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六章

陳威做了鍋米飯,打開十斤裝的米,其他不買謝絕觀賞,幾個娃啃着飯嘎嘎(注一),攤兒前來了客,小姑娘二十左右的年紀,圓圓的臉龐梳了兩條垂至胸前的長辮子,衣着樸素從外觀看應是溫柔的性子,在攤前站定後氣喘籲籲地問:“有鹵牛肉嗎?”

陳威搖搖頭,鹵牛肉要用腱子肉才香,鹵了兩回都自家人吃了,賣就賣了一次,陳爸覺得不錯割了一塊充數,小姑娘一聽蹲地上嗚嗚哭了,熏子目瞪口呆摟過陳青,給陳威倒出空去處理,他還沒看過挺大的姑娘饞肉饞到大哭的呢。

這在門口蹲着哭太有礙風化,陳威忙跑上前問:“姐,你哭啥?咱換別樣不成嗎?”

小姑娘抽噎的說:“能不哭嗎?今兒個再找不到牛肉班兒都沒了,中專畢業了,好不容易分配當了護士,現在更得了看護的美差,昨個兒你家關的板兒(門),老爺子氣的兩頓飯都沒吃,這身子骨還痛的呢,要有個三長二短,我就得被打發回家,爹媽看着呢多丢人!”

陳威咋舌:“你家老爺子氣性真大!”就因為沒拔拉到自己嘴裏就發火,更別提拿病體不當回事——夠任性。

“也不能這麽說,”小姑娘擦擦眼淚:“老爺子是有功名的,以前抗。戰勝利時是老爺子吹的第一聲號角,幾個月前去了外省,這不剛回來嗎,嘴裏就說沒味兒想吃你家的鹵牛肉,這又吹了風着了涼的,縣裏能得個名人不容易,認祖歸宗願回咱這兒犄角旮旯的名人更少,多少人瞅着呢,你說……嗚嗚。”

陳威徹底愣神了,這一號人物他還是出去後才聽說過,省裏都挂着名,後世贊揚這些老一輩的列士、偉人,為解放抛頭顱灑熱血的戰士還上過電視,原來一些人或事就在左右,可自己只知道目不斜視,忘了左顧右盼,小姑娘哭的稀裏嘩啦,贏得不少回頭率,這事不解決還不知道啥時哭到頭。

“姐,你先別哭,你知道為啥老爺子想吃牛肉不,我給你分析分析呀,舊社會有放牛娃的說法,你聽過沒?”小姑娘一點頭,陳威接着說:“那時牛比人貴重,老爺子八成也過過那種日子,自然而然對牛就産生點怨恨心理,這事呀不難辦,你們那兒買個菜啥的有錢數要求沒?”

被人瞧不起,小姑娘心裏有點不願意了:“我們老爺子不在乎那點兒錢。”

陳威眨眨眼,他就喜歡這種不在乎錢的主兒:“再過幾個點兒就該吃晌午飯了,我給你配一餐,老爺子要是再砸了你回來找我,不但賠錢給還上門跪地認錯,一點兒不連累你,成不?”

小姑娘沒回話呢,熏子拉過人:“你唬了,上門讓人銷呀。”

“那行,你整吧!”小姑娘也不傻,只要店在這兒人就跑不了,牛肉帶不回去還不知道咋樣呢,這香肉她又不會整,這小孩話都說出口了,不行還有個背黑鍋的人。

小姑娘的哭法吸引了幾個賣呆的人,還以為一大早就有人找不自在,能瞅會兒熱鬧呢,沒曾想讓這孩子二三句打發了,陳威也利用這些人的心理,沒個結果八成也不會散,他還愁沒人上門呢,正好打打廣告。

陳威走到櫃臺裏面,還沒動手小姑娘就奉上從布袋裏頭掏出的兩飯盒外加一個大罐子:“原來打算裝牛肉的。”

陳威一撇嘴這是打算把他家牛肉包圓了吧,手上套個塑料袋撿了只鹵鴨子切成塊:“這都是我家用嫩草喂的鴨子,不肥還容易消化,再給你拼個排骨,一種五香一種醬的,鴨爪就算了,老爺子有氣八成也沒那個閑心啃骨頭,”又稱了半斤豬肝,乖了半飯盒米飯加上兩個酸菜包子,罐子也沒閑着自家炖的湯正好用的上,蓋好蓋子交待後續:“這些就別拌了,讓老爺子品原味,這米也是頂好的,你別一回去就說沒牛肉,先把這肉呀往老爺子鼻子下一放,吃不吃他自個做主,這一共算你五塊錢,當賺個回頭客咋樣?”

