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此後幾次出攤兩家人仍是只講究質量不看中數量,關鍵家裏也沒個冷藏電器,還是盡量不留底為好,不然夠糟心的,一大早陳媽把父子倆叫醒,今兒個是陳威拆線的日子,兩家人到了該裏(縣城)“兵”分兩路,張老爺子帶着孫子買料,陳爸領着陳威去醫院先把線拆了再彙合,傷口上換了塊四四方方的紗布片,又仔細檢查一番腦袋才出了院,陳威感覺涼快不少,還特意找了個小鏡子看看腦門捂白了沒,一照不得了了,哭喪着臉問他爸:“都快開學了,這樣咋見人呀?”耳朵上方一大塊頭發被剃的幹淨,那塊小藥布也沒擋住那片是禿頭的事實,一邊頭發長一邊沒頭發,這視覺沖擊不是一般的大,整個腦袋左右都不對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點陳威不能接受。
熏子見到人愣了一下,放下布袋子捧腹大笑:“媽呀,那大夫咋這麽能整景呢,太逗樂了。”
陳威磨了磨牙:“真是一點兒眼力價都沒有,咱倆關系鐵不鐵就看現在了,回家咱一起理個禿瓢,要坷碜一起坷碜。”
熏子直起腰抹把笑出來的淚,大咧咧的說:“行呀,剔禿瓢涼快。”
張老爺子把需要的東西置辦的差不多了,又在農貿市場裏逛了幾圈,鴨子自家養就好,一個多月就能出欄,沒畢要浪費這成本,瞄了幾眼新鮮的菜色,還真瞅到好東西了,陳威指着一大塊的牛肉:“爸,咱買這個吧自家人吃。”那麽大塊少說得五六塊錢,陳爸一聽是自家人吃的就有些舍不得錢,陳威又噘嘴又跺腿才如了意,偷偷的抹了把汗,為了吃的太不容易了,張老爺子把買的東西扔上馬車自己先行回了村,陳爸履行當初的承諾帶着兩個小的逛大該,熏子看着商場裏的童裝,啧啧稱贊:“這些衣服真俊呀,以後咱有錢都買了。”
半大的小子個頭串的快,家裏可舍不得總給換新衣,過個年能裏外換套幾年不遇的事兒,一件衣服大娃子穿不下就輪到小的,不然就是再扯塊布加縫個邊兒,又能對付好幾年,像陳、張兩家能舍得錢讓兩個娃這麽造那更是不可能,地裏打滾錢來的不容易,都是褲帶繩子勒的緊緊的,不見兔子輕意不灑鷹,用陳威的話來講就是沒點投資意識。
逛到晌午兩孩子興趣不減,陳爸摸摸兜買了三個大卷餅,掰米(玉米)面面皮裏面夾着打散的雞蛋和韭菜,三人坐在花壇上吃的挺帶味,吃完打個飽嗝都是韭菜味,餅下了肚陳爸琢磨着:“要不要給小青弄張,被你媽聞到咱這一嘴的味兒不得激眼呀。”
“爸,你咋那麽怕我媽呢?”
被兒子說出來,陳爸抹不開那個臉:“怕一個老娘們幹啥?我那是讓着她。”頭仰的高高的,身板挺的直直的,就像說了個挺嚴重的話題,自己所言均是屬實,絕沒摻假。
陳媽嫁過來所受的委屈當兒子的自然心疼,陳威撇嘴打抱不平:“我媽長的那麽俊,咋嫁你了。”陳威說的不假別看陳媽快30的年紀,農家又沒有保養這一說,可人家底子好,俊俏的小媳婦在村裏是出了名的。
陳爸嘿嘿傻笑兩聲:“我長的也不坷碜(難看),大眼包~皮兒(雙眼皮)的在早(以前)在咱村裏也是排的上號的。”美完了又瞪眼:“小孩子家家的打聽那些幹啥?”
