親都快把門檻踩爛了,死活就是看不中,也不知道哪根線搭錯了,就瞅上你了,咱爹娘一合計看你不抽煙不喝酒挺老實的人也就點了頭,憑良心講你娶蘭子的時候,我家也沒要啥彩理吧,不就盼着你們能把日子過好了,你就說吧蘭子有啥地方做的不好,我帶回去自家好好收拾,可瞧着出格路事兒的都是你家人,剛開始還挺好,自從蘭子生了小威後就變了,先是你弟娶媳婦對方要求高,非要住大房,你倒是大度呀拖家帶口就自個打發了,這都幾年了我家蘭子都變成啥樣了,那手粗的我都不忍心看,她就是心軟,每回回娘家也不說你的不對,這回要不是遇到張大夫,還不知道出了這事呢?家裏老人着急上火的,咱爹昨個就要過來找人算賬了,死扒硬攔着才消了那勁兒,今兒來咱爹可千叮萬囑的說了讓蘭子帶兩小的一起回去,你看着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