小姑娘先聞了聞味兒,再次重申:“那外一不行的話,你得上門賠禮。”

“你放心,”陳威往牆上一指:“有證的你怕啥,老爺子不吃你立馬回來找。”

小姑娘交了錢還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頭的往出溜達,旁觀的人打趣:“娃子,那人家真回來找了你還真去呀,再把你關起來,回不了家哭鼻子。”

“我才不怕,我家擺出來賣的就挑不出一點不好,”說完一擊掌:“完蛋了,那包子是剩的,那要被嘗出來可麻煩了。”大人被逗樂,生意也上門了,表面自信實際上心是七上八下一直懸着,衆口難調誰知道老爺子會不會滿意呢,“五馬分屍”的鴨子賣的最快,陳威手上系着塑料袋撿肉、切片、再加拌,熏子稱稱、收錢,熱熱鬧鬧的忙到中午,眯眼瞅瞅市場中間柱子上的鐘表,松口氣這道坎是過了。

剛高興完那頭人回來了,賣呆的又自動左右站,小姑娘笑容滿面的:“弟,我家老爺子晌午吃的噴香,你可幫姐姐大忙了。”把大罐子往上擡了擡:“那個……那個湯能不能再給姐灌一壺,你放心姐給你一塊錢。”

陳威為難的說:“那可是我們自家人喝的,這……”

“再幫姐一次呗。”小姑娘脅肩谄笑,就差進櫃臺搖陳威胳膊了。

熏子接過罐子對小姑娘說:“那飯也都吃了?”

“吃了呀,老爺子直誇香呢?”

“那不買點米?”

小姑娘搖頭了:“家裏的米都是省裏發下來的,那是最好的……”

“姐,你這就不懂了吧,”熏子開了頭陳威接着漏兒:“最好的那是說的,關鍵得對老爺子的口味兒,有肉有湯還得有飯少一不可,你要信我的話那十斤裝的米你拿回去,晚上再蒸上一鍋,老爺子還得誇着香,你要換個米明兒個還得來哭鼻子,十斤才多點兒呀,回去試試呗,賣你二毛一斤一袋才二塊錢,這買賣你不虧,得為你的工資想呢。”

小姑娘琢磨一番,嘀咕着:“這麽貴呀。”

“不貴了,我家的米叫啥知道嗎?精米,回頭你去打聽打聽啥叫精米就知道了,那是米中精華。”

最終小姑娘還真被忽悠住了,左手提着罐子,右手抱着米走了,陳威把二塊一甩:“熏子,拿好了你家米錢。”旁觀者看了直撓脖頸子:“這娃子真唬實,白賺了一塊錢又忽悠出一袋米,你家米真是那啥精米?”

“不信您嘗嘗?”陳威往旁一擺手:“熏子伺候着。”

兩人詞兒都套好了,熏子也張口就來:“咱不光只看,還歡迎品嘗,先嘗後買讓您不吃虧,《俺家店》的米可是存綠色食品了,俗話說的好,藥是三分毒,藥房變廚房,咱也貫徹實行了,不含添加劑,咱也私下通通氣,真是這個理,也算咱福氣,五谷雜糧好五谷雜糧妙,因為這些東西有功效,谷補髒,豆補腎,大米還把肺來潤,實際情況看大家,争取每人都把它來誇,大爺大媽還想啥,今天二塊一,改天二塊八。”陳青在旁幫着拍巴掌,他哥說了他拍的好,賞他二分錢,小家夥滾圓的身子站的溜直,巴掌拍的也順溜,笑眯眯看着他熏子哥在那念臺詞。

這米看着好嘗着也香,別家只能看可沒這待遇,大小年走門串戶的都圖得樂呵,也不在乎那塊八毛的:“娃,你這散裝是看着好,我要買別袋能看看嗎?”

