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陳威在鏡子前“搔首弄姿”,他聽過這麽一句話:當一個人駐留鏡子前關注自己的外型超過半小時以上,那麽恭喜你——長大了,他這一個月面對鏡中的影像是今生之最,在發現他兒子的第二天特意買了個皮尺,以備不時之需穿厚着裝,腹部又漲了一厘米,小家夥不知是身高還是體重小幅度變化着,底子就是好說啥都白扯輕拍着肚皮,這小子硬實着呢。
放學後熏子把小媳婦送回家,才拿着新收到的快寄單去郵局取寄過來的包裹,下一代這事兒兩人合計好了先瞞着,放假前的一個星期再通知家裏人,回是回不去了,只能麻煩幾位長輩跑過來共度春節,至于過年的氣氛都不願去想,只希望能看在孫兒的份上輕饒了這倆爹,肩上抗着大包裹壓彎了他的脊背,頗有點愚公移山的架勢,進屋卸了貨就看陳威穿着藏青色格子的線衣線褲,腰間還纏着個皮尺,那雙細長筆直的腿型暴露無遺,陳威遺傳了陳媽的白靜,胳膊腿的汗毛稀少,大長腿摸上去滑不溜秋的,曾有一段時間陳威拿刀片刮過,希望能像爺們那樣長出濃密的體毛,可惜絲毫沒效果,他幾乎不穿短褲覺得腿上沒幾根毛毛少了些男子漢氣概,熏子量量小媳婦的腰圍:“啧啧,他又長大了點兒。”
陳威挺直了腰板,讓不明顯的腹部更突出一些,坐上沙發雙手按在膝蓋:“把包裹挪跟前來,我扒拉扒拉。”他是家中掌櫃的(一家之主)一向說一不二,肚子裏有了“貨”,這架子擺的更足了。
家裏沒少給兩孩子寄東西,一個箱子裝了兩件咖啡色的毛衣不在是平淡無奇正針、反針,多了些麻花勁與菱形塊的花樣,四雙絨布棉鞋,還有陳威不看好的兩雙锃亮皮鞋,棉襖棉褲又給新做了一身,另一個箱子裏有切成細絲的酸菜,還有幾包兩孩子愛吃的酸菜芯,這時節吃點酸菜是最好的,瘦肉酸菜餡的餃子,大骨炖酸菜正經的下飯夥食,就說這酸菜芯吧,拌上點兒白糖酸甜可口,很是開胃,還有自家灌的香腸、鹹鴨蛋、大包鹵料,鹹菜沒用罐頭瓶子裝,都是大號的真空包裝袋每種六包,蔔留克(芥菜根)、糖蒜、蒜茄子、腌黃瓜都給拌得好好的開袋即食,箱裏還有一封陳媽給兩個兒子寫的一封信:家裏一切安好,勿挂念!字體歪歪扭扭的為了看清兒子寄的信也不知道學了多久。
熏子心有感觸盯着那幾個字體久久不言語,陳威折好陳媽的信夾在相框裏,兩人應家人的要求,模仿着球子和樹花在大學門口拍了張合照,照樣笑的見牙不見眼喜氣的不得了,都覺得不是上相的人,用那口大白牙掩蓋着木讷的五官:“想吃餃子。”陳威提着要求,大小夥子沒有當爹的經驗,孕婦都沒接觸過更別說徹身體會了一把,日常少了點浮躁多了點平穩,吃食上以陳威的想法為準,其次熏子每天都備着他認為有營養的吃食,連續一個月了除了雞湯就是骨頭湯,陳威對這種飲食從油膩到厭煩,為了彌補兒子閉着眼睛掐着鼻子都得灌兩碗,終于有了興趣的美食他強烈的希望能馬上入口,借此轉變下熏子的情緒。
“行,你要吃我就去包,現在有點兒晚了先喝碗湯墊墊胃咋樣?”雞湯熬了兩個小時了多少入了味的,加點鹽調調味盛了一碗,陳威吹吹上層的油沫子,一勺勺往嘴裏倒。
