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熏子蹦蹦跳跳沒一點兒老實氣,對着沉默的陳威伸出小手指念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陳威這幾天精神恍惚的總想着掙錢買房,冷不丁的被勾手指還沒反映過來:“啥不許變?”兩人的姿勢又另他玩心大起,把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腕,熏子領意右手握左手腕,手腕相交後左右扭動着身板:“居缸居碗居大缸,小盆小碗不露糖,一條褲子掉水缸,”相視一眼哈哈大笑。
回到家看着自家爺爺躺在炕上,陳爸緊着給揉腿,熏子瞅見那浮腫的腿吓壞了,他爺總吓唬他,說他再淘氣爺爺死了怎麽辦?一直都是身強力壯的,真沒當一回事,這是第一次瞅見病恹恹的樣子,心裏感到恐懼,他爸去世時他還小不懂事,體會不到那種生離死別的痛苦,他現在只知道不想失去爺爺他舍不得。在去陳家的路上,熏子再次問:“陳叔,我爺真沒事嗎?”
陳爸順着他的後背再次回答:“真沒事,陳叔能騙你嗎?再說了你是大孫子有啥事叔都不瞞着你。”
熏子聽到回答焉吧的慢走了兩步,扶起自家爺爺的手臂,陳威有些拿不準事情的進展,他記得張家老兩口是長壽的,兩人結婚早,現在不過50左右的年紀,可是以前家裏也沒鹵料這一說,也不能隔天就賺個十幾塊,陳威也問:“爸,張爺爺有啥事你得說呀,咱早發現早治療。”
對別人家的孩子陳爸是客客氣氣,對自家的兒子可沒那麽多耐心,開口喝道:“你個小癟犢子,沒事都胡嘞嘞出病了,老爺子要有啥地,我還能有笑模樣嗎?”
陳威聽後拍拍熏子的肩膀:“放心,你瞅我爸哏達(罵)我都中氣十足的,爺爺準沒事。”
“啊!”熏子傻愣愣的想了想,終于笑了:“也是!”
老爺子挺欣慰,這幾個小的沒白疼,關鍵時刻真能看出真心真意,被陳爸硬拉着去瞧了大夫,藥都沒開一片就給了個土方,煮掰米須喝上三天就消腫了,話說也是常見病,天天地裏打滾,風裏來雨裏去的,年紀輕時更不注意,老了小病開始找上身了,再加上這段時間來回跑,啥事都插一腿,就随口那麽一說,還真當成大事了。
幾人一進院陳媽又上前問了句:“沒事吧?”
這回陳威幫着他爸回答了:“沒事,媽你別問了再問我爸就激眼了。”
“這兩小崽子,”陳爸指着陳威和熏子:“就這一轱辘問我不下十次,唉,老了說話都沒人聽了。”
那頭陳爸還在感嘆人生,這頭陳威扒在陳老二背上看着他給陳青做彈弓,別看他二叔都當了爸爸,但是玩心不減,他小時別在腰間的彈弓就是二叔給做的,特別威風走到哪裏都牛逼哄哄的,最後因為把別人玻璃給打碎了被他爸扔進炕坑了,顯然陳老二也記得這事,把皮帶剪的很厚,憑陳青那點兒勁一定拉不動,純欣賞用的,他一直也想給二叔給點別的營生,可就看不上那個二嬸,再加上鹵料在這裏有沒有市場他也拿不準,這拖來拖去到此時腦子還空白一片,二叔和當年的他一樣,要手藝沒手藝,要學問沒學問,只有力氣還死倔,認幹認死理,我的東西你想占準沖動。
陳老二抖下肩膀問背上的侄子:“嘎哈呢?回來也不吱個聲。”
“在想給二叔找個啥活。”