“叔,你講講呗,我也想聽聽。”熏子也感興趣,蹭到陳爸身邊探聽真相。
瞅着兩孩子的好奇樣,又是男孩子也會經歷這一招兒,陳爸自認也沒啥丢臉的,黑臉龐犯着點兒紅講起了自個和媳婦的那點事兒,他們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山盟海誓、海枯石爛那是後現代電視劇上才有的浪漫,有的只是單純的瞧對了眼兒,那時的農村還不比現在,高考沒還恢複,上個學也有難度,讀到初中的都是少數,陳家窮供不起兩個,陳老大一年級都沒讀完就背着籃子下了地,一個窩窩頭他能啃半天,吃完這個下一個都不知道啥時能吃到嘴,半夜餓了就喝涼水添肚子,就這樣也沒壓住身板子,18歲的大小夥子人高馬大的,看着老實本份的一個孩子,有人給介紹對像,自個都回絕了說的好想幫爹娘再幹幾年活,掙幾個錢幫襯下家裏,說了媳婦怕處不來挑理,和風評很好的陳老大相比,陳老二就差了不是一個檔次,油嘴滑舌整天沒個正事,東村串到西村自家地從來不去,人家說了他哥一個人頂他倆,去了都插不上手,那時臨近的三個村有三朵花,說是這麽說其實就是差不多年歲的小子自個推薦出來的,都到了說親的年紀遇上漂亮的姑娘,也會不由自主地流哈喇子(口水),各村的小夥聚在一起聊幾句就能聊到村花上,這天陳老二就和人家嗆嗆(吵)起來了,原因就是別村說了他們村花比陳老二他們村的長的俊,陳老二還挺有維權主義思想,非要眼見為實。
陳奶奶聽旁人說起自家二兒子和好幾個小夥子出溜到別村,老太太心裏一驚就怕又惹了禍,趕緊讓大兒子出去找,陳老大緊趕慢趕才找到正爬人家牆的陳老二,那圍牆在村裏頭算高的了,祖輩傳下來的大房子,年久失修破爛的不成樣子,李老頭狠了狠心,把房子扒了改建了兩間小土房,餘下的地方當了院子,原來大房子兩米多高的土牆面就當了院牆,陳老大把弟弟扯下來就往家裏拽,哥倆撕扒着一個要走一個要留,陳老二相信他哥的眼光,個頭爬牆也占優勢,非讓幫他看上一眼,陳老大一直寵的這個弟弟,被纏着沒招只得硬着頭皮上,剛看到人家窗臺上挂着一串紅辣椒,就被一聲暴怒的大吼吓得直接坐在地上,那一下不輕現在回憶起來尾椎骨還覺得疼,當時疼的吱牙咧嘴的陳老大朝來人一看,直接被定了神。
那是兩人第一次相見,陳老大第一印象就是山窩裏的金鳳凰,年芳17的李小蘭跟在大哥李富的身邊,巴掌大的小臉,眼睛像葡萄粒似的又黑又大,水汪汪的直勾別人的魂,和別人家的閨女一樣也下地,可人家天生的白皮膚怎麽曬都不黑,那時流行都梳着黑溜溜的辮子,李小蘭覺得擋害頭發剪短了在腦後簡單的束起,那次陳老二輸了,陳老大也輸了,自從見過一次面後,陳老大就忘不了人家,下地幹完活就跑到人家院門外蹲坑,風雨無阻,寒九天兩手往棉襖袖口一捂,一蹲就蹲一下午,都應了那句話小夥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聽旁人說李家姑娘到歲數了,說親的都快踏破他家門檻了,看着有人提着罐頭、蛋糕那些稀罕物上門,急着陳老大腦門上直冒汗,看人灰頭土腦的打包回府,他就蹲在那兒傻樂呵半天,旁人家送禮他也送,管自家娘要了票,跑到離家很遠小賣店挑了挑,最後又将票還了娘,看中的太貴下不了那個狠手,最後打算來點實在貨,上土豆窖裏挑了六個土豆往竈炕洞裏一扔,過了半個多點兒再掏出來,拿布包好就送到人家窗臺上,還不敢多待送完又跑到院外繼續蹲着,快到半夜了也沒看到那六個土豆被扔出來,他就覺得有戲。
李老頭問自家閨女對那個蹲了半年的小夥子有啥看法時,李小蘭羞羞答答的紅了臉沒說話,啥也不用說老兩口也明白了自家閨女的心思,李老頭背着手站在蹲牆角的陳老大面前就問了兩個問題:“抽煙嗎?喝大酒嗎?”陳老大緊張的話都說不出一句,只知道搖頭,這兩樣他還真沒有本錢沾,老爺子祖輩地裏刨食的人,最是看不慣那些年紀輕輕就吹吹噓噓的人,家庭啥樣他不看中關鍵是人的秉性,他家小蘭人實在又老實,老兩口擔心嫁出去受了欺負,又托人打聽了下陳老大的為人,都說着勤快、本份又孝順,就是他弟有點混,長輩沒脾氣,孩子也相中了,老兩口總算點了頭。
娶媳婦時陳老大樂的找不北了,新媳婦人漂亮、嘴甜、做事也利索對自個爹娘更是沒話說,那時陳老大整天都活在蜜糖裏似的。
陳爸說着說着看看自家半禿瓢的兒子,感嘆着歲月不饒人呀,一眨眼兒子都這麽大了,拍拍陳威的後背接着說道:“你剛下生時,爸聽是個帶把的一蹦老高,那時就覺得老天爺咋對我這麽好呢,你姥爺看着你眼睛直犯光,給我吓的呀,你媽做月子我就在炕邊蹲着看着你,就怕你姥爺把你搶跑了,你和你媽長的太連相了,越大越像,你弟呢眼睛長的像你媽,其他地方長的像我,你們倆都是有福的,都随好的地方長。”
熏子聽着直咧嘴:“嬸是你用六個扣土豆的換過來的?”
“可不是,”陳爸得意洋洋的:“你嬸嫁過來時他爹說了他家是嫁閨女不是賣閨女,給的彩理錢又塞給你嬸當了壓箱底的,給那些人悔的呀臉都成茄子色了。”接着又嘆氣:“以前呀只要媳婦不高興我就扣土豆,她一看就樂呵,現在不行喽,再看到土豆眼睛就冒兇光,就像要把我當土豆扣了似地。”
熏子又問:“那時咱村的村花是誰呀?”
陳爸明顯愣了一下,才搖着頭:“不記得了都那麽久了,走,回家了。”
臨睡前陳威追問:“爸,那時這個村的村花是誰?”
“熏子他媽呗,”陳爸說着可惜:“別看熏子年紀小,看着就有精神樣,女人呀千萬別有攀比心,一有這個心思準變天兒,小威以後你找媳婦,只找一種就是自個不知道自個有多俊的。”
陳威在炕來翻來覆去想着他爸的話,都說女為悅己者容,哪有不知道自己優缺點的,除非是像他媽那樣從來不看中自身條件有多好,只把心收到這個小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