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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張老爺子接起孫子的電話,熏子聽到他爺的聲音不加修飾的直言:“威子有了我的兒子。”老爺子一再确認這個威子是誰?得到的回答讓他大吃一驚,陳爸倚在收銀臺擺造型望穿秋水等着換聽電話,結果空等一場憋憋嘴揮舞抹布胡亂瞎擦扒一通,老爺子把人扯到後屋不茍言笑,神情嚴肅的說:“叫上你媳婦馬上訂票看孩子去。”

陳爸甩甩手上的抹布吊兒郎當的說:“為啥呀?還有半個月就過年了,店裏壓根兒空不出手,臭小子不能回來就算了呗,”他通過幾年的鍛煉習慣成自然了,沒得到任何吱言片語才發現對方的灰敗臉色,忙恐慌萬狀的問:“叔,孩子出事了?”

“少費話快去訂票,走的越早越好。”沒看到人什麽事都做不準,太匪夷所思了還是親眼所見再做詳談。

等熏子第二天确定看望日期時,陳老二告知兩家四口坐了昨天下午的火車已經出發了,陳爸去訂票時知道了當天就有一趟車,立馬交錢取票,兩家人只帶了點錢,換洗衣服都沒來得及裝幾件,急匆匆離了家對外人的詢問只說,太想孩子了過去看看一起過個年。

陳威聽到信兒欣喜若狂的盼望着即将到來的家人,收拾房間時自己不動手指揮着熏子:“那……那犄角多擦擦。”對于這種行為熏子早已司空見慣了,只要陳威回了家不管多累先得擦上一遍,洗手池旁不能有一滴水,地上不許有一根頭發,這和爺們性格嚴重不符,不過他就是那樣的人,每天不抹上幾回全身上下都不對勁,熏子被支使的溜溜轉,他也不閑着計算着現有家底,家裏過年講究八個菜鍋碗瓢盆夠了,被褥還得添上一套,床的問題好解決,四位長輩分睡兩間房,他和熏子當廳長,手上有錢了打算給兩家人買幾套好衣服,還要向章明旭借相機……這麽一打算短短幾天內忙乎的事還不少。

第七天午後三點,張老爺子拖着疲憊的身體扶着老伴擠在進出的人群中,熏子在站臺等待了四個小時,不停向人山人海中張望,待看到熟悉的身影時,大步跑上前他奶奶老了很多,白發叢生在黑發中清晰可見,下陷的眼窩悄悄地記錄逝去的年華,較比三年前他的爺爺臉上又多了幾道深深的皺紋,曾經的烏黑頭發和短短的胡茬都已變得灰白,他缺席了三年的陪伴,他們真的老了,張老太太看着急跑過來的孫子,拉着他的手從頭望到腳,又從腳望到頭,反複幾次眼裏的淚水順着面頰一串串落了下來。

陳媽找了一圈都沒看到自家兒子,心急如焚的問:“熏子,我咋沒看到小威呢?”這一路上老爺子沉默寡言,陳爸又一無所知,她如坐針氈的熬了七天,暈車的症狀一點兒都沒有,好不容易下了車看到了人,唯獨少了她兒子,這心裏七下八下的轉磨磨,莫非是小威出事了?

“爸媽,咱回家說。”

胡南開着車把幾人送到地兒,看人家情緒不高幾次想說話都找不到音調,他們各有所想完全沒認出開車這人是誰,也沒有心情問兩孩子住址的問題,從車站到進家門之前每個人都沒了話語,熏子搖了搖頭止住欲下車的胡南,今天的險關他想一人面對,陳威在家正襟危坐,開門聲傳來忙起身相迎,陳媽終于看到兒子了,近乎眩暈地松了口氣,兒子還是好好的身上還穿着新給做的棉襖、棉褲,張老太太顫抖着手摸向陳威的腹部,她是知道事情原委地,張老爺子打發了陳爸就向老伴全盤托出,就怕事情屬實老太太吃不住那個勁兒,陳威穿着厚重但腹部的突出幅度用手去感應還是一清二楚,老太太踉跄走了幾步坐上沙發,用手扶住自己的額頭,渾身都沒了力氣,老爺子什麽都懂了,氣咻咻地站在門口,狠狠扇了熏子一記耳光:“完犢子貨,你這麽做對得起誰?”

