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張老爺子斜挎着零錢包蹲在菜市場門口和幾個老哥兒唠磕,說是和陳爸出攤兒,其實他來就打個下手,幫着收錢找零沒人時陳爸怕悶壞老人家,讓到處溜達溜達,這才幾天到是混個好人緣,掏出陳爸給買的煙每人分一根,話題也說來就來,唠了一半老爺子站起身直了直腰,背着手大步奔着路口去了,自從家裏的營生發展成小店面後,這幾天總能感覺到兩道不知名的視線繞着他轉,他懷疑被人盯稍了,人怕出名豬怕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事兒他一直瞞着就怕是自個多心,給家人增加精神壓力,到了道邊左右瞅了瞅,被一個黑色背影定了神,那人急步前行很快消失,張老爺子眼圈猩紅,熟悉而陌生的影子,開啓了那塵封的回憶,也許思念至今只是相近,腦中所想心痛如尖刀一下下捅在心口,痛的麻了,麻的喪失了支配所有神精的功能。
直到出現了一張關心的面孔:“叔,你咋了?”陳爸在店裏守了一個點兒也沒見張老爺子回返,急忙出門尋找就見人站在路口一動不動,喊了幾聲都沒反映,這下可把陳爸吓壞了。
張老爺子精神恍惚的問:“彬子呀,你今年多大了?”
陳爸憨笑一聲,把人背上慢悠悠的邊往店裏走邊回答:“快30了呗,叔瞅着我是不是老了不少?不服老不行呀兒子在後頭追着呢,也沒覺得日子過的多快,一轉眼小威和熏子那個頭兒都快串到我肩膀頭了。”
提到孫子張老爺子緊繃的身體放松了,接着說道:“就像做夢一樣,”顫抖的手擦掉湧出眼框的淚水:“天變涼了,改明兒賠叔去給正子上上墳吧,總覺得人影在眼前晃。”
“成!”張老爺子坐在店裏一直精神恍惚、六神無主,陳爸蹲在人前問道:“叔你是不是那幾個老頭子和你瞎咧咧了?別胡思亂想那些沒影的事兒,咱好好過自個的日子。”看人情緒還不高,也不心疼那兩錢了,店門一關又把老爺子送回了村,處理完這頭,回家對陳媽一揮手,牛逼哄哄地說:“媳婦走着,你男人帶你見見世面。”
在媳婦面前緊着表現,站在攤兒前也不打晃了,嘴皮溜的超能忽悠,上午興高采烈去的,傍晚悶悶不樂的回來了,陳媽做飯陳爸在院中劈柴,用的勁兒不小木柴塊紛飛,大兒子是好的,這口氣喘不出來就奔着小兒子去了,陳青委屈極了,髒着小臉噘着小嘴進屋告狀:“哥,咱爸哏hen答(罵)我。”
“為啥?”陳威也瞧出來這兩口子出趟門後,陳爸回來就倔倔的。
小家夥往哥哥懷裏拱,抽抽搭搭的回道:“說我整天不着家。”
陳威費力的抱起弟弟:“哥幫你出氣,咱爸八成更年期提前了。”今兒個真不怪陳青,陳爸把媳婦拽走了,讓“小燈泡”自由灑歡,回頭卻拿這事兒挑刺。
陳爸拿着掃把回頭往屋裏瞅瞅,看沒人答理他不甘寂寞的繼續環境污染,塵土飛揚朦胧感頓生仿若仙境,嗆的人直咳嗽。
“爸,你這是幹啥?”陳爸沉默以對手上動作沒停左右倒着劃拉,陳威頂了頂弟弟的額頭:“你不說我問我媽去。”
掃帚一扔陳爸杵倔橫喪(白話:語氣生硬,有怒氣)的說:“問啥呀?你媽老出名了,往攤兒一站就有人來認親戚,”這段日子沒白混末尾還跩了句詞兒:“人家舊情難忘呢。”
陳媽把髒水潑到院中,瞪了一眼自家男人:“你又瞎嘞嘞(亂說)啥?”