陳老二繼續抖肩膀:“就指望你了,我啥也不幹,當二叔傻呀咱不出力氣,老了你得給我錢花。”
陳爺爺踢了一腳二兒子:“小威,咱不聽他胡咧咧,挺大的人了沒個正形。”
“就是,你要學會大哥家那個料呀,我們娘倆都沾光。”被陳老二目光嚴厲的盯着,三丫左顧右盼最後鑽進裏屋,陳威淡笑看來這是修理過了,不然哪能這麽老實,還真是這個原因陳老二被叫到大嫂家看到自家媳婦那副賊目鼠眼樣兒,趁着沒人注意就把人扯到後園子裏,罵了幾句才算安靜,他還真不慣着這個媳婦,陳陽二三歲時就被送回娘家一次,住了一個月陳老二愣是沒去接,孩子不能離了娘,陳家老兩口看不過去了,三天二頭抱着孩子過去找,就這樣一個月他不接她不回,最後被勸着是去了,聽着三丫娘冷嘲熱諷,才知道自己的爹娘每次都是來看人臉色的,操起斧頭把三丫娘家砸的稀巴爛,賠錢?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三丫娘家有苦說不出,去告自家閨女就得被休回家,無奈自己拿錢補吧,從那次以後再吵再動手只要一讓她回娘家,三丫怕她娘家更怕。
有外人在場有啥火都得憋着,幾家人也算吃了個消停飯,飯後兩口子又把兩家老人送回家,送婆家時陳媽掏出十塊錢給老太太,今兒個陳老大也沒買回來肉,沒能讓老兩口再嘗上一口,這段時間忙也沒顧上那邊,緊撕扒這錢就是不拿,陳媽沒招臨走時往炕上一扔,轉身就跑,陳爸趁着沒人時也塞給弟弟十塊錢,多的話也沒說就讓再等等,等家裏這面兒穩妥了,再想想給他找點營生。
整天都挺樂呵的陳爸,一到家就像漏了氣的氣球——焉了,陳威問:“爸,你們今兒個沒帶肉呀?”
“沒帶,老爺子的腿都成那樣了咋買?困了睡覺。”伸了個懶腰低着腦袋就往東屋走。
站在原地的陳威連眨了幾下眼,他也沒想問啥呀,他爸有畢要這麽明顯的躲避嗎?都快垂到胸口的腦袋,還有不肯對視的視線,怎麽瞧都不像沒事的樣兒,陳媽拍了兩下大兒子的手臂:“去睡吧!”陳老大就是個老實人,連整個景都整不明白,陳媽也無奈自打沒瞅見肉,她心裏就犯合計,家裏人多也不方便問,看來不像小事,不然早扯着嗓子嚎了。
陳媽把東屋的屋門關嚴實了坐上炕:“到底咋回事?”
“咱家這營生不好做了,”陳爸抹了一把臉:“別尋思了明兒個我再去瞧瞧,也別和小威漏話,誤了他學習。”說完就把被子蓋到腦袋上,以行動表示他不願再多談,陳媽看他的樣子只得嘆氣,這人就這樣了要是不想說,你用啥招都不管用,死倔的性子。
清早陳威比平時起的都早些,轉到熏子家打算探探張老爺子的虛實,不得不說老爺子表現的比陳爸自然多了,笑眯眯地幫孫子收拾書包,神色也不像有事兒的樣兒,瞞的滴水不漏,真是看不出有什麽不妥。
上學的路上陳威說:“昨天都沒買肉,我爸說爺腿疼就沒買,你說正常嗎?”
“我瞅着也不太對勁,自從咱兩家賣鹵肉我爺整天都樂呵呵的,昨個也樂但瞅着別扭,”說着說着猛着站住了,緊張的握着陳威的胳膊:“是不是病的嚴重,他們不告訴咱倆?”
“不可能,”陳威勾着熏子的肩膀,安慰着:“咱爺的身體真出了問題,憑咱倆家的交情,我爸能那樣?不提別的早就劃拉錢去了,那老實巴交的樣兒,不哭一場都難,你說是吧?”
熏子一聽有道理,鎮定了許多:“你咋這麽埋汰陳叔呢?”
