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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熏子媽離村前又去了學校一次,母子倆相見沒有任何言語,梅子塞了一個新書包,包裏除了些衣物還有五百塊錢加寫着地址的紙條,熏子背對離去女人的背影不願再看一眼,陳威拍拍他的肩膀無聲的安慰着,年幼的抛棄十幾年後又重複了一次,她最終還是舍棄了親情保全熏子永遠都不會懂的自私,熏子把手上的書胡亂的扔在書包裏,将雙肩書包背上背,兩人第一次在放學的路上一句話沒說,話題是否能開口就來,也是由心情來決定的。

第二天一大早,熏子又笑容滿面的叫人上學,路上悄悄的說:“那錢我自個留下了,沒跟我爺說。”威子很驚訝,那可不是小錢呢,這小子膽太大了,熏子撇撇嘴:“和我爺說了,他又發脾氣我自個留着,以後咱倆做老板用。”

“滾犢子吧,咱倆連身份證都沒有能做啥呀,以後扯點理由和爺坦白,好好說別總激眼。”

“啊!”熏子不耐煩的應了一聲,受了陳威一腳後才嘻皮笑臉的說:“知道了,聽你的。”

陳威瞪了一眼:“傻樣。”

熏子撓着後腦勺傻兮兮的說:“咋像小媳婦說的話呢。”

“上次打籃球把腦袋撞傻了吧。”入學第一天陳威有疑惑的問題,報應在熏子的身上了,初三沒有體育課,好不容易老師開了恩,熏子人緣好招朋喚友呼上籃球場,不管長相、身材還是學習成績,崇拜的視線那叫撲天蓋地,一時得意忘形整個人撞上升旗杆,那一撞直接仰望神聖,後來熏子自我調侃:“從來不知道雲是轉圈飄的。”

陳威本以為熏子媽回來的事兒就這麽過了,沒想到自家爹後反勁兒,兩人頭上頂着250度的大燈炮正在刻苦鑽研學業,陳爸手握笤帚旮的在兩人面前舞的那叫“刀光劍影”,一招一式預見“殺機”最後往課桌上一拍,口出狂言:“皮子都給老子收緊了,老爺們凡事都得分的出輕重,考的好就算了考不好你們看得辦。”

陳威、熏子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回道:“知道了!”

中考前三個月,每天都在摸底考試中度過,考完老師再挨個題解說,對有自信考滿分的學生來說這種生活太枯燥無味了,陳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目漸消瘦,都是愁的,陳媽兩頭忙,一頭忙娘家嫂子一頭忙兒子營養,陳爸、陳媽為了讓兒子靜心,什麽話都不往出露,偷聽到陳媽說舅媽在家裏待産,陳威急了請了半天假跑到幸福村,他舅媽和別家不同,他記得開始是在家生的,一直生不下來又被送到該裏,都說兩孩子命大,他知道那是舅媽用命換來的,他不想今世再看到那位長卧病塌的舅媽,還有整日長籲短嘆的舅舅。

李富正在院中扶着媳婦溜圈,李姥爺和老伴笑眯眯的盯着兒媳婦的腹部,陳威氣喘如牛的進了院,直奔着玲子去了:“舅媽,你不能在家生。”

疲憊的玲子看到陳威倒精神了,李姥爺緊張的摟着外孫子:“你咋一人來了,你媽說你都快考試了學習老緊了,”又上下打量一番心疼的直哎喲:“瞅瞅把我孫子累的,瘦了瘦了。”

“姥爺姥爺,舅媽不能在家生,不能在家生。”陳威抱着李姥爺的脖子請求着,餘光瞄了腳下的面積,這170的身高在地上滾一圈是不是太有礙美觀了。

老太太拿着毛巾給外孫子擦擦汗,寵溺的說:“咋跑的滿頭大汗的,再讓風灌着,你不讓你舅媽在家生,那在哪兒生,我大孫子可是學生,不能這麽妖道兒(迷信)的。”

老爺子稀罕的又摸腦袋又摸後背的:“是這個理兒,大孫子咱不扯那些哩哏兒棱(亂七八糟)聽姥爺的。”

“姥爺,姥姥人家沈婆子都說我是有福的人,你們聽我的沒錯。”

“啥?”四人同時問道,李姥爺一把把外孫扯離懷抱,臉徹底黑了:“你啥時去看沈婆子了?為啥去的?”手指着老太太怒氣的說:“瞅瞅你教的閨女,那沈婆子能随便讓人去瞅的嗎?這得瑟的沒邊了。”