這頭吃上了熏子進了廚房和好面團醒發,餃子面要軟硬适中,烙餅面稍硬點兒,這是他奶奶教的他熟記于心,酸菜、五花肉切成碎沫加調料攪拌好,飯桌擦了三遍淋上面粉,面團拍上桌,揉成圓長條,揪成小劑子,陳威一馬當先小劑子轉一圈拍扁,包餃子的程序他就會這個,按着還挺認真,熏子親了一口認真做手工活的人,右手拿擀面杖上下滾動左手捏着壓扁的面餅邊由左轉動,幾下就成了中間厚邊緣薄的圓形皮,陳威想盡一份力幹些力所能及的活兒,實際就是心血來潮硬插一手,以前熏子在廚房忙乎也沒見到動一根手指頭,用筷子夾起餡,小心地放在面皮上,十指齊用力一捏,手上頓感粘乎乎的一片,陳威趕緊拎起另一張皮打個補丁,這頭補了又從另一邊冒出來,等把“漏洞”補嚴實了哪還有點兒餃子樣,熏子拿起用三塊面皮包起的奇怪物種:“媽呀,身為農村娃不會包餃子,你說咱爸媽多慣着你吧。”三兩下包好一個胖乎乎的餃子,放在蓋簾上:“咋樣,俗稱黃金餃。”又拿起一張面皮放上肉餡,另一張餃子皮平放在肉餡上面,邊邊捏緊順着一角捏花邊,挺顯擺的沖陳威挑高眉毛:“這叫大簸勒(太陽花餃子)。”
“會的多累的多,說的就是你了,”陳威撣撣身上的面粉:“我去收拾包去。”讓這位瞧不起他的人,孤單享受勞動的樂趣去吧,毛衣剛疊上門鈴響了,也沒穿個外衣直接去開了門,家裏來的客就那倆人,沒必要遮遮掩掩的。
胡南在門外想的好一會兒才敲響門,一看開門的陳威忙把人往裏推推,左右踅摸一個來回才往門關嚴實,直勾勾盯着人的腹部,半晌後如釋重負:“你明旭哥就是瞎白話,多大點兒事啊,還以為抱着一個大西瓜,你這樣頂多算呼個瓜皮。”
陳威接過他手上拎着東西:“哥,你不覺得奇怪啊?你弟弟我像怪物不?”
對他自我诋毀的話,胡南不贊同:“瞎扯,死&人我都看過的主兒,還怕你這種小兒科?”他情緒已經平複很多了,出差回來聽章明旭提這事兒,上竄下跳房頂都快轟塌了,怕他冒失前往說些不中聽的話,勸着拖了幾天才放行,胡南看着盤腿坐在沙發談笑自如的陳威,除了稍有突起的腹部其它都沒變樣,止住手摸向口袋的動作,在這屋裏吸煙應該不被允許,說他心靜如水,處事不驚那是假的,不過也做不來冷眼旁觀,不為別的就為這兩孩子叫他一聲“哥”,從兜裏掏出一張紙說道:“你明旭拖我帶過來的,沒事好好看看,順便讓轉告一聲等他忙完這陣,餘下就專心整你們的事兒。”
紙張上例着各注意事項,為了他家兒子章明旭都快轉行成“婦科聖手”了,上次還說了一句“剖腹手術簡單,別有太大壓力。”其實他的壓力比他們大的多了。
熏子早出了廚房和這位哥哥保持了一定距離怕挨揍,結果人家眼裏完全沒有他,試探性的往前湊湊,見人還不搭理才大了膽子把手中包了一半餃子在人眼前晃了晃:“哥,老家寄來的酸菜包得餃子愛吃不?”
胡南哪有心思想這些,把人扯到身旁,語重心長的說:“人各有命,父母養你們不容易,別得不到好還落得一身埋怨,他們啊寧願自己受苦也不想看到孩子有任何差池,都快當……當爹的人別好壞不分,有些事哥不想說的太直白,管好自己的家夥事也出不了這事,”眯着雙眼恐吓十足的問:“你說是不是啊,張熏同志。”
熏子點頭如搗蒜連忙應承:“哥,說的對極了,我還得謝謝俺家爸媽呢,以後我可就有兒子了,您無法想像這種心情,幾年後有一個長的像俺倆的小娃娃在後頭跑着叫我爸爸的感覺,就像您曾經那樣,回頭對小家夥露出溫暖的笑,哥,你說這小子長的像我,還是像威子?”