“事實,保不準是鹵料的事。”
熏子倒是放松了:“只要咱爺沒事,旁的都是小事。”
“那倒是,等咱放假再問吧,現在問也幫不上忙。”
兩孩子觀察了幾天,張老爺子和陳爸每天還是早出上該裏,回來卻不帶肉,對于陳威的詢問他回答,快要割地了想休息兩天,陳威很了解他爸,只要有活幹他從來不會說累,陳媽顯然知道了這種轉變的原因,迎着兒子的眼光都有閃躲,陳威就搞不明白了,裏外裏也就一個鹵料,還真當成天大的事了,陳爸兜裏的煙就是純整景的,熏子還是第一次瞅着陳老大搗鼓那個:“我看到陳叔抽旱煙了,以前沒瞅見過呢。”
陳威無力的垂下腦袋:“憋的吧。”最後兩人合計着今天下午放學就和家裏攤牌,有事咱攤開說,沒啥大不了的,他也尋思過味了,面朝黃土背朝天,也沒別的想法一年到頭就等地裏的收成,收割完後也忙到了頭,平時的花銷就是買點米,買點肉,青菜各家一園子,可自從家裏開始賣鹵料,他們找到別的掙錢方式,而且不是一年幹到頭才能看到錢,這筆可觀的收入在他們心中占的份量不輕,陳爸也曾說過沒想到錢這麽好掙,明明有好的發展,突然有一天夭折了,是夠打擊人的。
兩家人都到齊,張老爺子和陳爸一看瞞不下去了,才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菜市場擺攤是有制度的,幾排整齊有櫃臺的都是常年被賣肉、賣菜包圓了,人家付的租金都是按年算,餘下幾排粉筆灰畫圈的,是屬于流動性質,一般都是提着東西去賣,賣一天算一天,五分錢是全天價,賣完人走管理員再租給其他人,張老太太賣過雞蛋也提過這茬,兩家大人沒當回事,一個農家能有什麽東西天天賣的,再加上自從出攤後就算去的再晚也沒有過沒地擺的時候,為了占個好的位置,爺倆都是去進肉時,先轉過去預交第二天的租費,可這一天錢還沒掏出去呢,就被告知沒位置了,而且幾個禮拜都不會有空位,兩人傻眼了,細問下才知道,以前他們随時來随時有,那是農忙時各家都緊着家裏的那一畝三分地,現在是農閑就等着收割了,都熟門熟路知道這個說法,幾個人合夥租一攤兒分批擺,一租就租七天,市場也有規定賺多不賺少,別人預租都租一個禮拜,像陳爸這種付一天的費用只占用幾個點的,只能往後推,而且這一推八成最少得等一個月。
兩人不信邪往後幾天一大早就來管理處瞅,還真是來往行人絡繹不絕的,這個賣完一起身那頭合租的掐着點就過來,這給兩人上了一課,原來還可以分攤制,只要一個攤少于三人就能輪着來。沒擺攤的地方哪敢進肉呢,看人家收錢兩人心裏幹着急,一連幾天沒進項老爺子不是腿疼就是腦袋疼,陳爸着急上火嘴上起了好幾個大泡,老爺子在村裏也打聽了,來個合租也成,反正自家只是隔天占幾個點兒,村裏走到頭也沒找到一家,找市場裏的人合夥,都是眼生的人誰也信不過誰,兩人又走街串巷想找個路邊擺擺,有好心人勸了一句:大爺,別弄這個了人家有人管的,一來就沒收東西,就你這老胳膊腿的,蹽不過人家。
管理員看他們整天往這跑,老爺子還一瘸一拐的也不容易,就提點了一句,讓他們租菜市場內的小店面,九平米的店面鐵簾子一拉就能開張,1米寬的隔間裏面還擂個小爐子,要租這種他手上還真有五六間供選擇,一問租金兩人直接搖頭。
陳爸搬着手指頭,在幾人面前算:“有櫃臺的一天4毛一個月12塊,畫圈的一天5分一個月才1塊5,那家夥小店面不單天租,要租就得一次性租6個月呀,說是怕租的短旁人亂禍禍,還說租了是長期經營的還得辦&證,你們猜一個月得多少錢?”陳爸伸出三根手指頭:“我的媽呀,一個月30六個月180呀,還有啥證呢,要人命呀,等就等吧,咱再租那畫圈的地兒咱租一個月,到時咱村誰要擺攤就上那兒擺。”
陳媽問:“你們都合計好了,你還整天拉個啥臉?”
“我這不是上火嗎,你說這趕的巧不,他們閑咱也閑呀,這地裏不用去就得在家幹待呀,人家都預定好了,我們說租一個月趕前面,那管理員都說不行,唉,上火。”左右還是心疼沒掙到的那幾個錢:“還有……”陳爸看了看自家大兒子:“我尋摸(看)到有人也擺咱家這樣的攤了,色看着沒咱家好,就是不知道味兒咋樣,咱這攤死活擺不出去,都便宜別家了。”
說完這話老太太和陳媽愣了,連熏子都盯着陳威不錯眼,真愣愣的問:“咋辦?”