老人這頭明顯說不通,李威也不理給自家媽又找了個罵,拉着玲子的手,懇求道:“舅媽,你聽我的吧,咱去該裏生行不行?我昨兒個做了個夢,今兒個心裏不得勁課都沒上就過來了,我在該裏出攤時都打聽了,您屬于大齡産婦,你要……要有啥事,我……我咋整。”又想起前世病恹恹的舅媽,不健康的弟弟眼淚一滴滴滑到臉龐,這一哭可把玲子吓一跳,這孩子多少年沒在她面前哭過了,手忙腳亂的幫擦淚,眼圈也紅了哽咽的音兒說道:“別哭別哭了,哭的舅媽心裏不得勁。”

“你瞅瞅,哎喲我的乖孫呀,咱上該裏上該裏,我孫子說的都對,就得聽孫子的。”李姥爺也被孫子的反常弄愣了,哪裏管別的,心裏就餘下痛哭的孫子了。

陳威擡着淚眼提要求:“現在咱就去,不然我靜不下心學習。”

老爺子一揮手:“對對,咱這就去趕快地去收拾收拾,咱一起去別誤我大孫子。”

李姥姥和玲子忙進屋收拾東西,小被子小衣服都包成包袱,玲子坐在炕邊透過窗戶看着院中還在抹眼淚的陳威,有些擔心的說:“娘,我看小威不對勁,你說是不是學習給累的,到時瞅着蘭子得和她唠唠,學習哪有咱家小威重要。”

老太太哼了一聲:“不用你說下次瞅着我非和他兩口扒刺(說說)扒刺,越來越回玄了,還看上沈婆子了,一點正事沒有,”罵完閨女又安撫下兒媳婦:“你也別惦記的小威了,肚子裏還有娃呢,小威多旺你的崽讓你吃肉,瞅瞅這就懷上了,有這出呀也是惦着這個小的,你年紀是不小了,尋思尋思也是這個理兒。”

一直跟到該裏入了院,玲子檢查時,陳威還問大夫是不是男娃,醫生只瞄了他一眼回道:“男娃女娃都一樣。”陳威抿抿嘴早知道問是不是雙胞胎了,回到家迎來板着臉的陳爸:“人家看到你跑出村了,你說你不上學蹽哪兒去了?”

“我去找我舅媽了。”

陳爸遞了眼色給自家媳婦,這一茬不在他管轄範圍內,陳媽和顏悅色的問:“你咋跑你舅媽那兒了?就算惦記着,也不能不上學呀。”

陳威有些氣現在家裏啥事都把他排在外面,還好偷聽到了不然又重複了前世的軌跡,那時他會恨死自己:“媽,考試和我大舅家比起來,我永遠都選後者,你們也不想想我舅媽都多大歲數了,能像年輕小媳婦似的嗎,本來身體就不好盼了多少年了,懷是懷上了底子還是虛的,你們咋就不多想一層呢?”吐了一口氣接着說:“我把人勸該裏大醫院去了,我就圖個心安,我大舅和舅媽對我那麽好,我不想讓她招那個罪。”

陳媽真沒想到這層,農村媳婦哪有這個說法,肚子疼才找大夫接生,啥預産期、體檢的那都是大城市的人,順着兒子的後背,感嘆道:“你舅媽沒白向着你。”

“媽,大夫說了下個禮拜就差不多了,你讓我去吧,看着舅媽平平安安的行嗎?”

陳媽為難了:“就說下個禮拜你也不能天天去呀。”

陳威想了想上一世雙胞胎降生的時間,應該是在夜裏,他記得陳媽還急沖沖回家取過錢的:“那我晚上放學去,一邊學習一邊等着行了吧。”

“去吧!”大局為重的陳爸嚎了一嗓子:“事兒都整明白了,再考不好扒了你的皮。”

此後陳威白天上課,晚上就去醫院陪舅媽,有時還拿着書幫着進行胎教,雙胞胎也沒有讓陳威等太久,第三天舅媽就被推進了産房,時間過的緩慢李富急着直轉圈,老兩**握着顫抖的雙手,陳媽摟着陳威找尋支撐的力量,不管産房外的人多麽急迫,始終迎不來那聲新生的啼哭,陳威越等越慌神,真正體會了一把等待的煎熬,産房被大力推開護士焦急地通知:“孩子順産生不下來,要剖腹家屬簽個字。”