“成呀,看中哪袋打哪袋,到時再給你封個袋口,您要捧不動,我送貨上門,斤數您放心,我家店在這兒待着呢,回家您要發現缺斤少兩回頭來找。”聽到這話陳威斜眼瞄了一下熏子的小身板,心想:哥們你吹大了吧,你是想滾着去,還是爬着去?

“不成不成,讓別人瞅見我成欺負小娃的了,你先給嬸打開袋瞅瞅,我回家叫我家男人去。”

“行呀,嬸你使勁扒拉從面到底絕對找不到殼子皮和一個骷髅眼的。”

隔壁的店主也是賣呆的成員之一,聽這麽一提忙從貨架上撿了兩團縫麻袋的針和線先送貨上了門,臨了還大方一回,完事兒一起算,檢查完一袋自家做個記號,臨走前不忘加一句:“我回家找人別弄混了。”好貨不常遇到,再說了人家還是有證營生,說法也好——精品!!

輕閑時,把大骨湯分了二盆出去,拌了點鴨肝、鴨胗、排骨,再加三個肉包子,一份送給管理處的老于,一份送給胡南,都是幫過自家的人,不管大人交往情況,他們小的也得記得那份情。

熏子端着盆子邁進片警屋就愣了,胡南還在就着白開水往下咽饅頭呢,看到人把饅頭往旁一甩:“小子,愣着幹啥,進來呀。”

“叔呀,”熏子哭喪着臉,把盆子和塑料帶打開:“就帶三包子,不知道還有其他叔在,咋整?”

三人自動用搶的來決定分法,胡南右手拿着包子,左手把熏子拉到跟前:“老久沒瞅見你們兩個娃兒了,和哥說說忙啥呢?”

“叔,”熏子把叔字咬的很重:“我們還得上學呀,考完試才能來,家裏大人不讓耽誤學習。”

胡南先是大笑三聲,而後一臉嫌棄的說:“就你小子,長的像流氓似的,拉倒吧。”

熏子眯着眼在外人的眼裏又添加點匪氣,拿腦門往胡南胸口一頂:“就算我不管你叫哥,也不能這麽埋态我吧。”

幾個人飽餐一頓,熏子才脫離苦海,長長的頭發又被搓成雞窩,提着空盆子回去找安慰去了,老張撣撣警帽上的灰:“這孩子要有人能狹的住,好好學興許能成材,要不然呀說句難聽的,成個盲流早晚的事兒。”

胡南剃着牙,聽此一說挑着眉:“怎麽說?”

“現在還沒長開呢,看着就有點邪氣,這小子腦子絕對夠用,不往好地方鑽以後眼中的匪氣就得變狠厲。”老張戴上警帽:“我都快退休的年紀了,那些蹲八驢的看到不少,有的是不學好自找死路,有的被逼到那份上,腦子靈得讓他往正道上鑽,胡南,我看你挺喜歡那小子的,沒事得吓唬吓唬他,焉壞的人讓人防不勝防,別怪我老張在背後講人家娃娃的壞話,我還是第一次瞅見這娃,沒啥成見,你明白就成。”

胡南聽後限入沉思,第一次在菜市場看到他們,他首先注意的是那個能說會道受了傷的陳威,第一印象年紀不大口才了得,能忽悠住人,可熏子更另他驚訝,靜站一旁眼睛不停的掃視着圍觀人,臨威不亂、處事不驚,對,就是這種感覺,那個年紀的眼神本應該是清明的,而熏子卻多了一份機警,眉清目秀的一個娃娃,目光鋒利敏銳,兩個人一靜一動配合的非常完美,他想看看這個孩子的另一面,當他買了蛋後他留意到對方眼笑眉飛,或許他看到了自己的打量才有此僞裝也說不定,一個9歲的孩子是怎麽陪養出這樣的性格呢,不然和家庭條件有關,不然就是環境所感染,胡南晃晃腦袋,看來年紀真大了,開始胡思亂想了,一個小屁孩子還用他細心研究,他媽的這種俗稱笑面虎的人,為啥不是自己呢?身藏不露不要太霸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