“我咋瞎嘞嘞了?當年不就整幾塊蛋糕上門嘛,有啥呀,”壓着嗓音學着那人的語調:“還小蘭呢,你瞅瞅那家夥腦袋剩幾根毛了,老麽咔嚓眼(長的老氣)的樣兒還得瑟。”
陳威無語望天,在飄散得灰塵中愣是嗅出一股酸味道,陳媽給兒子擦了擦小臉,眼露溫柔的看着站在院中瞪眼的陳爸:“咱兒子都多大了,你還瞎尋思啥?咱爹那性子你還不知道,在早去家裏相對象愣是把我鎖在小屋,那人在哪兒瞅見過我都不記得,以為誰都像你似的爬人家牆角呀。”
陳威放下弟弟拍起巴掌,老夫老妻只要有回憶言行中都透出些屬于他們樸實的浪漫,陳威理解自家爹,當年的情敵憑空出現,曾經娶到俊媳婦的優越感變成了現實中*裸的比較,上前抱了抱羞紅臉的陳爸,鼓勵道:“爸,我看好你。”
陳爸一扭頭抱起受了委屈的小兒子:“爸給你稱五斤蛋糕去。”
陳威:“……”這怨念夠深的。
秋收過後一場雨,天開始降溫,衣着上也從二棉衣換成大棉襖,對雪的贊美詩、形容詞不計其數,刻畫它的形态、它的美麗、它的詩意,上輩子陳威用了一句話表達了自己對寒冬臘月的厭惡:你讓那些詩人還是詞人,來咱這兒0下20幾度他再試試,門牙給他凍掉了,他們會不會來陳威不知道,當天老師就家訪,他的門牙倒是差點被他爸削掉了,聽到外屋地鍋碗瓢盆聲,把腦袋往被子裏埋了埋,被窩裏還有熱乎氣,陳威還想再賴會,鹵料還是那幾樣,兩家長輩不想耽誤他們學習,有賺頭就成其它以後再說,陳威也沒勉強知足常樂也好,而且他不得不認真學習,四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是證明他是前進,還是後退到三年級的關鍵,很不幸他和熏子都面臨着可能成為蹲級包的危險,陳媽進了西屋,把兒子的棉襖、棉褲都放在祿子(鋪在身下的窄被子)底下轟熱:“小威起來精神精神,你爸正削鉛筆呢?去看看你爸緊張成啥樣了。”
陳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問:“緊張啥?”
“考的好就給他漲臉,考不好就掃臉,吃口熱乎飯再去考試暖和。”
飯桌上陳爸看了看大兒子,和聲悅色的說:“好好考,”頓了頓又說道:“考不好也沒關系。”這麽溫柔的陳爸還真是不多見,陳威一挑眉能掙錢就是好,大事直接化了了。
兩娃一彙合倒是輕松的很,大煙泡刮得人睜不開眼睛,零下三十度的天氣,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褲裏三層外三層裹的嚴嚴實實,走在路上還凍得瑟瑟發抖,風夾雪呼呼嗥叫刮在臉上生疼,腳踏着雪地咯吱咯吱的響,熏子帶着棉手套手中握着個冰溜子(注一),在那兒臭得瑟:“看我家的冰流子多長?改明兒個讓咱媽做個五個手指頭的手套,漏個大指頭打不好冰嘎。”
陳威踹他一腳,張奶奶眼神不好,這幾年兩家娃娃全身穿着都是出自陳媽之手,手工活沒得挑針腳細密,只求保暖棉花絮的挺厚,上下一條線沒個形态美,一套下來體重最少漲六斤,陳威撣撣熏子棉帽子、棉襖領子的凍霜:“能不整天想着玩嗎?好好對你那雙爪子,瞅瞅都煽了(san注二)非得裂口子不可。”