陳威還在翻着記賬冊子,眼都沒擡一下,漫不經心的說:“很正常吧,就像張奶奶賣雞蛋,別人瞅着賣的好,都跟風也想着多掙點兒,買誰家的得看嘴裏品出的味兒,就算外面瞅着一樣味兒不是稀罕的,第二次再買也得尋思尋思。”不是自信也不是自誇,以後鹵料店熟食店會更多,可就算有一百家店也難品出有幾家相同的,開先河很重要,獨樹一幟也少不了,不然也不會有老字號的說法了。
陳威說的挺白話,可陳爸腦子還是沒轉過那個彎,攔腰把大兒子抱着懷裏左搖右晃的,想了半天才尋思過味,兒子說的有道理他心裏也寬松些:“那咱就停一個月呀,那錢少掙不老少呢?”
陳威蹬蹬腿,嫌棄道:“爸我都快十歲了,你這抱娃娃的方法是不是不太适合呀。”
“就算你七老八十了,我還是你老子,少扯犢子說正事,你有啥招兒說說,咱一起合計合計。”
陳威兩手一攤,半拉的眼皮:“這都不是事兒,真搞不懂你們有啥上火的,只想着進不想着出啊,那不是啥好事都是你的了?”
“不是大事?”陳爸也不覺得兒子貼心了,把陳威往炕上一扒拉:“你是不當家不知那啥貴呀,這出點兒那出點兒老子都給別人掙了。”
老爺子攔了一句:“你這性子得改小威才說一半兒,你就順着自己尋思的去想,太沉不住氣了。”
陳爸得了訓不說話了,陳威說:“就算咱們下個月能排上號占了攤兒,如果只租一個月的話,按照現在的情景,我敢保證年前也只能出這一個月的攤了。”
老爺子聽明白了,拍了腦袋一下,只想着眼前的事兒,咋就沒長遠想,可不是這個理兒呢,陳威接言:“農閑就沒位置的話,爸你沒有想過收割才費幾天功夫,收完之後呢那時不是更閑了,逢年過節都想買點好的,你和張爺爺要想長幹就得想遠點,你不整明白以後咱家攤出的難,現在就排不上等年底掙錢的時候更是白扯了。”
陳爸懂了,完了真得少攢不少錢,氣也短了碰了下自家兒子問:“那你啥意思?你不會想着租那個貴地吧?”
“爸,你算過咱倆家一個月賺多少錢嗎,一個月出攤15天,一天就算掙十塊,除去七七八八的進貨花銷,一家一個月最少能進賬八&九十吧,付一、兩個月掙的錢,餘下都是純掙你還有啥舍不得的,只算小毛小利有啥意思?”陳威也不想打墨墨一口氣說完:“我知道你們啥意思,就是心疼不出攤時空着白瞎了,這段不是閑嗎,忙了再按以前的時間能虧多少錢,等我倆放假了還能幫把手,咱這是長期買賣不虧,以後有啥好事不得先想着咱呀,首先看着正派別人買着也放心,其次咱起個店名啥的這就屬于咱們的牌兒,有啥事咱拿理壓他。”看他爸直搬着手指頭算,陳威學着平時陳老大的樣兒,點着陳爸的腦門恨鐵不成鋼的說:“辦事老突了扣(白話:辦不明白事),腦子還不開竅。”可自己的爸就是這樣,一輩子農村爬的人,出個門都束手束腳的,沒啥花花腸子不會拐彎抹角,老實巴交地活着挺潇灑,除了曾經自己這個敗家的兒子給添了堵。
“那……”
“別那了,你們大人合計去吧,熏子今兒個在我家睡,明個兒上該裏。”
熏子打着哈欠,眼睛都睜不開了,爬上炕直接卧倒:“總算完事了,我早困了。”
陳威擰了他一把:“你也不幫着尋思尋思。”
“我尋思啥,你想招就成了呗,我聽你的。”
老爺子和陳爸琢磨着陳威的話,認同的同時都有些激動,為啥?村裏可沒有誰能在縣城開店,雖說是個小店面那也是店,興奮過後陳爸、陳媽又開始犯愁,陳威只看大的沒算小的,這一個多月進貨、補料、車費和攤位費,鹵料上掙了200多點兒,扣掉拿出來90當租費,辦&證還不知道多少錢,掙的夠不夠用都兩說,兩口子對視一眼,還得動老本呀,不然進貨的錢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