胡南腦中浮現一幅阖家歡樂圖,兩個出色的父親,在前或在後一個胖乎乎奶娃娃,他們有了家人的祝福、維護,雖然一輩子不能被世人接受而偷偷摸摸,但是幸福不過如此吧,長得像誰有什麽關系只要連着他們的血脈,這麽想來看着面前賤兮兮的熏子瞬間不順眼了:“不是包餃子了呢,趕快整兩盤,一盤煮的一盤蒸的。”就瞧不起這樣專挑旁人痛處下手,撒了鹽還要再挑挑刺,眼睛死瞪着人順手撿起堆了半個茶幾的包裝袋:“喲喝,這鹹菜疙瘩可是好料,給我裝幾包家裏老爺子好這口,愣着幹嘛呢,包餃子去啊順便留點餃子湯。”
踹走招人嫌的熏子,開始和陳威合計日後打算,聽說快放假時才通知家人,以備更好的陪同時,胡南主動提出當天開車接人能幫着擋一點兒是一點兒吧,這頓餃子宴上桌時都成了夜宵,沒辦法就熏子一人忙速度有限,餡拌的很成功,沾點醋、醬油陳威吃了整整一盤子,胡南問:“這麽吃可以?”
熏子幫着回答:“哥,能吃能喝是福氣。”
胡南點點頭是這個說法沒錯,來時沒空手走時兩手也沒閑着,各種好料都扒拉幾袋,熏子送人到了樓下,車門幫着打開這小弟當的合格,胡南沒急着上車塞給人五張百元票子:“威子想吃啥你給買點兒啥,沒錢跟哥說。”
“哥,可別了這錢給明旭哥吧,你倆還叽咯(吵架)呢吧?”
啪嚓平地一聲雷直轟上胡南的腦門,自從上次鬥毆事件後是冷戰了一段時間,同在屋檐下誰也不低頭,為了兩孩子的事才談上幾句,瞠目結舌踉跄地爬上車,熏子扒着車門現身說法:“我把錢交的透溜威子就從來不生氣的。”
胡南鄙視加同情的把推搡回的錢又往人兜裏塞:“咋?淆呼錢少啊?一個大老爺們兜裏沒幾毛錢夠丢份的。”
“哥別撕扒了俺們有錢的,和明旭哥幹營生真沒少掙。”第一次分了四百,第二個月六百,陳威啥活不用幹幹坐着數錢,絕無僅有的好買賣,錢扔進車裏頭也不回的跑上樓,就這麽一會的功夫,陳威已躺在沙發睡着了,屋裏燒了暖氣溫度不低,這麽晾着也不是回事,熏子拿走倒扣他胸前的書叫醒人,這幾天他總嘀咕着怕考試考不好,快被身體、心裏承受的壓力壓垮了。
第二天早起陳威喝了杯奶粉,穿戴整齊後在鏡前照了十分鐘,待全部妥穩沒有纰漏才背着斜挎包進入校門,中午休息時熏子被叫到辦公樓。
“你拒絕?”蘇興眉頭緊皺,這種結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局裏得到下級部門的推薦點名要張熏去幫忙,他已經大三了還有幾次這樣的機會?卻被直言拒絕了:“你知道後果嗎?”校方可以找各種理由回絕,可對于他來說這架子擺得太大了。
“您知道我的家庭情況,家裏人難得來一趟想多賠賠他們。”熏子恭敬的垂首而立說着回絕理由,這場硬杖他不能讓陳威一人承擔。
這種說法蘇興完全不接受,他也是當父親的人,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是每個父母的心願,他的家人若知道他因為這個理由失掉了轉折的機會,會作何感想?凡事強求不來蘇興也不願勉強,草草拟了份稿書嚴肅的命令道:“簽字!”上面寫着由于張熏的個人理由缺席,學校會派出其他代表補空缺,工作中所犯差錯則由張熏負責,以上所述皆為自願。
熏子只看了一眼就毫不猶豫的簽下這份不平等條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