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時間漸過人流量漸長,天兒眼見着黑了,駐足在陳威家攤前的行人絡繹不絕,前面還是一兩個來問價,買上一點兒半點兒的,現在成群結隊了,有的是鹵蛋的回頭客,有的混個熱鬧圖個新鮮,陳威前面的擔心多餘了,夠神秘、夠新奇、讓人除掉外力的因素被其吸引,兩娃兒忙的額前都是汗,陳威都想沖動的把腦門上的白布條解了散熱,陳爸在一旁急的直跺腳,他是體會到了媳婦說的幫不上忙的難受,除了聽兒子的指令收錢外,他是一點兒忙都幫不上,連燙個肥腸都插不上手,說話沒兩個小的利索,拌的、稱的沒人家麻溜,忙起來自己直往旁邊躲就怕這大身板子擋害,連家裏小的都找到個活兒,把鋼堆放小包裏紙幣放大包裏,方便找零錢,他一個大老爺們死活上不了手,有力氣沒處使可把陳爸給憋壞了。
“小家夥這豬蹄真對皮膚好?”
“姐,和你說這皮膚好不好一看天生,二來嘛就是保養,除了外補吃食上也占了一定的份量,您平時留意下那些喜歡吃雞皮魚皮等等的人,皮膚是不是特白特滑看着特美,你看咱家這豬蹄皮q肉香,膠原蛋白豐富您說能美容、能保青春不?”
陳爸聽的嘴角直抽抽,自家兒子真能掰扯還膠原蛋白呢,那是啥他都不知道,識趣的又往後退了一步,托盆見底兩娃兒嘀咕了幾句,熏子一點腦袋把盆敲敲的當當響,大嗓門一吆喝:“各位今個就賣到這個點兒了,您要還念着這個味後天歡迎惠顧,為啥明個不來?大媽喲這吃食您吃的香,可老費勁了,為了這個味您得給我們多點時間。”說完哈腰行了個禮:“謝謝大家!”
陳爸忙着收拾家夥事兒,看着兩娃的表演心裏直發笑真能整景,這可是兩人合計好的,費嗓門的事都是熏子的活兒,陳威還帶着傷這人聲喧雜的環境,他腦袋有些刺痛,按了按額角剛想回頭和他爸說聲,又迎來個熟人。
“哎,今兒來晚了,沒料了?”
“叔叔,”陳威樂樂陶陶的打着招呼:“您是路過?”
“這面,”大手虛畫了個圈:“都歸我管的,一個大老爺們整天路過菜市場說出去多丢份。”
陳威眼珠一轉,人多好辦事再加上這身份,多少讓人心生敬畏,這大腿值得抱:“您要不嫌棄把這些餘下的料給您拼吧拼吧得了,多少也能成一小盆,嘗着好下次再給您留呀,這次對不住了我們倆請您。”
胡南有些啼笑皆非的說:“成呀,拼吧。”他一個大人這是要被小娃忽悠了,這次白得了下次不來那可真是丢份,提着塑料袋扔下五塊錢:“下次來再算,這五塊預定了。”
熏子把托盤提起來敲了兩下:“這下真沒了瞅瞅連個肉腥都敲不下來,只留下味了。”
“這是好事!咱裝包回家。”陳爸把孩子都歸到一邊兒,桌子送回去,物件沒有來時繁瑣直接往筐裏一扣,帶着幾個孩子就到路口等着車,陳威走的直打晃,拉住他爸的衣角:“爸,我腦袋疼。”
陳爸一聽不得了了,急忙又把幾個孩子拉到縣醫院,大夫把紗布條解下臉色陰沉沉的說:“紗布都被浸濕了,蜇的傷口能不疼嗎,這天又熱孩子心火旺大人可得上點兒心。”
陳爸背的筐也沒來得及放下,鄉土氣息足足的:“大夫那沒啥事吧,我一個大老粗就指望這個兒子了,你給好好看看別留下啥病根,我兒子學習成績可好了能考第一。”
“知道緊張就好,再換塊藥布吧,平時注意清潔幹燥,本來再過個二三天就能拆線了,看着一點兒都沒長好,七天後再來吧。”
一出醫院門陳爸就開始埋怨:“都怪爸只想着掙錢了,把大兒子的腦袋給忘了。”
“爸,又不怪你都說窮人命硬,就是這幾天炕太熱捂的。”
回程的馬車上陳爸整個人無精打采的,感覺到兩道視線扭頭一看,自家大兒子斜睨着他怒目圓睜,目不轉睛,陳爸正疑惑着呢,陳威說話了:“你這樣回到家等着你媳婦上火你哄去吧。”
陳爸摟過大兒子半晌後露出點笑模樣,悄聲的和幾個孩子說:“咱今兒個掙老鼻子錢了吧。”
幾個娃捂着嘴偷着樂可不是真掙到錢了,留守家裏的人一直在陳家院門口等着呢,看到回來人了張老爺子往筐裏一尋摸,就知道這次是凱旋而歸了,減去本錢兩家淨賺了近20塊,陳爸把本錢拿出來又拿了15給張家:“張叔您別撕叭了,吓到孩子這正好的分法,您要不收以後你讓兩小的咋想。”老爺子當初買材料時就多掏了錢,為的就是賠了小兩口能少些負擔,這掙到錢了多分少分的沒差。
陳威向熏子使個眼色,熏子把錢收了過來:“爺,咱收着吧不用和陳叔外道,下次咱再平分。”
陳爸對陳威的傷不敢再怠慢,但轉念一想剛有點掙頭就停了手又怕張叔有想法,于是用商量的口吻跟坐在對面的張老爺子說:“這鹵肉啥的咱……”
陳威看着他爸面露為難就知道要說啥,忙把話攔了下來:“這鹵子存的好了,那是越久越香下次就不這麽費勁了,剛剛學着弄了兩次手還有點兒生,這回找到竅門了,下次就省力多了,放鍋裏我和熏子就出去玩,到點起鍋就成,反正家裏的煤還有嘛,不用啥人力。”
陳爸聽兒子說完把滑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伸手拍拍小兒子的背,整個人也安靜了下來。
一天一夜的折騰人也疲了,定的是後天再出攤,時間也充足凡事也不用急了,送走張家人回屋後,陳媽拽住了陳爸,沉着臉問道:“你說出了啥事?不用扒瞎按理說你掙了錢,那脖子能仰到天上去,可這一回來就瞅着不對勁了,整個人都焉吧的,到底咋啦?”