這一巴掌把陳爸、陳媽駭蒙(hai 打暈)了,老兩口一直護着這唯一的孫子,寶貝不得了,起碼駭巴掌這事是從來沒看過,陳媽似乎明白了什麽,一把拉開兒子的棉襖前襟,棉襖縫着是按扣,一拉扯啥都瞞不住了,她指着那凸起的小腹大驚失色:“這……這……”

熏子牽住陳威的手齊跪在地:“媽,我和威子處對象了,肚子裏的娃是我的……”

“怎麽可能?”陳媽歇斯底裏打斷了他的話,抱住陳爸的胳膊支撐着搖晃的身體:“我生的是男娃是兒子,怎麽可能會……會……”

“醫生檢查說我身體有缺陷。”陳威不想說出這個實情,陳媽變白的臉色讓他無地自容,胡南說的對做為母親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沒有給子女一個健康的身體,陳媽聽後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陳爸的手高高舉起,一臉的怒氣,陳威抖得越厲害,他的心痛就多加一層,多少年他沒向這個引以為傲的兒子舉巴掌?這會兒真是惱羞成怒了,在村裏兩個男人過日子叫什麽?耍流氓、二椅子,在村裏走一圈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沒想到辦這種讓人唾棄的是他兩個兒子,那巴掌到底還是沒下去,左手扶着媳婦右手攙着張老太太:“回村!就當沒生過這倆癟犢子!”

熏子跪地前行抱住陳爸的大腿苦苦哀求:“爸,威子初三就要動手術了,留下看着您孫子出生行嗎?”陳威看着他嘴角撕裂冒着血珠子,陳爸又軟硬不吃、不能為之而所動,抱着他爸的大腿繼續求:“爸,我太害怕了!賠賠我們吧!”

陳爸進退兩難手上有張老太太使力的攔着,腿上還挂着兩個哀嚎的,他始終狠不下心踹腿掙紮,陳媽先受不住了扶起兒子聲淚俱下:“是爸媽不好連累你了啊,找個地兒讓俺們歇歇,這事兒以後再說。”平靜的想想腦子一團亂,她沒了一點兒思考能力,家人暫時被安撫住了,熏子執意一跪到底,哪怕兩間房門緊閉他也要繼續争取,他了解這幾位長輩,只要他堅持他們會心軟的,選擇原諒遲早會送上祝福。

“不然和明旭哥打個招呼提前動手術吧。”陳威出了主意,他和熏子心裏明鏡的也早做了準備,不怕打不怕罵就怕為了他們這事兒把家人氣出個好歹,兒子提前出生起碼能撫平些怒氣。

“你躺會兒吧以後的事兒交給我。”給小媳婦蓋好留在沙發上的棉被,對頂着額頭說着安慰的話:“放心。”

陳威摸向他嘴角的傷口,只要長輩肯露面兩人的贏面就已經很大了,暖和的被窩讓他緊張的情緒有所緩解,疲憊感再次襲來漸漸進入夢鄉。熏子仍是跪姿敲開了他爺爺、奶奶的房間門,決定先打通他爺之關,老爺子說幾句陳爸是能聽進去的,手術時間不足十天了,陳威必須安心的被推進手術室,掃除任何顧慮和意外,不想也不願陳威去冒未知的危險。

張老太太倚在床頭和老伴合計着,看孫子跪着進了屋啥話沒說眼淚先下來了,老爺子頭扭向一旁拒絕看孫子一眼,熏子像小時候那樣趴在他爺的腿上述說着委屈:“村裏的小孩一直不願和我玩,後來才知道原因,那些大人表面對我充滿同情、可憐,實際背地裏都在說我命硬,克死父親克跑母親,姑姑和娘家面和心不和,您和奶奶病的卧床不起,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您們怪我怨我禍害了對咱家有恩的威子,可是,我這輩子就想和他過了,我們相扶着走到了今天,獲得來之不易的成果,爺,我從初中開始就稀罕威子,當時忍着辛苦就怕你們不支持,想着成長了有能力了就有說服的底氣,就像命中注定一樣,我倆有了兒子,那是您的曾孫子。”

“滾出去!”伸手攔住要下床扶人的老太太,這事他家做的太缺德了,這個孫子千不該萬不該不應說讓他們內疚的事迫使妥協,更不該以陳家對老兩口的孝心讓人家接受,熏子他們從小養到大,話中所漏的含義他聽的明明白白,甩開孫子冷漠的說:“我真是養了個好孩子,大了出息了敢在我這兒耍心眼,孫子都可以不要何況一個曾孫子,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你要還念俺們這老不死的恩情,去把車票訂了立馬就走。”熏子直挺挺的跪着,老爺子看他倔驢脾氣,真下了狠手拳打腳踢用了大力氣,老太太受不住了,爬又爬不起來:“彬子,彬子啊,”陳爸沖進來,她捂着胸口哭求:“別讓打了別讓打了。”她真的沒臉面說其它的話,自家孫子把人禍害了,你情我願她不懂,這一刻陳威就是受害者,不知恩圖報更嚴重的是坑了人家孩子一輩子。

陳威早被驚醒了翻個身沉默以對,這些打罵都讓熏子受了,他只能縮小自身的空間別再火上澆油,陳爸把熏子推出屋,陳媽給老太太按摩頭部,她這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總是自言自語地說要等到孫子畢業了,瞅着上個好班,旁人勸着寬心,可這心被傷痛壓了幾十年,怎能說寬就寬的了的,她的身體自己了解的很,給孫子供出息了就沒別的念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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