熏子嘻皮笑臉跑到人身後扯往陳威的雙手地上一蹲:“拉我跑段打粗溜滑。”
冬天裏每個班中間都架一個火爐子,整個教室裏都是煙霧籠罩,陳威很快答完了試卷,支着下巴盯着字跡發呆,他回來有半年多了,萬物皆變,但又靜如從前,未來的日子是會按照自己的想法順利進行?還是重走上輩子的老路?人算不如天算,有時覺得自己如壽終待寝的老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兩眼一閉就消失于世,從來都沒這麽灑脫的過一天算一天。
考完了心也松了,熏子扒在陳威家的火炕背上還有一個把自個當枕頭的陳青,陳威靠着火牆聽着他在那兒掰扯考場上那點兒趣事,陳爸把麻袋背進屋,陳威立馬爬起來宣布:“爸,明兒個咱弄新花樣。”
“別弄了,你大爺爺要過大壽那頭都來人叫了,明個兒去那頭。”
一顆激情洋溢的心,被他爸扒叽給扔冰溜子上了,那心哇涼哇涼的不情願的問:“那遠嗎?我咋不記得有個大爺爺。”
陳爸撣撣身上的雪,蹲在炕坑旁烤手,怕兒子聽不到還加大點兒嗓門:“挺遠,在市裏呢,到該裏坐車得有三個點兒能到,在早也沒有多少往來,你爺說了60大壽全家都得去,不知道還能趕上幾年,這麽冷的天一去二三天,我也不想去你爺都發話了,我能咋整。”
“這麽冷坐車我可受不了,大後天還得返校呢,我在家待着出攤兒。”陳威扒上他爸的後背打聽小道消息:“我大爺爺為啥能住市裏?”
“我老小的時候倒是看過他一面,聽你爺說你大奶奶是知青,被調回去時你大爺爺也跟着去了,人家大兒子有能奈被調到咱市裏,老人家念舊這不剛回來不久那頭忙乎完了,才給你爺來信嘛,他們那一家以前在外省呢,不常聯系也正常。”陳爸想着這大冷天也夠折騰了,又跑了趟張家合計這出攤的事,天寒路滑地勸着也休息幾天,不急一時,張老爺子剛送完米卻有另番的想法,這禮他家得随,陳老大家真沒啥能随禮的大事,家裏老人和自個差不多年歲,過壽都得等個十年,小的更別提了。
陳媽說:“那一起去吧,老兩口心安咱就照辦,以後等熏子考學結婚啥的咱随大份。”幾個孩子高興了,又自由自在灑歡作了,熏子當天晚上就入住了陳威家。
“攤這幾天不出了,冬天不比夏天那煤不整好再熏到,再說這路這麽滑,你們幾個孩子崽的,不行!都在家待着。”
陳威不幹:“以前都是我弄的呢。”
“說了不行就不行。”陳爸一吱牙,陳威一跺腳,陳爸掏出小店面鑰匙:“到時我和你們鄭叔說好,你們在家有啥事找二栓媽聽到沒。”
陳媽把人拽回東屋:“這是慣孩子的事嗎?這啥天你不知道呀。”
“你以為我想啊,你曉得我最怕啥?就怕那崽子不幹了,看着是一直用那一缸,那以後呢?撓崗子(不幹了)了可咋整,料咋配還在他手上抓着呢,店面租了沒了大兒子你能弄明白不?”
陳媽底氣不足的說:“小威不能。”
“不能?李小蘭,那小子啥秉性你忘了,死倔的他要撂挑子你削劈他,他都不能往回拐的。”陳爸冷哼一聲:“老子早就防他這一招了,趁着他有那個勁兒時,咱攢點兒順着他來點兒,他要賴叽不幹了咱也不虧,那秘方我都偷着瞅幾次了,小崽子背的嚴嚴實實的,愣是沒給我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