陳爸眼睛瞪着賊圓,稀裏馬哈的回了句:“啥事沒有呀,我這不是一下掙了這麽多錢心裏墨不開那個道嗎?”說完往炕上一坐又悶不出聲。
陳媽抱過小兒子問:“乖崽兒,你和媽說說咱地了。”
小家夥指着卧倒先行休息的哥哥,疙不溜脆的說:“我哥腦袋疼,大夫罵人了。”
陳媽吃了一驚忙爬上炕不錯眼的盯着沉睡的兒子,從父子幾個進了屋她就留意陳老大的臉色了,才發現兒子頭上的紗布被換了,陳媽不笨,想了想就知道是怎麽回事,手裏拿着那一沓零錢,淚水撲簌簌掉下來,她不知該說些什麽安慰孩子他爸和自己的這顆心。
張家也從熏子口中得知了此事,張老爺子第二天過門就提了等陳威傷好再尋思掙錢的事兒,陳威還是那套說詞打消兩家人的顧慮,額外又重點說了下:“咱兩家的人要文化沒文化,就有把力氣趁着前景好趕緊掙點兒,我難受也沒瞞着,有啥的呀?”也沒給幾個長輩思考的時間:“爸你把該裏的肉價說說,咱們合計合計。”
陳爸打聽的價兒比收上來的平均多個5分到一毛,有了成功兩家人顧忌也少,陳威一拍板當天下午兩個爺們就跑到該裏批發肉類,陳威再次詢問了下家裏鴨崽的事,陳媽恍然大悟一拍額頭,還真把正事給忘了,走了半個村也沒聽說誰家有鴨崽要賣,再耽誤下去都要收割了,哪有那個時間,回家把錢一揣回了娘家,她記得他嫁家媽有抱鴨崽的手藝,用鵝毛口袋加上被子把鵝蛋捂好,溫度掌握準幾天就能出殼。
李姥姥看着姑娘求上門,只有答應的份兒,陳媽把上次的雞蛋錢給送了來,兩口子合計好了一個就按四分錢來結,玲子還打趣自家妹子:“這錢賺的快,以後我就養雞下蛋都賣你。”
“行呀,你要養多少問小威去,讓他給個數別禍禍了,那小崽子還讓你們合計着一起養點兒鴨崽呢。”
玲子眼笑眉飛的說:“小威都能當家作主了,我沒看錯眼這以後咱家小威要養我了,整天吃香喝辣的,過的老帶勁了,娘快把蛋錢收了,咱得攢得了給小威說媳婦。”
舊傷末愈的陳威活也是抻悠的幹,他可是死過一次的人,比旁人更惜命,閑得無聊抓起了學習,自制一小塊黑板挂院門上當起了小老師,教導三年級下學期課程,學生只有熏子再加一個旁聽生陳青同學,小家夥坐不住,聽一會兒就跑出去瘋一圈,嚴重的拉低了課程進度。
爺倆坐在馬車上各有所思,這攤兒兒子堅持要擺,陳爸的心裏不是個滋味,老爺子坐在馬車上抽着旱煙,又嗆又辣的煙圈随着微風慢慢飄散,久經風霜的心也受垂頭喪氣的陳爸感染了,怔怔地看着不停倒退的樹木,他也是有過兒子的人,惡耗傳來那瞬間的萬念俱灰,幹涸了幾十年的淚腺濕潤了,不是忘記了而是不願再想,他悵惘的說:“當年我家那個大小子非要下礦挖煤去,說着他都是當爹的人再苦再累也得給兒子掙個好前程,他媽死扒硬攔都沒攔住,沒曾想一去就再沒回來,熏子他媽跑了俺們老兩口沒有一句怨言,給咱家留了根就是天大的功勞了,咱不能誤了人家一輩子不是?老話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我要有能再活個二十來年,回頭尋思下咱被一個九歲的娃娃支的溜溜轉,說出來都沒人信,可咱還有別的法嗎?趕上天好了田還能賣點錢,見天指望那點兒地呀,出門找營生拖家帶口的,連累着媳婦孩子一起受那份苦,扔家裏誰舍得,叔知道你心裏咋想的,帖兒子身上多少錢都不在乎,花兒子一分錢心裏都難受,可你得認理兒,咱就是不如孩子,不承認都不行,小威腦袋壞了你下不了忍,叔記得在早那孩子你也沒少削吧,那咋能下得去手呢,提前讓兒子養沒啥,總比沒人養強。”
陳爸沒想到自己的情緒把老人家弄傷心了,趕緊安慰:“叔,還有熏子呢,那小子錯不了。”
張老爺子笑着說:“你咋指望小威,我就咋看熏子。”
陳爸撓撓頭,呵呵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