老太太搖晃的身子被老爺子扶住了,李富吓白了一張臉,氣都喘不出來,陳威狠推了大舅一把:“簽呀,快點。”李富顫抖着愣是握不住手中的筆,胡亂畫了兩下護士又跑進産房,李富抱着腦袋蹲在牆跟:“這可咋整這可咋整。”

陳威站在産房門口,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門,心裏一直想着不可能重來的不可能重來的,先後兩聲啼哭從房門傳到耳邊,陳威才仰着頭控制着那欲流出眼眶的淚,兩名護士各抱着一名嬰兒,出來報喜:“是兩名男娃,母子平安。”

陳媽捂着嘴喜極而泣,陳威看着五官都皺能一團的弟弟,扯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們好。”

李家媳婦不生則已一生就來兩男娃,成了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李姥頭高興呀家家送雞蛋,這是好事不怕顯擺,玲子看到兩個兒子後,積壓心裏的苦一湧而出,陳媽勸着:“嫂子咱可不能哭,月裏子忌諱這些。”有子萬事足,心情好恢複的也快,冷靜下來總念着事,出院回了家叫過自家男人:“你說小威是不是知道點啥?以前我是覺得學習壓的,可回過頭想吧,總覺得不對,你是不知道我在生娃時,恍惚的聽到人家大夫說了還好來了,不然後果得老嚴重了。”

“你瞎尋思啥,”李富激眼了,別看自己有了兒子,埋汰自家侄子他可不樂意:“要沒小威你們幾個備不住都得不了好,你有啥得瑟的,小威就是旺咱家,咋地?”

“你還和我勁勁上了,我哪說咱家小威不好了,告訴你李富,小威救了我們娘幾個的命,這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怕啥?我是怕小威說她看過沈婆子這事兒,那人神叼叼的,你懂個屁,咱倆過了半輩子了,我圖啥?別看現在咱有了兩兒子,我以後還指望着小威,”扒拉着不是心思的自家男人:“你下黑鳥悄的在村頭燒點紙,念叼念叼別讓啥東西跟上小威,你就聽我的吧!”

“你少整那些二虎吧唧的事,讓咱爹娘知道了咋整。”

玲子捶了一拳:“咱偷摸的,不和外人叨咕,你就當給我定定心還不成嗎?”

李姥爺就因沈婆子這事兒把陳爸訓的眼淚汪汪的,李富到沒覺得啥不對勁,陳威都讀好幾年書了,說話辦事一定比他們這些沒文化的強,媳婦做月子凡事都得讓着,狠瞪了一眼還得照着辦。

熏子碰了碰皺眉的陳威:“完蛋了,跟不上了吧。”

“我在想新添弟弟的名兒呢?”陳威喜氣洋洋的宣告:“我大舅讓我給兩個小家夥起名。”李姥爺整天念着大孫子有福,不只旺大的,還旺小的,在老人眼裏陳威就是從福堆出來的娃,李富提了一句得讓兩小的也沾沾福,名兒就讓陳威尋思,有文化一準錯不了,有人和自個想法一致李姥爺高興了,這份光榮的任務就落到陳威頭上。

“你可拉倒吧!”熏子後怕的順順胸口:“你真像小青說的沒個正事,給蛋子起啥學名呀,上次看到蛋子,我就順口叫了他以前的名,那家夥轉眼變淚包,我挺大的個子,面前站在淚泡小不點,路過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農村就講究個賤名好養活,孩子出生聽着啥順耳就叫啥,二栓爹叫大栓,兒子就直接順下來叫二栓,後來孩子上了學,也覺得這名不咋地小名還叫二栓子,托了人算了八字最後得一名——王書,寫下來到還好念出來便宜就占大了,蛋子家沒想到這層,孩子一直叫劉蛋蛋,小時候被笑話就委屈的原地跺跺腳,現在大了到是在意起這個名了,陳威動了恻隐之心,給改了名——劉憶甜,陳威和人家解釋了,男娃叫女娃名有福,最後劉蛋蛋自式升級成劉憶甜,蛋蛋兩個字被小家夥封鎖在櫃裏最下層。

“憶甜做的對,整天的蛋子叫着也太難聽了點兒,人家有大名。”

熏子番個大白眼:“那兩娃的名叫啥呀?”

陳威顯擺:“大名就叫李想和李念,小名叫聰聰和壯壯。”

熏子一搖頭:“不懂。”

陳威只笑不語,姥爺家想了念了這麽久,兩個小家夥終于降臨李家,願望成真的同時他也願他們聰聰明明、健健康康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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